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
那一声微弱到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气音,落在红缨耳中,却比世间任何雷霆更加震撼。
她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会惊扰到这刚刚苏醒、脆弱无比的意识,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只能用力地、拼命地点头,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生命与情感,都灌注进这个简单的动作里。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双茫然空洞、映着舱外微光的瞳孔深处,那丝难以置信的困惑与波动,是她熟悉的东天阳。
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火星,但那确实是……他的意识!
生命维持舱周围的医疗团队,早已在短暂的惊愕后,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应急状态。各种监测仪器的读数被反复核对、记录,数名顶尖的治疗系能力者几乎同时出手,以最温和、最精妙的手段,小心翼翼地探向东天阳刚刚苏醒的意识与身体,试图稳定他这来之不易的复苏迹象,同时评估他的状态。
苏婉医生站在红缨身旁,一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在身前虚划,数道温润的乳白色净化与安抚光环,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将红缨过度激动可能产生的精神力波动,以及周围环境可能存在的细微干扰,一一抚平、隔绝。
“别激动,红缨,稳住心神。”苏婉医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刚刚苏醒,意识极其脆弱,受不得任何强烈的情绪冲击。用你的力量,平稳地、持续地与他保持‘连接’,引导他,巩固他的意识。”
红缨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和疼痛让她混乱激动的情绪强行冷静了几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泪水虽然依旧滚烫,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而柔和。
她再次将双手轻轻按在舱壁上,掌心贴着东天阳心脏对应的位置。
体内,那刚刚蜕变不久、还有些躁动的太阳金焰,在她意志的强行约束下,变得如同最温柔的溪流,缓缓流淌而出,透过掌心,透过神枝,再次与东天阳的身体产生连接。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呼唤”与“连接”。
而是……“滋养”与“引导”。
她将自己太阳金焰中蕴含的、源自扶桑古木与金乌传承的那份“勃勃生机”与“温暖守护”的意蕴,如同最轻柔的春雨,缓缓渡入东天阳那千疮百孔、近乎枯竭的身体与灵魂。
她能感觉到,东天阳的身体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贪婪而饥渴地吸收着这股同源(都与太阳相关)却又更加精纯温和的生机。那些断裂的经脉,破碎的骨骼,移位的内脏,都在生机之雨的浸润下,发出细微的、仿佛破土重生般的“噼啪”声响,开始以极其缓慢却坚定的速度,自我修复、重组。
但身体的修复相对容易。
最困难的,是灵魂,是意识。
红缨的“意识”(或者说,通过太阳金焰与羁绊传递的“意念”),小心翼翼地探向东天阳识海的边缘。
那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废墟”与“荒漠”。
原本应该浩瀚、充满生机的识海,此刻萎缩、干涸、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如同瓷器被重击后产生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有冰冷、空无、令人心悸的黑暗气息渗出——那是“外者残响”尚未完全根除的顽固残留。
帝俊、东皇、商羊、呲铁、钦原五大妖帅的烙印,如同五颗黯淡到几乎熄灭的星辰,在识海虚空的不同角落沉浮,光芒微弱,传递出的意念波动也极其虚弱、断续。
那道刚刚进阶完成、散发着暗金威严的东皇钟虚影,虽然钟体完好,但钟鸣声也显得有气无力,仿佛耗尽了刚才进阶的余力,重新陷入了半沉睡的调息状态。
而识海最中央,那维系一切的“道火神种”,更是微弱得如同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光芒黯淡,旋转缓慢,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整个识海,死寂,冰冷,充满了破败与末路的气息。
只有识海最深处,那道【周天星斗图谱】虚影,似乎因为之前的微弱共鸣,依旧散发着极其淡薄、却异常稳定的淡金色微光,如同黑夜中永不熄灭的灯塔,为这片死寂的荒漠,指引着唯一的方向。
红缨的“意念”不敢深入,生怕自己这点微弱的力量会搅动这片脆弱的平衡,引发更坏的结果。
她只是将自身太阳金焰中蕴含的那份“守护”与“希望”的温暖意蕴,如同最轻柔的月光,洒向这片识海的边缘,尤其是那五颗黯淡的妖帅烙印,以及那缕摇摇欲坠的“道火神种”。
她在用自己新领悟的“太阳照耀”之意,去“温暖”他们,“呼唤”他们。
“帝俊前辈……东皇前辈……商羊前辈……呲铁前辈……钦原前辈……”
“还有……道火神种……”
“醒来……帮帮他……”
“天阳需要你们……”
“这个世界……也需要你们……”
她的意念,带着哭腔,带着恳求,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份同源(太阳)却又更加纯粹(红缨的意志未经太多污染与磨损)的温暖呼唤,或许是因为东天阳本体意识的微弱苏醒,也或许……是冥冥中那一线生机已然显现。
首先产生反应的,是那道刚刚进阶的东皇钟虚影。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沉稳的钟鸣,在死寂的识海中荡开。
钟声之中,似乎蕴含着一丝……“认可”与“回应”?
