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鬼节。
俗话说：“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在关外这片黑土地上，这本该是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好日子。可这年的三月三，大兴安岭没等来暖阳，倒先等来了一场阴郁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冻雨。
天灰得像口倒扣了千年的生铁锅，死死压在头顶，连一丝缝隙都不留。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还没化净的残雪上，不起水泡，反倒冒起一丝丝酸涩的白烟。整个三道沟屯子被浇得透湿，泥泞不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像是烂了的草根，混著铁锈，底子里还透著股福尔马林的刺鼻劲儿，直往人肺管子里钻，呛得嗓子眼发甜。
这天晌午，屋里的光线暗得像黄昏。陈野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块滚烫的热毛巾，给赵把头按摩那条刚装上假肢不久的断腿。
阴天下雨，老头子的断茬处就疼得钻心。那是神经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条在骨头缝里搅和，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早已不存在的脚趾头。赵把头咬著烟袋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却一声不吭，硬挺著那股子钻心的痒痛。
“师父，忍着点。这天太邪性，湿气重。”陈野手劲均匀，掌心透著热力，试图驱散那股附着在伤口上的阴寒。
“把头！把头！出事了！”
就在这时，二雷子一头撞开了门帘。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头皮上，怀里死死抱着个葫芦瓢，还用衣襟捂著，生怕里面的东西跑了似的。他那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脸，此刻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嘴唇都在哆嗦。
“又咋了？慌慌张张的，像被狗撵了似的。”陈野皱了皱眉，把毛巾扔进盆里，水盆里荡起一层浑浊的油花。
“哥，你快看看。这是村东头老井打上来的。刚才王寡妇打水，说是闻著味儿不对，喝了一口，当场就吐了黑水，现在正满地打滚喊肚子疼呢！那叫声听着跟杀猪似的！”
陈野心头一沉，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脊背。他几步跨过去，接过那个葫芦瓢。
瓢里是半瓢清水，乍一看还算清亮。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瞧，能看见水面上漂著一层五彩斑斓的极薄油花。那油花不像是一般的植物油，它在折射光线时，泛著一种诡异的紫绿色光泽，像极了死水坑里那种腐烂已久的尸油膜，正在水面上缓慢地扩散、变形，仿佛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陈野凑近了，轻轻抽动鼻翼一嗅。
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钻进鼻腔。
表层是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混著苦杏仁的涩味，而在那股味道的最深处，拖着一丝极淡、极冷，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的味道——防腐剂，或者说，高浓度的工业福尔马林。
这味道，他太熟了。在那个该死的地下基地里，那些泡著残肢断臂的玻璃罐子里，全是这股味儿。那是死亡被强行腌制的味道。
“这水有人喝了吗？”陈野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冷得像冰碴子。
“喝了啊！大半个屯子的人都喝了。”二雷子带着哭腔，“大家都说这水有点甜，还以为是地气回暖了呢。王寡妇喝得最多，她说这水像糖水”
陈野没说话，他动作极快地从腰间拔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侵刀。
“滋——”
就在寒光闪闪的刀尖刚刚触碰到水面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滚油泼雪的轻响。
紧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那原本雪亮如镜、用精钢打磨的刀刃，在接触水面的地方瞬间变得乌黑，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过一样，甚至还冒起了一缕腥臭无比的焦烟。
