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月圆之夜，风寒料峭。
屯子里的怪病，虽然被陈野那手“铁腕封井”的狠招暂时压住了，没有闹出大规模的灾。但人心惶惶，恐惧就像春后的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家家户户都开始去五里外的响水泉挑水。山路难走，肩膀磨出了血泡，鞋底磨穿了，可至少喝进肚子的水让人踏实——没有那股甜得发腻的怪味儿。
这天晚上，月亮很圆，却泛著一股子惨白。月光照在还没化净的残雪上，冷得瘆人，像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挂在天边看热闹。
柳仙儿来了。
她换下了平日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衣裳——关外出马弟子行走江湖的打扮。裤脚用绑腿扎得严严实实，脚上蹬著一双紧实的千层底，背上只挂著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了个道髻，插著一根木簪。原本带着几分野气的小姑娘，竟多了股清冷的仙气，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山，不带走一片云彩。
院子里很安静，只剩磨刀石“滋——滋——”的声音。
“要走了？”
陈野正借着月光磨刀。那把匕首被他磨得如同一泓秋水，寒光逼人。看见柳仙儿这身打扮，他的手顿了一下，火星在夜色里一闪而灭。
“嗯。”
柳仙儿点点头，没进屋，只站在院子里老槐树下。她看着陈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唇角动了动，像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出来太久了。”她轻声说，“我是出马弟子，根基在长白山。这次是为帮你平乱葬岗才留下的。现在煞气暂时压住了，我也该回去复命了。堂口里的老仙家天天在梦里点香催我，再不回去，怕是要折了我的修行。”
“这么急？”
赵把头拄著那条碳纤维假腿，披着件旧棉袄，从屋里挪了出来。老头子看着柳仙儿，满脸是不舍和惋惜：
“闺女，这就走啊？这屋里缺个女人操持，你要是不嫌弃，就多住几天你是我们老赵家的大恩人。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早躺土里了。而且我看你跟狼娃子挺合适的”
“赵伯，您别说了。”
柳仙儿脸一红，打断了他的话，眼神有些躲闪，却还是忍不住朝陈野那边瞟了一眼。
“我是修行人，讲的是个缘法。”她低声道，“缘到了自然会聚，缘尽了就得散。强留不得，留了就是劫。对我不好，对你们也不好。”
她走到陈野跟前，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和山野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干净、清冷，又透著一股说不清的神秘。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黑绸香囊。
香囊只有巴掌大，做工极为考究。上面用五色丝线（红、黄、蓝、白、黑，象征五行）绣著蝎子、蛇、壁虎、蜈蚣、蟾蜍五种毒物。针脚细密，那些小东西在月光下仿佛活了，正缓缓蠕动。
“拿着。”她把香囊递给陈野，布面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啥？”
陈野接过来，发现香囊里硬邦邦的，有些坠手，闻著是一股浓烈的药味，却不臭，反倒让人脑子一清，浑身的寒意都退了些。
“柳家秘制的保命丹。”
柳仙儿的神情一下严肃起来，低声道：“里头是我用七七四十九味毒草炼的丹药，足足炼了三年。以毒攻毒，能解百毒。还有一道我师父画的镇魂符，用雷击木的炭灰和黑狗血画成，压得住你体内的尸气。”
她抬眼看着陈野，眼神认真得少见：
“陈野，我看过你的面相，也摸过你的骨。你这命，是在刀尖上走路的命——命犯七杀，又是孤星入命。一辈子都在杀伐里打滚，注定不安生。”
“你身上的尸毒，现在被那个周科长的药压住了，可那是西医的路子，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要是哪天药不顶用了，或者你撞上了你搞不定的脏东西”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那是一起扛过生死的战友情，也是少女悄悄按下去的小心思：
“就上长白山来找我。往南走，一直走，看到一座白得发光的山头，那就是我家。我们柳家传的是正宗萨满古术，也许能替你洗骨。”
“洗骨？”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陈野只觉骨头缝里都在发凉。
“用长白山天池底下的万年寒冰和雷击木，配药做药浴。”
柳仙儿压低声音，“能洗掉你体内的尸气、煞气，甚至重塑经脉筋骨。可那是九死一生的路子，要剥皮、换血，常人撑不过去。你得先想明白——不到万不得已，别走这一步。”
陈野捏紧了手中的香囊。那一小包东西里，不只是药，也是她给他留下的一条绝路上的生路。
“谢谢。”
他不善言辞，那两个字却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
“别谢。”柳仙儿笑了笑，笑容干净，却带着一点酸意，“咱们是过命的交情。”
她后退一步，仰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眼前这张脸刻进心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走了。别送。修行人忌讳回头，回了头，路就断了，缘分也就散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陈野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顺着村口那条泥泞的山路，慢慢被夜色吞没，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这个春天，他先是眼睁睁看着宫本樱被人从手边抢走，如今又目送柳仙儿离开。
身边的战友，一个个远去。
留下来的，只剩他和一条断腿的师父，守着这个已经被毒水浸透、随时可能炸锅的山沟子。
一阵冷风掠过院子，卷起地上的残雪渣子，打在门槛上“沙沙”作响。
陈野把香囊贴身揣好，扣紧衣襟，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块。
这就是守山人的命？
注定，孤身看山，孤身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