紧接着,五大妖帅烙印,也开始逐一、极其缓慢地……亮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最先亮起的是帝俊烙印。那沉稳、浩瀚、仿佛能统御诸天的意蕴,如同被微风拂过的炭火,重新冒出了一点猩红。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太阳统御”之力,开始顺着与东天阳本体的联系,缓缓注入他几乎熄灭的“道火神种”。
然后是东皇太一烙印。霸道、炽烈、仿佛能焚烧一切的战意,如同火星迸溅,重新点燃。一股更加狂暴、却也被红缨传递来的“守护”意蕴稍稍中和过的“太阳真火”本源,涌入道火神种。
商羊、呲铁、钦原的烙印也随之相继亮起微弱光芒,各自属性迥异却同样本源强大的力量(天象水灾、神铁巨力、至毒蚀化),开始以“道火神种”为中心,重新构建起一个极其脆弱、却初步恢复“循环”的力量体系框架。
得到五大妖帅烙印的微弱反馈,“道火神种”那缕青烟般的光芒,终于……稳定了下来,不再继续黯淡,甚至……极其极其缓慢地,开始……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星!
尽管依旧微弱得可怜,但这意味着,东天阳力量的核心,那几乎熄灭的生命与修为之火,终于……被重新“点燃”了!
虽然只是火星,但只要燃料(五大烙印反馈的本源,以及红缨持续渡入的生机)不断,火种不灭,便有了……燎原的希望!
而这一切变化,都清晰无比地,反馈到了东天阳那刚刚苏醒、还极其混沌脆弱的意识之中。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如同迷途者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那微弱到几乎散去的“自我”意识,在这内外多重“温暖”与“生机”的滋养、呼唤、支持下,开始……一点一点地,从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挣扎着、凝聚着、……“爬”回来。
“红……缨……”
他再次尝试发出声音,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尽管依旧嘶哑、微弱。
眼皮又睁开了一丝,眼中的茫然与空洞开始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虚弱,以及……一种仿佛刚刚从地狱归来、看到光明的……难以置信与……深切的后怕。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舱外那张布满泪痕、却写满了无尽欣喜与爱意的脸庞上。
嘴唇再次翕动。
“……你……真的……回来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红缨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我回来了!我把‘钥匙’带回来了!天阳,你看,你看这个!”
她将紧贴在舱壁上的【扶桑神枝】稍微举高了一些,让顶端那豆粒大小、却顽强跳动的金色火苗,更加清晰地映入东天阳的视线。
东天阳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截光芒黯淡却散发着熟悉而温暖气息的金色树枝,以及那缕金色火苗。
当他的目光接触到火苗的刹那——
嗡!
他识海深处,那道一直散发着淡金微光的【周天星斗图谱】虚影,以及刚刚稳定下来的“道火神种”,同时……微微一震!
仿佛受到了最本源的“吸引”与“呼唤”!
红缨手中的【扶桑神枝】,也猛地一颤,顶端火苗骤然明亮了数分,与东天阳识海中的图谱、神种,产生了清晰无比的……“共鸣”!
这一次的共鸣,比返航途中那次无意识的、通过羁绊产生的微弱同步,要强烈得多,也清晰得多!
因为此刻,东天阳的意识已经部分苏醒,能够主动“感知”与“回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截神枝,以及红缨身上散发出的、蜕变后的太阳金焰气息,与自己识海中的【周天星斗图谱】以及“道火神种”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深层次的“联系”!
仿佛……那神枝本就是用来“点燃”图谱、“滋养”神种的最佳“薪柴”!
而红缨的太阳金焰,则是维持这“火焰”燃烧、并引导其方向的……“火种”!
