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清明节,傍晚。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雨虽然小了点,变成了细细的冰雨,但风刮得更紧了,吹在脸上像刀割,直往骨头缝里钻。
赵家祖坟在村后的野狼沟里,那是一片几十年的老红松林子,平时少有人去,阴气重得很。地上的落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往外渗著黑水,那是腐烂了多年的枯枝败叶混合著雨水的味道。
赵把头非要自己去。他披着那件掉了毛的旧狗皮大衣,拄著陈野给他削的桦木拐杖,那条碳纤维假腿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泥里,走得艰难却异常坚定。陈野背着香烛纸钱和那瓶没舍得喝的烧刀子,二雷子提着防风马灯和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两人一左一右护着老头子。
“把头,今儿这路也太滑了,林子里味儿也不对,要不咱在路口烧点纸得了?”二雷子看着前方黑漆漆、仿佛要吃人的林子,心里直打鼓。
“放屁!”赵把头骂道,唾沫星子飞出老远,“祖宗规矩,清明祭祖,雷打不动。再说,不告诉祖宗一声,我敢开那个柜子取狼牙?那是欺师灭祖!”
三人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沟。
到了祖坟地,陈野的心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侵刀。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他看见赵家那几座老坟头上,竟然长满了那种诡异的红草。草叶肥厚多汁,颜色红得发紫,在风雨中微微摆动,像是一只只从土里伸出来的、剥了皮的小手,正在招魂。
更渗人的是,坟土是松的。
就像是刚刚被人从里面翻动过,或者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棺材里顶出来。
“跪下。”赵把头扔掉拐杖,也不管那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膝盖,直接重重地跪在泥地里。
陈野和二雷子也跟着跪下,膝盖下的泥土湿冷黏腻,透著股腥味。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赵三江,今儿个带徒弟来磕头了。”
赵把头颤抖着手,点燃了三炷香,插在坟前的泥地里。香火在风中明明灭灭,那是唯一的亮光。
“家里遭了难,出了妖孽。为了保住这一方水土,为了救全村人的命,我要把祖传的‘辟邪齿’请出来。求祖宗保佑,让狼娃子能活着回来,平了这祸害!”
说完,他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
“咚!咚!咚!”
就在第三个头磕下去的瞬间。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底下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打雷,倒像是闷在一个巨大的肉缸里敲鼓,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仿佛地底下有一个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紧接着,那个最大的祖坟包(赵把头爷爷的坟),突然像煮沸的粥一样鼓了起来,然后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嘶——嘶——”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一只惨白的、长满了白毛和红色菌丝的大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妈呀!诈尸了!!”二雷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马灯都扔了,火光在地上乱晃。
“别慌!”陈野一把拽起二雷子,另一只手拔出了侵刀,挡在师父身前。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泛起了一丝绿意。
那只手在空中乱抓了几下,然后猛地扒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
“哗啦!”
半个身子从土里钻了出来。
那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僵尸。
那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像是树根又像是肉虫的混合体。它顶着一颗早已腐烂的人头骨,眼窝里塞满了红色的菌丝,下颚骨挂在半空,随着身体的蠕动发出“咯咯”的怪笑。而在它的胸口位置,长著一颗拳头大小的、紫黑色的肉瘤,正在有节奏地跳动,像是一颗心脏。
“是‘血太岁’!”赵把头大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地气坏了!彻底坏了!祖宗的骨头都被这地下的毒菌吃了!它们和尸体长在一起了!”
这哪里是祖宗显灵,这是地下生化毒素滋生出的怪物,吞噬了尸骨,借尸还魂,要把活人也拉下去做养料!
“吼——!”
那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无数根像血管一样的触手猛地向赵把头扑来。
“师父小心!”
陈野眼疾手快,一脚踢开赵把头,同时手中的侵刀狠狠劈下。
“噗嗤!”
一根触手被砍断,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血,溅在陈野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这东西根本不怕疼,更多的触手缠了上来,死死勒住了陈野的脖子和四肢,想要把他拖进那个裂开的坟坑里。
“狼娃子!”赵把头急了,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锹,也不管那条假腿能不能吃劲,疯了一样冲上去,照着那怪物的脑袋就拍。
“当!”
人头骨被拍碎了。
但那怪物没死,反而被激怒了。它那颗紫黑色的肉瘤猛地收缩,然后喷出一股红色的毒雾。
“闭气!有毒!”
陈野屏住呼吸,全身肌肉暴起,那股属于狼王的暴戾力量在体内爆发。他硬生生挣断了触手,一个翻身捡起地上的马灯,狠狠砸在那个肉瘤上。
“啪!”
马灯碎裂,煤油洒了出来。
“点火!”
二雷子哆哆嗦嗦地掏出打火机,扔了过去。
“轰!”
烈火瞬间吞噬了怪物。
“吱————!”
那东西发出凄厉的惨叫,在火中疯狂扭曲、抽搐,最后化作一摊焦黑的、还在蠕动的烂泥。
陈野大口喘着气,看着那摊还在冒烟的残骸,心有余悸。
这只是一个坟头。如果整个乱葬岗,甚至整个大兴安岭地下的死人都变成了这样
“走!快走!”赵把头被陈野扶起来,老脸上一片死灰,那是信仰崩塌的绝望,“这地方不能待了。祖宗都没了根烂了,彻底烂了。”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陈野知道,最后的底线已经被突破了。这片土地,已经变成了吃人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