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透进骨髓、冻结灵魂的冷。
那是只有在零下三十度的东北极寒夜里,掉进冰窟窿里才会有的感觉。
一入水,陈野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座融化的铁水炉里——不是热,是冷到了极致产生的灼烧感。浑身的皮肤在瞬间麻木,接着是像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刺的剧痛。
黑色的洪水裹挟著巨大的力量,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水里翻滚、摔打。
水里不仅仅是水,还有基地里冲出来的各种垃圾、碎木头,以及那些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尸体和残肢。
“咕嘟——”
陈野呛了一口水。那水又苦又咸,带着一股子浓烈的福尔马林和腐肉的怪味,顺着嗓子眼烧进了肺里,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师父!”
混乱中,陈野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左手因为受伤已经麻木了,全靠右手死死抓着赵把头的衣领。老头子在水里就像是一截沉重的烂木头,随着暗流上下浮沉。如果不抓紧,哪怕松手一秒钟,这辈子就再也见不著了。
“哗啦!”
陈野猛地探出头,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震耳欲聋的水声,那是洪水撞击岩壁的回响。
“柳仙儿!宫本樱!”陈野大喊,声音嘶哑,瞬间被水声淹没。
没有回应。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咆哮的水流。
陈野的心凉了半截。在这这种环境下,普通人坚持不过三分钟。
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微弱的扑腾声。
“救救命”
是宫本樱。
陈野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在十几米外的水面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起伏。那是宫本樱穿着的羽绒服,虽然破了,但还有点浮力。
而柳仙儿正死死拽著宫本樱的头发,不让她沉下去。
“抓住了!别松手!”
陈野咬著牙,双腿拼命蹬水,拖着师父向那边游去。
每一寸移动都是在和死神拔河。水流太急了,水温太低了。陈野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变得沉重、僵硬,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样。
这是失温的前兆。
先是寒颤,然后是肌肉僵硬,最后是思维混乱,产生幻觉。
陈野现在就觉得自己看见了太奶。
太奶站在河岸上,穿着那件最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笑眯眯地冲他招手:“大孙子,快上来,炕烧热了,快来暖和暖和”
那烤地瓜真香啊,那火炕真热乎啊。
只要闭上眼,就能睡个好觉了。
“睡吧睡了就不冷了”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地诱惑着他。
“不能睡!”
陈野猛地一咬舌尖,用尽全力咬了下去。
“咯吱!”
嘴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剧痛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大脑。
“师父还在背上柳仙儿还在等著不能睡!我是守山人!我是狼王选中的人!”
陈野在心里怒吼。他挥动手臂,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硬生生地游到了柳仙儿身边。
“绳子!”
陈野把腰上那截剩下的鹿筋绳解下来,哪怕手指已经冻得像胡萝卜一样不听使唤。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柳仙儿和宫本樱的手腕上。
四个人,连成了一串蚂蚱,在这条冥河上随波逐流。
不知道漂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就在陈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冻停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月光。
惨白、清冷的月光,透过一个巨大的溶洞出口洒了进来,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是一条银色的生路。
“出口!是出口!”
陈野精神一振,那是回光返照的力量。他奋力向那边游去。
水流在这里变得平缓了一些,变成了一个深潭。
终于,陈野的手触碰到了岸边的石头。那是粗糙的、坚硬的、真实的大地。
“上上去”
他先把你赵把头推上了岸边的浅滩,然后又转身把柳仙儿和宫本樱拽了上来。
做完这一切,陈野整个人瘫软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们终于出来了。
回到了人间。
但这也是另一种地狱——白毛煞(极寒暴风雪)。
这里是一处位于老黑山深处的峡谷。头顶是那一轮冷月,四周是皑皑白雪覆盖的原始森林。此时虽然风雪停了,但气温至少在零下三十五度。
陈野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刚才在水里还不觉得,此刻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那湿透的棉衣、棉裤瞬间结冰。
“咔咔咔”
衣服变硬了,变成了硬邦邦的冰甲,像是铁皮一样勒进肉里,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
这种冷,是能杀人的。
陈野看了一眼身边昏迷不醒的三人。
赵把头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黑,胸口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宫本樱更是蜷缩成一团,眉毛头发上全是冰碴子,已经没有了意识。柳仙儿还在发抖,但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这是身体放弃抵抗的信号。
如果不赶紧采取措施,哪怕逃出了地下,他们也会在半小时内变成四具硬邦邦的冰雕,成为这老林子里新的路标。
“不能不能躺着”
陈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膝盖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树林边挪。
“得生火得把这身冰壳子脱了”
陈野知道,现在最要命的就是这身湿衣服。但在没有火的情况下脱衣服,那是找死。
必须先生火。
他拔出靴子里的侵刀。那刀已经冻在刀鞘里了,刀鞘里的水结了冰,把刀身死死咬住。
陈野用牙齿咬住刀柄,双手握住刀鞘,用尽全身力气一拔。
崩!
刀拔出来了,却崩断了他一颗门牙。满嘴是血。
但他顾不上疼。他踉踉跄跄地爬向旁边的一棵白桦树。
他得割桦树皮。那东西含油量高,那是最好的引火柴,是老天爷留给山里人的救命草。
这是真正的荒野求生。
没有狼王丹,没有神器,没有奇迹。
只有最原始的、人与严寒的搏斗,只有一口名为“求生”的气,还吊在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