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感觉身上松快了些,那股郁结之气虽然还在,但不再堵得心慌。
易中海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工装,跟谭绵花说了声去厂里看看,便出了门。
从南锣鼓巷走到轧钢厂,这段路原主走了几十年,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
易中海走得不快,一边适应着这具五十一岁身体的感觉,一边让轧钢厂相关的记忆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红星轧钢厂,万人大厂。
他易中海是钳工车间仅有的几个八级工之一,技术大拿。
车间主任见了他也得客气几分。
但原主在厂里的人缘谈不上坏,也绝不算好。
技术上的事,他说一不二,没人敢明着顶。可除此之外,他就像个独行侠,除了必要的生产交流和技术指导(还经常留一手),很少跟工友扎堆聊天扯闲篇,更别提主动关心谁了。
对领导,也是保持着技术工人的矜持和距离,不巴结,但该给的尊重表面功夫做到。
关于带徒弟,记忆里的画面让易中海暗自摇头。
原主带过几个正式指派的学徒,也指导过不少想来学技术的年轻人,但真正倾囊相授的,几乎没有。
他信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老话,更因为内心深处那份“养老”的私心,让他对传授技术抱有复杂的戒备,除非是他认定的“自己人”,比如贾东旭,可惜还没教出个名堂人就没了。
对其他学徒,多是让干杂活,或者只教些基础、粗浅的东西,关键窍门和绝活都藏着掖着。
为此,没少得罪人。一些厂里中低层的干部,想把亲戚塞过来跟他学真本事,碰了几次软钉子后,也就不再热络。
车间主任对此也颇有微词,觉得易中海技术虽好,但太保守,不利于培养新人,影响车间整体技术水平提升,只是碍于他八级工的身份和确实过硬的技术,不好强行要求。
走到厂门口,出示工作证,门卫熟悉地点头放行。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朝着钳工车间走去。
车间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巨大的机床轰鸣运转,工人们穿着各色工装忙碌着。看到他进来,有人点头示意,有人继续低头干活。易中海径直走向车间主任办公室。
车间主任姓赵,四十多岁,正戴着眼镜看生产报表。
见易中海敲门进来,有些意外,扶了扶眼镜:“易师傅?你不是请假了?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躺不住,过来看看。”易中海在赵主任对面坐下,语气平和,“赵主任,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赵主任放下报表,看着易中海。这位八级工老师傅平时可很少主动找他商量什么事。
“易师傅,你说。”
“是这样,”易中海措辞着,脸上露出些恰到好处,属于老年人的疲惫和对技术的执着,“岁月不饶人呐。今年感觉精力确实不如前两年了,手上活计虽然还能干,但总想着,这身手艺,总不能带进棺材里去。厂里培养了我,我也该为厂里多培养几个好苗子。”
赵主任眼睛亮了亮,身体微微前倾:“易师傅,你的意思是愿意多带带学徒?好好教?”
“是这个意思。”易中海点头,“以前是我想岔了,总想着自己那点东西。现在想想,技术是国家的,是厂里的,传下去,才是正理。我也五十多了,干不了几年了,趁现在还能动,多带几个扎实的年轻人出来,将来他们能顶上去,我心里也踏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带着老工人的觉悟和情怀。
赵主任听得心里很受用,但更多的还是惊讶和一丝怀疑。
易中海这老倔头,怎么突然转性了?
他仔细打量着易中海的脸,除了脸色确实有点疲惫,眼神倒是比平时似乎平和了些?少了点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
“易师傅,你能这么想,那太好了!”赵主任压下疑惑,先表示支持,“车间里就缺你这样的老师傅真心实意地带徒弟。你看,你想怎么个带法?有具体想法吗?”
“也没太多想法。”易中海摆摆手,“就是觉得,带徒弟,人品很重要。技术可以慢慢教,这人心要是歪了,学了技术也走不远。所以,这人选,还得请赵主任费心把关。我的要求就一个:要老实本分,肯吃苦耐劳的。那些个油嘴滑舌、偷奸耍滑、心思活泛总想走捷径的,就别往我这儿送了,耽误工夫,也教不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年纪最好也别太小,十八九、二十出头,定性了的最好。家里条件也别太困难,太困难的容易心思重,被生活所累,静不下心学技术。”
这话隐隐排除了那些可能因为家境太差而过于功利、甚至可能铤而走险的学徒。
赵主任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易中海这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就是要找踏实肯干、背景清白的苗子。
这倒是好事,说明易中海是真想正经教点东西,不是敷衍。至于他为什么突然转变,或许真是年纪大了,想法变了?或者身体出了点问题,有了紧迫感?赵主任瞥了一眼易中海不算太好的脸色,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行!易师傅,你这要求我明白了。”赵主任脸上露出笑容,“你放心,这人选,我一定给你好好挑。咱们车间,还有这次新进厂的一批学徒里,肯定有符合你要求的。等我挑出几个合适的,再让你看看?”
“赵主任你办事,我放心。”易中海露出个浅淡的笑容,“你看人准,你定就行,我看着教。”
这话给了赵主任面子,也表明了信任。
赵主任心里更舒坦了,感觉和这位难搞的八级工关系拉近了不少。“好,那我尽快落实。易师傅,你这可是给车间解决了大难题啊!有你这面旗帜真心带徒弟,咱们车间的技术水平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又寒暄了几句,易中海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工位,而是在车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几个正在干活的学徒工。
吴大维就在其中,正跟着一个四级工师傅打下手,递工具,神情专注,手脚也还算利索。
易中海没有特意停留,只是路过时瞥了一眼,心里有了点底。这小伙子,至少表面上看,符合他提出的老实本分、肯吃苦的要求。至于家里条件,回头可以再打听一下。
车间里的其他老师傅和工人,看到易中海居然在车间里转悠,还跟赵主任谈了那么久,办公室不隔音,隐约能听到“带徒弟”之类的话,都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易中海只当没看见,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中带着点严肃的表情。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那是一片相对独立、工具摆放井井有条的区域。他拿起一块待加工的金属件,掂了掂,又放下。
没急着干活,而是坐下来。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八级钳工易中海,松口了,愿意正经带徒弟了,还让车间主任帮着挑老实肯干的好苗子。这和他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
厂里会有人议论,猜测。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之一。
他要让关注他动向的人知道,易中海的注意力,开始从院子里那些鸡毛蒜皮,转向了轧钢厂,转向了“培养可靠的传承人”。
这是明牌,也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