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雨夹雪,倒春寒。
这鬼天气,就像是老天爷在给这片土地哭丧。冰冷的雨点夹杂着米粒大的雪碴子,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纸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屯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平时最爱叫唤的土狗都夹着尾巴躲进了窝里,一声不吭。自从封了井,人心就散了,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沾染了外面的晦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那是烂草根、死牲口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晌午时分,村口的大喇叭没响,但传来了一阵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那铃声很急,像是催命符一样划破了死寂。
陈野正在屋里用鹿皮擦拭那把军用十字弩,听到动静,眉头微微一皱,那股猎人的直觉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口,停著一辆邮政绿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来的不是平时那个爱唠嗑、蹭口水喝的老邮递员,而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但这小伙子的打扮太怪了。
他脸上戴着厚厚的、一共三层的棉口罩,几乎把脸都捂没了,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身上穿着墨绿色的雨披,袖口和裤脚都用麻绳扎得死死的,手上还戴着洗碗用的橡胶手套。
他根本没敢进院子,就站在路中间,离得远远的,手里举著一封信,像是举著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是是赵把头家吗?”小伙子喊道,声音闷在口罩里,听着瓮声瓮气的,带着颤音,“有有加急电报!”
陈野没说话,大步走了过去。
见陈野靠近,那小伙子下意识地推著车往后退了两步,车轮在泥泞里打滑,差点摔倒。
“别别过来!”小伙子把信往地上一扔,“这是省城来的,红色加急!你自己拿!”
说完,他像是见了鬼一样,飞快地骑上车,脚蹬子踩得飞快,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屯子。
陈野看着邮递员狼狈逃窜的背影,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屯子,在外面人眼里,已经成了一块“死地”了。“瘟疫之源”。
他低头,捡起地上那封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实。在信封的右上角,盖著两个鲜红的、刺眼的印章:
【绝密】 【加急】
而在发件地址那一栏,没有写具体单位,只写了一个代号:“749-g”。
是老高(周科长)。
陈野并没有急着拆,他拿着信,在衣服上擦了擦水渍,转身回了屋。
屋里,赵把头正靠在炕头睡觉,发出一阵阵拉风箱似的呼噜声。老头子最近睡得越来越多,脸色灰败。陈野知道,那是身体机能在衰退,那条断腿虽然接了假肢,但元气大伤,这阴雨天更是折磨人。
陈野坐在灶坑旁,借着炉火的光,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纸,纸张有些发皱。
上面的字很少,是用那种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狠狠地钉在陈野的眼珠子上:
【样本检测报告:红色警报(level-4)。】
【b型共生体已发生二次变异。
【上级命令:封锁区域将扩大至三百公里。防疫部队已集结完毕。若无法控制源头,将启动‘净土’方案。】
【陈野同志,速来省城汇合。带上所有资料。无论如何,保命。】
陈野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信里没写出来的意思。
“净土方案”。
虽然他不知道官方的具体定义,但在猎人的行话里,如果一片林子染了治不好的虫害,为了保住整座山,唯一的办法就是——放火烧山,寸草不留。
这不仅仅是封锁。
这意味着,如果不能解决源头,上面可能会为了防止病毒扩散到城市,把三道沟,甚至整个老黑山周边,彻底抹去。
用火,或者用炸弹。
连749局这种专门处理超自然事件的国家机构都觉得棘手了,甚至发出了“保命”的警告。说明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了,省城那边可能也出了问题。
“咳咳”
炕上的赵把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陈野赶紧倒了一碗温水端过去:“师父,喝水。”
赵把头喝了一口,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陈野手里那张被捏皱的电报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上面的信?”
“嗯。”陈野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没给师父看,“说是让我去省城汇报工作,还要带点土特产。”
“扯淡。”赵把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那手都攥出白印子了,能是好事?是不是这屯子保不住了?”
陈野沉默了。他骗不了这个精似鬼的老猎人。
“师父,毒水变异了。”陈野低声说道,声音沙哑,“不仅是水,连空气里都可能有毒。上面要封山,可能是死封。”
“封山好啊”赵把头转头看着窗外的雨雪,眼神有些空洞,“封了,就出不去了,也进不来了。咱们这帮老骨头,就烂在这儿吧,也算是落叶归根。”
“不行!”
陈野猛地站起来,把那碗水重重放在炕桌上。
“还没到绝路。”
他把那封电报扔进灶坑里。
“呼——”
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那红色的“绝密”二字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随着热气飘散。
陈野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逐渐变得冷硬,像是一块被淬火的钢铁。
他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听老高的话,一个人逃去省城,苟且偷生,眼睁睁看着这里变成一片焦土,看着师父和乡亲们被烧成灰。
另一个,是做最后的一搏。
哪怕那是龙潭虎穴,哪怕那是一条不归路。
只要源头没了,这“净土方案”自然也就不用执行了。
“师父。”陈野转过身,看着赵把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决绝,“我要出趟远门。”
“去哪?”
“去山里。找个东西。”
“找那个毒源头?”赵把头问,语气平静。
“嗯。”
“能活着回来吗?”
陈野沉默了一瞬,然后摸了摸胸口那颗温热的狼王丹,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那是狼在搏命时的笑:
“我是狼养大的。狼死之前,都会回窝。我一定回来。”
赵把头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仿佛要把徒弟的样子刻在骨头上。
最后,他点了点头,从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铜钥匙,扔给陈野。
“去,开柜子。把你师爷留下的那件东西拿出来。这一趟,你得带着它。那是咱守山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