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风雪暂歇。
一大早,三道沟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驶来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墨绿色的“嘎斯 69”吉普车,挂著省城的牌照,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和冰碴子,显然是连夜赶了很远的路。引擎盖散发著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扭曲了光线。
但这车停在赵把头那破败的柴门前时,却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只穿着西装的狼,站在了羊圈门口。
车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踩在了混著鸡屎的雪地上。
下来的是一个男人。
看着四十出头,身上是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中山装,外面披着质地精良的黑呢大衣,领口围着雪白的羊毛围巾。鼻梁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
他站在那里,虽然没说话,但身上那种“文明人”特有的傲慢气质,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周围的土墙、柴火垛,还有看热闹的村民都隔绝在外。他像个误入蛮荒的城里贵族,眼神里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悲悯,仿佛这屯子里的空气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手里提着的那个黑皮箱,却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箱子不知是什么皮做的,纹路很深,像老树皮,又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
“笃、笃、笃。”
敲门声很客气,三长两短,不紧不慢,透著教养,却让人觉得压抑,像是在敲棺材板。
“谁啊?”
陈野正在院子里劈柴,赤裸的上身冒着热气。听见动静,他提着斧子走了过去。自从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的警惕性已经拉满,连一只鸟飞过院子,他都要抬头看一眼。
门一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人。
“请问,这是赵把头家吗?”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容可掬,一口标准普通话,听不出一点东北味儿。
“你是谁?”陈野挡在门口,像一尊门神,没有让路。
他本能地不喜欢这个人。不光是因为这人穿得太干净,更是因为味道。
在这个男人靠近的一瞬间,陈野那比狼还灵的鼻子,闻到了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
浓烈的医用消毒水味,混著一种昂贵的古龙水味。两种味道叠在一起,似乎是刻意在掩盖底下那股更深层的腐烂气息。
就像一具在福尔马林里泡了很久的尸体,突然被人喷上了香水。
“鄙人姓金,是个做山货生意的。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男人拍了拍手里的皮箱子,声音温和,“听说咱们屯子出了位年轻有为的新把头,手里有好货。我是特意来拜码头的。”
“不卖。没货。”陈野说著就要关门。这年头,上门收皮子的多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不是做生意的,是找事的。
“哎,小兄弟别急啊。”
金先生伸出一只手,轻轻挡住了厚重的木门板。
那只手很白,很细腻,皮肤紧致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男人该有的手,更不像一个常年跑江湖的生意人。
在那只手的虎口处,陈野敏锐地看见了一个淡淡的青色纹身。
一只九头鸟。
九个鸟头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诡异的漩涡。
和宫本樱那本日记最后一页上的邪教印章,一模一样!
陈野的瞳孔猛地一缩,握著斧子的手瞬间暴起青筋,杀气在一瞬间炸开。
“陈野,让他进来。”
屋里传来赵把头的声音,沉稳、有力,却透著一丝凝重。显然,老头子在屋里也听出了不对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陈野深吸一口气,松开手,侧过身,冷冷地说道:“请。”
金先生微笑着点点头,收回手,提着箱子走进院子。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破败的小院,目光扫过挂在墙上的干辣椒、冻成冰坨的水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
可当他的目光掠过屋内那扇糊著报纸的窗户时,眼神却突然变得炽热起来,就像猎人看见了陷阱里的狐狸。
窗户后面,宫本樱正躲在窗帘缝里,死死盯着这个男人。
她的脸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因为她认得这个男人。
或者说,她认得这张脸。
在爷爷留下的那本发黄旧相册里,有一张摄于 1945 年的合影。合影上,年轻时的爷爷正和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勾肩搭背笑着,背景就是那个地下基地。
那个人,和眼前这个“金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五十年过去了。爷爷已经老死,那一代人都变成了黄土。而这个男人为什么一点都没变老?连眼角的细纹都没有?
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或者说,他已经跳出了时间的轮回。
“他是那个‘永生者’?”宫本樱捂住嘴,恐惧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那个注射了‘神血’原液却没死的怪物?”
金先生走进屋,也没客气,连鞋都没脱,直接上了炕,把那个沉重的黑皮箱放在那张陈野新做的木桌上。
“咔哒。”
一声脆响,箱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货物。
箱子里铺着红色天鹅绒,上面整齐地摆着一排排泛著冷光的手术刀、止血钳,还有几支装着绿色液体的玻璃注射器。
箱子正中间,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泡著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那心脏上长满了黑色的毛发。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把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金先生看着炕上的老头子,摘下眼镜,用一块白手帕慢慢擦了擦,露出一双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睛,像两块死鱼眼。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皮子。我是想取回两样属于‘公司’的东西。”
“什么东西?”赵把头吧嗒著烟袋,不动声色,手却已经摸向枕头底下的剔骨刀。
“一本不该被带出来的日记,和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金先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越过赵把头,直接锁定了里屋门帘后的宫本樱,声音变得温柔而诡异,像是在哄小孩:
“小樱,躲猫猫的游戏结束了。叔叔来接你回家了。那个‘计划’还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