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山深处，黑松林，未时（下午一点）。
日头偏西，但在这片原始黑松林里，光线暗得跟黄昏似的，透著股阴森森的寒气。
处理完那只变异山鸡之后，队伍的气氛明显压抑了不少。原本那种像出来郊游、捡钱的轻松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紧绷。大家伙不再大声说话，脚下也放轻了，踩在厚厚的松针上，生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片黑松林是老林子里的“禁地”之一。树太密，常年不见光，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和松针，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有时候还会陷进烂泥坑里，拔都拔不出来，散发著一股子霉味。
但今天，这霉味里还夹杂着别的味道。
陈野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用索拨棍在雪地上戳一戳，或者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闻。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因为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了。那不是普通野兽的骚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铁锈、松脂和某种化学药剂（类似医院消毒水）的怪味，熏得人脑仁直疼。
“把头，咱们这是往哪走啊？”二雷子扛着猎叉，额头上都是汗，那是紧张出来的，“这都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连个兔子毛都没看见。平时这片林子挺热闹的啊，今天咋跟死了似的？”
“找大家伙。”陈野头也不回，声音低沉，手里的侵刀一直没归鞘，“这林子里的活物少了，不是都冻死了，是因为出了个‘霸王’。小东西都被它吃光了，或者吓跑了。”
“霸王？”二雷子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叉子，“老虎？还是黑瞎子？”
“比那更麻烦。老虎吃饱了不伤人，但这东西”陈野嘴角一紧，“它杀生是为了‘磨牙’。”
话音刚落，他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红松前停住了脚步。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然后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棵树很惨，像被什么重型机械折磨过一样。
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树皮被蹭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面惨白的木质部。而且那木头上全是深深的沟壑，像被钢刷子狠狠刷过，木茬子都翻出来了。有些地方甚至被巨力撞裂，渗出琥珀色的松油，在寒风中凝成一块块“血疙瘩”。
树根底下，还堆著一大滩黑乎乎的泥浆，已经冻硬了，散发著一股子又腥又酸的怪味。
“这是蹭痒蹭的？”一个叫王二麻子的老猎手凑上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都哆嗦了，“妈呀，这是‘炮卵子’（公野猪）留下的挂甲树！”
在东北，野猪有个习性：喜欢在充满松脂的泥塘里打滚，挂上一身厚厚的松油泥浆，然后再往粗糙的松树上蹭。松脂混合著泥沙，一层层叠加，干了以后就像一层坚硬的盔甲，刀枪不入，甚至连子弹都能弹飞，这就叫“挂甲”。
而在这林子里，能挂甲的野猪，那都是几百斤往上的“孤猪”，脾气最暴，比老虎还难缠。老话讲“一猪二熊三老虎”，说的就是这玩意儿的横劲儿。
但眼前这棵树上的痕迹，太深了，太狠了。
陈野伸手摸了摸那树干上的划痕，指尖传来粗糙、冰冷的触感。他从树皮缝隙里扣出一小块黑色的碎片，放在手心里捻了捻。
那不是纯泥，也不是单纯的松脂。
他用力一捏，那碎片竟然没碎，反而扎破了他的手指，冒出一点血珠。
那是一块生锈的铁片，还有一截断裂的骨头渣子。
“这猪成精了。”陈野把碎片摊开给众人看，眼神凝重得像铁，“它身上挂的不仅是泥。它在往自己身上镶铁片和骨头。它在给自己造一层‘外骨骼’。”
“啥？铁片长在皮外头？”二雷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后背发凉，“那不成铁王八了吗？它咋弄上去的？”
“它故意往这种废弃铁丝网、乱葬岗里钻。”陈野抬下巴示意远处，“这附近以前是日军防线，埋过不少破烂。”
“而且”陈野指了指地上的脚印，“你们看这蹄印。”
那脚印大得离谱，足有洗脸盆那么大，深深踩进冻土里半尺多。更诡异的是，这脚印不是偶蹄那种两瓣的梅花印，而是三瓣的，边缘还带着像钩子一样的抓痕，就跟爪子似的。
这说明，它的蹄子已经变异了，变成了利爪。
“这东西起码得有八百斤往上，搞不好过千斤。”王二麻子蹲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直流，“这是‘猪神’啊！咱这几杆土枪，打铁砂的，给它挠痒痒都不够啊。把头，要不咱撤吧？”
“是啊把头，这玩意儿惹不起啊！回去顶多挨饿，在这儿是送命啊！”
人群里一阵附和。刚才那只变异山鸡已经把他们吓破了胆，现在又蹦出来这么个刀枪不入的怪物，谁心里都没底。就算饿死，也比被野猪拱死强。
人心一散，脚下就虚了。
“撤？”
陈野冷笑一声，猛地回头看着众人。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那是狼王的眼神，逼视著每一个想退缩的人。
“往哪撤？”陈野指了指旁边一摊还在冒热气的黑糊糊粪便，“它就在咱们前头。刚过这儿不到十分钟。咱们已经进了它的地盘，被它味儿圈住了。”
“野猪这种玩意儿，最记仇，也最喜欢追着屁股咬。现在转身跑，把后背露给它，那才是送死。它能追咱们追到屯子里去！”
众人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那咋整？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
“干它。”
陈野解下背上的军用十字弩，“咔哒”一声拉开保险，上了一支特制钢头弩箭。
“它是个祸害。留着它，这片林子里的东西早晚得死光，下山祸害的就是你们的老婆孩子。”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块更实际的骨头：
“而且这么大一坨肉，就算最后查出来肉不能吃，它的皮、牙、没沾毒的骨头，那也是宝贝。这一头猪，能换全村人一个月的口粮。要是能整块皮剥下来，做成甲胄——这可是铁甲猪，能挡子弹。”
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八成也“脏”，到时候得仔细检查、该烧就烧。但这会儿，他需要的是胆子，不是更多的恐慌。
一听“能换全村人的口粮”，大家伙的胆气又回了几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老理儿。
“听我指挥。”陈野开始布置战术，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这玩意儿皮厚，硬拼不行，得智取。咱给它下个套。”
“二雷子，你带几个人去那边挖陷阱，不用太深，只要能绊它一下就行，坑里插上削尖的松木桩。”
“王二麻子，你带枪法好的上树。别下来，专门打它眼睛和屁眼——那是它身上唯一的软肉。”
“剩下的人，拿长矛和火把，在两边策应，别让它冲散队形。火把多点几个，野兽怕火。”
“把头，那你呢？”二雷子忍不住问。
陈野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又紧了紧手里的弩，眼中闪过一丝绿光。
“我？”
他看着地上那一串巨大的蹄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去当诱饵。我去把它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