“妈呀！”二雷子吓得手一抖，葫芦瓢直接扣在了地上。
毒水洒在泥地上，地上的几只蚂蚁沾了个正著，连挣扎都来不及，身体瞬间蜷缩成一团黑炭，直接化成了脓水。
“这不是水。”陈野收刀入鞘，脸色铁青，眼底闪过一丝恐惧，“这是‘化骨毒’。地下河被污染了，那下面的脏东西渗上来了。”
“乱葬岗没封住？”赵把头在炕上坐直了身子，脸色难看至极，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在抖。
“不是没封住。”陈野沉声道，“咱们用石灰封了上面的口子，烧了那些活尸。但地底下的水脉是活的，毒素顺着地下暗河，流到村里的井里来了。前两天二雷子家的大黄牛死在地里，肚子里长满了红根，那就是信号——地坏了，水自然也好不了。”
“走！去井边！”
陈野抄起墙角的铁锹，一把推开门，冲进了漫天风雨中。
村东头，老井边。
此时已经围满了人。雨还在下，打在人脸上生疼，但没人顾得上躲雨。所有人都围成一圈，惊恐地看着地上的王寡妇。
王寡妇正躺在井边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捂著肚子，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著，在泥浆里剧烈抽搐。她的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声，倒像是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撕咬她的声带。
“疼救命肚子里有东西有东西在咬我的肠子啊！！”
她的嘴角流着黑色的粘液，混合著胆汁。她的皮肤变得透明，皮下隐隐有一条条红色的线在游走，像是有无数条细长的虫子在血管里钻动。
“这是造孽啊！乱葬岗的厉鬼又回来索命了！”
“我就说那地方动不得！陈把头非要烧，这下好了，把地底下的龙王爷惹怒了！”
人群里一片恐慌，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怪罪。在死亡面前，之前创建的威信显得摇摇欲坠，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都给我闭嘴！”
陈野一声暴喝，推开人群走进去。他身上的煞气比这雨还冷，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他蹲下身，一把撕开王寡妇的袖子。
只见王寡妇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已经长出了一块块铜钱大小的红斑。那红斑颜色鲜艳欲滴，像是刚刚滴上去的鸡血。而在红斑的中心，竟然翘著一根细细的白色绒毛。
那绒毛在风雨中并没有倒伏，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正在微微颤动，贪婪地吸收著空气中的湿气。
菌丝。
那是地下实验室里那种变异真菌的菌丝。病毒已经开始在人体内孵化了，把活人当成了培养皿。
“二雷子，把她背到我家去！让柳仙儿用重药！不管用什么法子，先把人保住！”陈野当机立断。
“那这井”二雷子看着那口幽深的老井，井水还在微微荡漾，仿佛有一只眼睛在井底窥视著众人。
“封了。”陈野站起身，眼神冷冽，“这水不能喝了。这是尸油水，是化骨毒。”
“那我们喝啥？全屯子就这一口甜水井！”有人带着哭腔喊道，“不喝水也得渴死啊！”
“喝响水泉！”陈野指著五里外的山脚，“那边是山上流下来的活水，源头高，暂时没污染。谁要是嫌远，想喝这井水变活尸，我现在就给他打一桶！喝下去就像她一样，肚子里长毛，肠子烂穿！”
一提“活尸”，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再也没人敢废话。大家想起了麻子张死前的惨状，那浑身绿毛、见人就咬的样子，是所有人的噩梦。
陈野带着几个后生，从旁边的磨坊里搬来一块几百斤重的大磨盘。
“起！”
几个汉子咬著牙，青筋暴起，喊着号子把磨盘抬了起来，“轰隆”一声，重重地盖在井口上。
陈野又抓起地上的黄泥，混著雨水，把磨盘四周的缝隙糊死，最后拔出匕首，在磨盘上刻了一个大大的“禁”字。
雨水冲刷著那个字，泥水流下来，像是一道道黑色的血泪。
看着被封死的老井，陈野的心却一点都没放下。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滚烫的狼王丹。那颗珠子烫得厉害，像是在向他示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毒素在地下扩散，就像癌细胞，会顺着水脉乱窜。今天是老井，明天可能就是响水泉，后天就该轮到黑瞎子河。最后，整个林区都会变成一片死水沟。
之前在乱葬岗的那把火，只是烧掉了表面的脓疮。真正的病根，还在更深、更远的地方。
那个神秘的505林场，那个所谓的“极寒冰渊”，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毒瘤，正在地底深处不断地向外喷吐著毒液。
不把那个根挖出来，这三道沟，早晚得变成死人沟。
“师父”
陈野看着雨幕中的大山，低声喃喃，“看来，我得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