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冬，小寒。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东北的冬天，冷得实在。日头刚过晌午，天就灰蒙蒙地压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像是谁家那口没刷干净的旧铁锅，死死地扣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道沟屯子外头，是那条冻得死死的“黑瞎子河”。
河面上这几天热闹，正赶上一年一度的“冬捕”。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也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日子。按照老规矩，冬捕不仅是为了这一冬天的口粮，更是为了敬这山川河流的神灵，求个来年风调雨顺。
但这看似热闹的冰面上，却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赵把头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羊皮大袄，领口那一圈黑色的毛还是当年打的一只黑瞎子皮缝的。他腰里别著那根跟随他多年的黄铜烟袋锅子，手里拎着根用来探冰的“冰镩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面上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趴在冰面上摸索一阵，甚至还会把耳朵贴上去听听动静。
跟在他身后的，是二雷子。这大小伙子长得壮实，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但在这赵把头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他扛着一卷红布和几个猪头贡品，冻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也不敢伸手去擦。
“把头，今儿个这冰咋感觉有点软乎呢？”二雷子缩著脖子，小声嘀咕道，“往年这时候，冰锤砸下去都只是个白印子，今儿个我咋觉得脚底下发飘？”
赵把头没理他，只是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个深深的“川”字。他蹲下身，用冰镩子轻轻敲了敲冰面。
“当、当、当。”
声音很闷，不脆。
赵把头眯起眼睛，看着冰层下那黑黢黢的世界。冰层足有一米厚，青黑青黑的，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玉。但在那墨玉深处，似乎有一道道细微的裂纹，像是蜘蛛网一样，正往外渗著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寒气。
“这冰没冻实诚。”赵把头声音发沉，像是嗓子里含了口沙子，“底下有暖流，或者是有活物在喘气。”
“活物？”二雷子吓了一跳，差点把肩膀上的猪头给扔了，“这么冷的天，零下三十多度，啥活物能在冰底下喘气啊？除非是水猴子？”
赵把头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没规矩。”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冰面。
离他们大概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孤零零地蹲著一个半大的小子。
那就是陈野。
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狼崽子长成了少年。他跟屯子里的其他孩子不一样，他穿得单薄，一件开了线的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发红的胸膛，脖子上甚至还能看见淡淡的青筋。他不怕冷，或者说，他对冷这种感觉，似乎已经麻木了。
此刻，陈野正像条猎狗一样趴在冰面上，整个人呈大字体贴著冰层，一动不动。他的耳朵紧紧贴著冰面，闭着眼睛，像是在聆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周围几个扛着渔网路过的村民，看到这一幕都绕着走，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深深的畏惧。
“那狼崽子又在听啥呢？整天神神叨叨的，看着就瘆人。” “谁知道，听说他能听见鬼叫。离他远点，这小子身上带着煞气，谁沾谁倒霉。” “嘘，小点声，他耳朵灵着呢，别让他听见。”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过来，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陈野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冰层下的声音。
水流的涌动声，鱼群受惊时的摆尾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却很有节奏的“咚、咚”声。
那声音不像鱼，倒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敲击著冰层底部。
过了好半天，陈野才慢慢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
他走到赵把头身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少年的朝气，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冷漠和警惕。
“师父。”陈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这网，不能下。”
“为啥？”赵把头吧嗒了一口烟，火星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底下有东西。”陈野指了指脚下的冰面，语气笃定，“不是鱼。”
“不是鱼是啥？”二雷子忍不住插嘴，“难不成还能是龙王爷？”
陈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二雷子后脊梁骨一凉，仿佛被一头孤狼盯上了一样。
“是死人味。”陈野吸了吸鼻子，仿佛那味道能透过一米厚的冰层钻进他的鼻腔，“很浓，发甜的死人味。不止一个。它们聚在一起，像是一个‘窝子’。”
二雷子打了个哆嗦，脸都白了：“狼娃子你别吓唬人啊，这河里年年淹死人，有死人味不正常吗？再说了，死人还能动？”
“不一样。”陈野摇摇头，目光幽深，“这味道是活的。它们在动，在转圈，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赵把头沉默了。他深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浓重的白雾，那雾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已经架好绞盘、等著开工的几百号村民。那些人眼里都冒着光，那是对丰收的渴望，也是对过年吃肉的期盼。
“不管底下是啥，这日子是早就定好的。”赵把头缓缓开口，“全屯子几百口子人，就指著这几网鱼过年换钱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这时候我说停，唾沫星子都能把咱爷俩淹死。”
他磕了磕烟灰，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是老把头的威严：
“传我的话，祭湖！起网！但是告诉大伙，都把‘压口钱’给我含在嘴里。谁要是敢吐出来，或者敢乱叫唤，别怪我赵三江翻脸不认人！这第一网，不管是鱼是鬼，都得给我拉上来！
