1983年腊月，大兴安岭，老黑山。
北风卷著雪粒子，像无数把细碎的小刀子，在老林子里没头没脑地乱剐。这天儿是真冷，冷得连那几百年的红松都冻得嘎巴嘎巴直响，像是骨头架子要散了似的。
这种天，在当地叫“白毛风”，也叫“鬼龇牙”。老猎手都知道，赶上这天儿，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猫著，哪怕是饿死在炕头上，也不能往林子里钻。因为在这白茫茫的一片里，你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白煞，哪是等著收你命的“黄大仙”。
赵把头盘腿坐在地窨子里的火炕上，手里端著个粗瓷碗，碗里是自家酿的烧刀子，度数高，一口下去，喉咙眼儿里像吞了把火炭。
地窨子是这一带猎人临时的窝棚，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顶上铺着桦树皮和厚草甸子。外头狂风怒号，里头炉火正旺，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上面的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鬼天气，怕是连那黑瞎子都在洞里冻醒了吧。”
赵把头吧嗒了一口旱烟，眯着眼睛听着外头的动静。他今年五十出头，当了一辈子护林员，那双眼睛毒得很，隔着二里地能分清公母狍子的脚印。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那声音不大，夹在风雪声里很难听清，既不像野兽撞门的闷响，也不像人敲门的脆声，倒像是有人拿指甲盖在木板上一点一点地挠。
刺啦——刺啦——
赵把头端著酒碗的手一顿，浑浊的眼珠子瞬间清亮了，那股懒散劲儿也没了。
他没出声，悄没声地放下酒碗，顺手抄起了炕边那杆擦得锃亮的双管猎枪。这枪是老毛子留下的好东西，近距离一枪轰出去，能把野猪脑袋打成烂西瓜。
外面的挠门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呜咽。这声音赵把头熟，是狼，而且是那种离群索居、饿急眼了的老孤狼。
“作死的东西，敢摸到这儿来。”
赵把头冷笑一声，轻轻扣上了撞针。要是平常，他或许也就放这畜生一条生路，但今晚这“白毛风”刮得邪性，这狼既然敢来，肯定不是为了讨口剩饭。ez暁税王 追嶵辛章节
他猛地一脚踹开木门，枪口随着寒风直接顶了出去。
“滚犊子！”
一声暴喝，混著风雪灌了出去。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野兽扑食的腥风，也没有绿幽幽的狼眼。
赵把头愣住了。
门口的雪窝子里，确实蹲著一头狼。那是一头瘦骨嶙峋的灰狼，浑身的毛都快掉光了，一看就是活不长的老狼。但诡异的是，这狼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它趴在雪地上，两条前腿像人一样跪着，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
而在老狼的肚子底下，护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见门开了，老狼抬头看了赵把头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凶光，反倒透著一股子像是人临死前的哀求。它费力地用鼻子拱了拱肚子底下那团东西，然后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歪，脑袋扎进雪里，不动了。
赵把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枪口虽然垂低了点，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动了。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抬了起来，大概也就四五岁的模样，浑身赤条条的，一点布片都没有，皮肤冻得发紫，却没死。
这孩子嘴里正死死咬著半只连皮带毛的生冻兔子，满嘴都是红黑色的血渣子。
看见赵把头，这孩子也不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眼神凶得吓人，那是只有野兽护食时才有的眼神——那是要把眼前这个活物撕碎的眼神。
赵把头活了半辈子，啥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可这场面，还是让他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
这是个被狼养大的狼崽子！
“我的个乖乖”赵把头把枪背到身后，脱下那件不知沾了多少兽血的羊皮袄，想要给孩子裹上。
那孩子却猛地一缩，呲著牙，对着赵把头的手就要咬。
“小兔崽子，我是救你！”
赵把头也没惯着，大手像钳子一样卡住孩子的后脖颈子，直接把他提溜了起来，顺手用大袄一裹，夹在胳肢窝底下就往屋里钻。
风雪更大了，瞬间掩盖了门口那头老狼冻硬的尸体。
地窨子里，炉火依旧通红。
那孩子被扔到热乎乎的火炕上，大概是热气激著了，身子开始剧烈地哆嗦。但他手里的那半只冻兔子，至死都没松开。
赵把头看着这满身狼骚味、眼神比刀子还野的孩子，掏出烟袋锅子，狠狠抽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烟。
“狼心狗肺，狼心狗肺老狼把你送来，是寻思著让你活出个人样啊。”
他叹了口气，用旱烟杆敲了敲炕沿。
“既然进了这个门，往后你就叫陈野吧。能不能在三道沟活下来，看你自个儿的造化。”
那一夜，大兴安岭的风吼了一整宿，像是万千野鬼在为了这不该活下来的命数哭丧。
这便是“狼娃子”陈野下山的第一天。
这一年，他五岁。
距离那场震惊整个东北林区的杀戮浩劫，还有整整十年。
1983年腊月，大兴安岭，老黑山。
