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雨。
陈野离开后的第三天。
按照节气,这时候的大兴安岭应该还是“桃花雪”满天飞的时候,但这年的老天爷像是乱了套,竟然下起了一场罕见的春雨。
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连气都喘不匀。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刚开始还挺正常,打在残雪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坑。但没过多久,屯子里的老人就觉出不对劲了。
这雨粘。
落在衣服上,不像普通水珠那样滚落,而是像胶水一样糊在上面,怎么甩都甩不掉。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生锈的铁器在醋里泡了三天,酸涩刺鼻。
三道沟,赵家老屋。
赵把头坐在窗前,手里那杆老烟枪早就灭了,但他忘了点。他透过那层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纸,死死盯着外面的雨。
窗台上放著一个用来接雨水的粗瓷碗。
碗里的水已经积了半碗。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水竟然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幽绿色,就像是陈野之前在野猪王肚子里见过的脓水稀释了一百倍。
“滋——滋——”
一滴雨水落在窗台的木楞上,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腐蚀声,冒起了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白烟。
“变天了。”
赵把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他摸了摸那条碳纤维的假腿,那是陈野用命给他换来的。此时此刻,那条假腿的接口处,隐隐传来一阵幻痛,像是骨头缝里钻进了风。
院子里的大黑狗蜷缩在狗窝最里面,把头埋在肚皮底下,呜呜咽咽地发抖,死活不肯出来。
屯子里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甚至连平时最爱叫唤的乌鸦都不知道躲哪去了。
李寡妇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叶子刚冒了点芽。但这雨一下,那些嫩绿的芽尖儿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焦黄色,然后发黑、腐烂,最后化成一滩黑水滴落下来。
地里的庄稼苗,刚露头就被这“毒雨”给烧死了。
这哪里是春雨,这分明是“尸水”。
赵把头站起身,拄著那根陈野给他削的拐杖(平时在家他不戴假肢),走到祖宗牌位前,点燃了三炷香。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那孩子,别回头。这地儿已经不是人待的了。”
烟雾缭绕中,老把头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和孤独。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k73次列车,像一条濒死的钢铁巨蟒,正喘息著穿行在兴安岭深处的茫茫林海中。
车厢里暖气烧得过热,空气浑浊得如同发酵的泔水桶。红烧牛肉面的调料味、陈年的脚汗味、劣质旱烟味,还有不知谁家孩子拉了一裤兜子的屎尿味,这种种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搅拌发酵,勾勒出一幅荒诞的人间浮世绘。
过道里挤满了南下北上的民工,有人枕着编织袋昏睡,有人为了几块钱的牌局争得面红耳赤。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女人正剥著茶叶蛋,碎蛋壳落了一地。
陈野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中山装,外面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那把军用弩被拆解装在帆布包里,放在架子上;战术匕首藏在腰间;而那颗辟邪狼牙,则贴肉挂在胸口。
他与这车厢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头被迫离开了领地的孤狼,虽然混入了人群,但浑身的毛孔都炸著,警惕地注视著周围的一切。
他对面坐着的,是那个穿着风衣的周科长(老高)。
老高正拿着一块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金丝眼镜。摘下眼镜的他,眼神依然锐利,但也多了一丝疲惫。
“想家了?”老高把眼镜戴好,看了一眼一直盯着窗外的陈野。
窗外是飞逝的白桦林,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片白色的影子,像是无数个守望的魂灵。
“没。”陈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地图。
那是宫本樱寄来的手绘地图。他的手指在那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极寒冰渊”四个字上轻轻摩挲,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雨,不对劲。”陈野突然说了一句。
车窗玻璃上,雨水划出一道道痕迹。那些痕迹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一丝浑浊的微绿。
“辐射尘埃,或者是生化气溶胶。”老高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扩散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看来,那个地下基地的自毁系统,反而把更深层的东西给炸出来了。”
“到了省城,我们有三天时间整备。”老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档案袋,递给陈野,“这是你的新身份,还有几位同行的同伴在别的车厢等等给你介绍,还有这次行动的代号——‘破冰’。”
陈野接过档案袋,却没看。
此时,火车正好驶入了一个长长的隧道。
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四周陷入了短暂的黑暗。轰隆隆的车轮声在隧道里回荡,震耳欲聋。
就在这一片黑暗中。
“咚!”
陈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心跳,而是一种剧烈的、仿佛要撕裂胸膛的悸动。
他胸口那颗一直贴身藏着的狼王丹,突然变得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与此同时,他心脏旁边那个早已和血肉长在一起的“共生体肉瘤”,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收缩、舒张。
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和杀戮欲,瞬间冲上了陈野的脑门。他的双眼在黑暗中亮起,瞳孔剧烈收缩,泛出了一抹妖异的幽绿色。
“呼——呼——”
陈野大口喘息著,死死抓着面前的小桌板,铁质的桌角竟然被他硬生生捏弯了。
他在渴望。
渴望鲜血,渴望撕碎什么东西。
“怎么了?”老高感觉到了陈野的异样,手悄悄摸向了怀里的麻醉枪。
就在这时,火车冲出了隧道。
光明重新降临。
但窗外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林海雪原,而是一片黑色的云海。
那是积雨云,厚重得如同铅块,压在火车的上方,仿佛要把这列火车吞噬。
“咔嚓——!!!”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苍穹,那是血红色的闪电,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紧接着。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炸响。
这雷声太大了,震得火车都在晃动,车厢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大人们也都变了脸色。
那不仅仅是雷声。
在陈野的耳朵里,那雷声中夹杂着无数野兽的嘶吼,夹杂着地底深处岩石崩裂的巨响,更夹杂着一种来自远古的呼唤。
“回来回来”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
陈野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翻滚的黑云和远去的群山。
他的眼睛里的绿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冷酷。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春雷。
那是战鼓。
是那个躲在“极寒冰渊”里的东西,在向他宣战。
“我来了。”
陈野对着车窗上的倒影,无声地说道。
火车拉响了汽笛,像是一头咆哮的钢铁巨兽,载着这个年轻的守山人,一头扎进了风雨飘摇的未知命运之中。
第一卷的故事,在这里画上了一个带血的句号。
但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下,真正的恐怖,才刚刚睁开眼睛。
(全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