“这是……扶桑……”东天阳的意识,传递出微弱的、带着惊异的波动。
“对!是扶桑古木孕育的神枝!”红缨连忙说道,将自己在扶桑古木中的经历、获得金乌传承、血脉蜕变、以及神枝的来历与作用,用最简短快速的方式,通过意念连接,传递给了东天阳。
尽管信息量巨大,但此刻两人意识通过太阳金焰与羁绊紧密相连,信息的传递几乎瞬息完成。
东天阳的意识,在接收完这些信息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中,充满了震撼、后怕(为红缨经历的凶险)、感激、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紧迫感。
他知道,红缨为他、为这个世界,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带来了怎样的希望。
他也知道,这截【扶桑神枝】,以及红缨蜕变后的力量,是唤醒他、引动【周天星斗图谱】推演救世之法的……唯一钥匙。
而现在,钥匙已经插入锁孔。
火种,已经点燃。
接下来……就是他们两人,共同握住这把钥匙,以神枝为基,以羁绊为引,真正……“转动”它的时候!
“红缨……”东天阳的意识波动,变得清晰、坚定起来,尽管依旧虚弱,“帮我……”
“引导我……的力量……”
“以神枝……为桥梁……”
“点燃……图谱……”
“推演……生机……”
红缨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她将全部的信任与力量,都毫无保留地交托出来。
双手紧贴舱壁,体内的太阳金焰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奔腾的江河,涌入手中的【扶桑神枝】!
神枝在这股精纯而磅礴的同源力量灌注下,那黯淡的枝体开始重新焕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泽,顶端那豆粒大的火苗也迅速膨胀、旺盛,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纯净而炽烈的金色火焰!
火焰中心,那枚微小的“太阳符文”高速旋转,散发出玄奥的波动。
红缨的意念,如同最灵巧的织女,引导着这股经过神枝“转化”与“增幅”后的、更加精纯、更贴近“太阳法则”本源的强大力量,沿着两人之间那无形的羁绊之桥,精准地、平稳地……渡入东天阳的识海!
目标直指——【周天星斗图谱】虚影!
当这股精纯强大的太阳本源力量,触及到图谱虚影的瞬间——
轰!
仿佛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
整个【周天星斗图谱】虚影,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淡金色的微光,瞬间化作了炽烈无比、仿佛能照亮诸天万界的煌煌金芒!
图谱之上,那无数原本黯淡沉寂、仿佛只是背景装饰的“星辰光点”,开始逐一亮起!一颗,两颗,十颗,百颗……如同被点燃的灯盏,迅速蔓延至整个图谱!
无数道细微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轨迹线条”,在亮起的星辰之间自动生成、连接、延伸,构成了一个庞大、复杂、玄奥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动态星图!
星图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时空流转、因果循环的无上奥秘!
东天阳的意识,在这浩瀚星图的照耀与信息冲击下,几乎要再次涣散!
但他死死咬住(意念层面的)牙关,凭借着红缨传递来的那份坚定的“守护”意志,凭借着五大妖帅烙印重新燃起的微弱支持,凭借着“道火神种”那缕顽强不灭的火星……
他强行稳住了意识!
并且,开始尝试……去“阅读”、去“理解”、去……“引导”这被点燃的【周天星斗图谱】!
红缨则在外界,全心全意地维持着力量的输送,维持着神枝的稳定,维持着与东天阳意识的连接。她是“燃料”,是“火种”,是“桥梁”。
而东天阳,是“执钥者”,是“解读人”。
两人心意相通,力量交融,缺一不可。
他们共同“握住”了那把名为【扶桑神枝】的钥匙,开始尝试……“转动”命运的门扉!
星图旋转,光芒流转。
无数信息、画面、可能性、乃至……一丝丝仿佛触及了“未来”与“因果”的模糊“轨迹”,开始如同潮水般,涌入东天阳的意识,也通过连接,隐约反馈到红缨的感知之中。
他们在寻找。
寻找彻底治愈东天阳、稳固他新生的“道火神种”与识海的方法。
寻找对抗“外者”侵蚀、应对全球多点爆发的危机策略。
寻找……那一线,真正能够照亮这个即将被“黑夜”笼罩的世界的……生机之光!
以神枝为基,以羁绊为引。
重燃的生命之火,与苏醒的古老星图,在这一刻,终于……
开始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救赎的篇章,命运的推演……
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