北风卷著雪粒子，像无数把细碎的小刀子，在老林子里没头没脑地乱剐。这天儿是真冷，冷得连那几百年的红松都冻得嘎巴嘎巴直响，像是骨头架子要散了似的。
这种天，在当地叫“白毛风”，也叫“鬼龇牙”。老猎手都知道，赶上这天儿，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猫著，哪怕是饿死在炕头上，也不能往林子里钻。因为在这白茫茫的一片里，你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白煞，哪是等著收你命的“黄大仙”。
赵把头盘腿坐在地窨子里的火炕上，手里端著个粗瓷碗，碗里是自家酿的烧刀子，度数高，一口下去，喉咙眼儿里像吞了把火炭。
地窨子是这一带猎人临时的窝棚，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顶上铺着桦树皮和厚草甸子。外头狂风怒号，里头炉火正旺，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上面的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鬼天气，怕是连那黑瞎子都在洞里冻醒了吧。”
赵把头吧嗒了一口旱烟，眯着眼睛听着外头的动静。他今年五十出头，当了一辈子护林员，那双眼睛毒得很，隔着二里地能分清公母狍子的脚印。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那声音不大，夹在风雪声里很难听清，既不像野兽撞门的闷响，也不像人敲门的脆声，倒像是有人拿指甲盖在木板上一点一点地挠。
刺啦——刺啦——
赵把头端著酒碗的手一顿，浑浊的眼珠子瞬间清亮了，那股懒散劲儿也没了。
他没出声，悄没声地放下酒碗，顺手抄起了炕边那杆擦得锃亮的双管猎枪。这枪是老毛子留下的好东西，近距离一枪轰出去，能把野猪脑袋打成烂西瓜。
外面的挠门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呜咽。这声音赵把头熟，是狼，而且是那种离群索居、饿急眼了的老孤狼。
“作死的东西，敢摸到这儿来。”
赵把头冷笑一声，轻轻扣上了撞针。要是平常，他或许也就放这畜生一条生路，但今晚这“白毛风”刮得邪性，这狼既然敢来，肯定不是为了讨口剩饭。
他猛地一脚踹开木门，枪口随着寒风直接顶了出去。
“滚犊子！”
一声暴喝，混著风雪灌了出去。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野兽扑食的腥风，也没有绿幽幽的狼眼。
赵把头愣住了。
门口的雪窝子里，确实蹲著一头狼。那是一头瘦骨嶙峋的灰狼，浑身的毛都快掉光了，一看就是活不长的老狼。但诡异的是，这狼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它趴在雪地上，两条前腿像人一样跪着，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
而在老狼的肚子底下，护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见门开了，老狼抬头看了赵把头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凶光，反倒透著一股子像是人临死前的哀求。它费力地用鼻子拱了拱肚子底下那团东西，然后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歪，脑袋扎进雪里，不动了。
赵把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枪口虽然垂低了点，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动了。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抬了起来，大概也就四五岁的模样，浑身赤条条的，一点布片都没有，皮肤冻得发紫，却没死。
这孩子嘴里正死死咬著半只连皮带毛的生冻兔子，满嘴都是红黑色的血渣子。
看见赵把头，这孩子也不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眼神凶得吓人，那是只有野兽护食时才有的眼神——那是要把眼前这个活物撕碎的眼神。
赵把头活了半辈子，啥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可这场面，还是让他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
这是个被狼养大的狼崽子！
“我的个乖乖”赵把头把枪背到身后，脱下那件不知沾了多少兽血的羊皮袄，想要给孩子裹上。
那孩子却猛地一缩，呲著牙，对着赵把头的手就要咬。
“小兔崽子，我是救你！”
赵把头也没惯着，大手像钳子一样卡住孩子的后脖颈子，直接把他提溜了起来，顺手用大袄一裹，夹在胳肢窝底下就往屋里钻。
风雪更大了，瞬间掩盖了门口那头老狼冻硬的尸体。
地窨子里，炉火依旧通红。
那孩子被扔到热乎乎的火炕上，大概是热气激著了，身子开始剧烈地哆嗦。但他手里的那半只冻兔子，至死都没松开。
赵把头看着这满身狼骚味、眼神比刀子还野的孩子，掏出烟袋锅子，狠狠抽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烟。
“狼心狗肺，狼心狗肺老狼把你送来，是寻思著让你活出个人样啊。”
他叹了口气，用旱烟杆敲了敲炕沿。
“既然进了这个门，往后你就叫陈野吧。能不能在三道沟活下来，看你自个儿的造化。”
那一夜，大兴安岭的风吼了一整宿，像是万千野鬼在为了这不该活下来的命数哭丧。
这便是“狼娃子”陈野下山的第一天。
这一年，他五岁。
距离那场震惊整个东北林区的杀戮浩劫，还有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