1993年，冬，小寒。
东北的冬天，冷得实在。日头刚过晌午，天就灰蒙蒙地压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像是谁家那口没刷干净的旧铁锅，死死地扣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道沟屯子外头，是那条冻得死死的“黑瞎子河”。
河面上这几天热闹，正赶上一年一度的“冬捕”。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也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日子。按照老规矩，冬捕不仅是为了这一冬天的口粮，更是为了敬这山川河流的神灵，求个来年风调雨顺。
但这看似热闹的冰面上，却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赵把头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羊皮大袄，领口那一圈黑色的毛还是当年打的一只黑瞎子皮缝的。他腰里别著那根跟随他多年的黄铜烟袋锅子，手里拎着根用来探冰的“冰镩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面上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趴在冰面上摸索一阵，甚至还会把耳朵贴上去听听动静。
跟在他身后的，是二雷子。这大小伙子长得壮实，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但在这赵把头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他扛着一卷红布和几个猪头贡品，冻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也不敢伸手去擦。
“把头，今儿个这冰咋感觉有点软乎呢？”二雷子缩著脖子，小声嘀咕道，“往年这时候，冰锤砸下去都只是个白印子，今儿个我咋觉得脚底下发飘？”
赵把头没理他，只是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个深深的“川”字。他蹲下身，用冰镩子轻轻敲了敲冰面。
“当、当、当。”
声音很闷，不脆。
赵把头眯起眼睛，看着冰层下那黑黢黢的世界。冰层足有一米厚，青黑青黑的，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玉。但在那墨玉深处，似乎有一道道细微的裂纹，像是蜘蛛网一样，正往外渗著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寒气。
“这冰没冻实诚。”赵把头声音发沉，像是嗓子里含了口沙子，“底下有暖流，或者是有活物在喘气。”
“活物？”二雷子吓了一跳，差点把肩膀上的猪头给扔了，“这么冷的天，零下三十多度，啥活物能在冰底下喘气啊？除非是水猴子？”
赵把头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没规矩。”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冰面。
离他们大概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孤零零地蹲著一个半大的小子。
那就是陈野。
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狼崽子长成了少年。他跟屯子里的其他孩子不一样，他穿得单薄，一件开了线的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发红的胸膛，脖子上甚至还能看见淡淡的青筋。他不怕冷，或者说，他对冷这种感觉，似乎已经麻木了。
此刻，陈野正像条猎狗一样趴在冰面上，整个人呈大字体贴著冰层，一动不动。他的耳朵紧紧贴著冰面，闭着眼睛，像是在聆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周围几个扛着渔网路过的村民，看到这一幕都绕着走，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深深的畏惧。
“那狼崽子又在听啥呢？整天神神叨叨的，看着就瘆人。” “谁知道，听说他能听见鬼叫。离他远点，这小子身上带着煞气，谁沾谁倒霉。” “嘘，小点声，他耳朵灵着呢，别让他听见。”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过来，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陈野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冰层下的声音。
水流的涌动声，鱼群受惊时的摆尾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却很有节奏的“咚、咚”声。
那声音不像鱼，倒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敲击著冰层底部。
过了好半天，陈野才慢慢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
他走到赵把头身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少年的朝气，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冷漠和警惕。
“师父。”陈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这网，不能下。”
“为啥？”赵把头吧嗒了一口烟，火星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底下有东西。”陈野指了指脚下的冰面，语气笃定，“不是鱼。”
“不是鱼是啥？”二雷子忍不住插嘴，“难不成还能是龙王爷？”
陈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二雷子后脊梁骨一凉，仿佛被一头孤狼盯上了一样。
“是死人味。”陈野吸了吸鼻子，仿佛那味道能透过一米厚的冰层钻进他的鼻腔，“很浓，发甜的死人味。而且不止一个。它们聚在一起，像是一个‘窝子’。”
二雷子打了个哆嗦，脸都白了：“狼娃子你别吓唬人啊，这河里年年淹死人，有死人味不正常吗？再说了，死人还能动？”
“不一样。”陈野摇摇头，目光幽深，“这味道是活的。它们在动，在转圈，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赵把头沉默了。他深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浓重的白雾，那雾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已经架好绞盘、等著开工的几百号村民。那些人眼里都冒着光，那是对丰收的渴望，也是对过年吃肉的期盼。
“不管底下是啥，这日子是早就定好的。”赵把头缓缓开口，“全屯子几百口子人，就指著这几网鱼过年换钱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这时候我说停，唾沫星子都能把咱爷俩淹死。”
他磕了磕烟灰，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是老把头的威严：
“传我的话，祭湖！起网！但是告诉大伙，都把‘压口钱’给我含在嘴里。谁要是敢吐出来，或者敢乱叫唤，别怪我赵三江翻脸不认人！这第一网，不管是鱼是鬼，都得给我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