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喀什的晨光象一把金色的细沙，从老城高高低低的屋顶缝隙间筛落下来，洒在古兰朵家宁静的小院里。
葡萄藤的嫩叶上挂着露珠，几只鸽子在屋檐下咕咕叫着。一切看起来，那么的岁月静好。
古兰朵起床后，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习惯性地朝父亲常坐的廊下望去。
平时这个点儿，父亲早就吃完早餐，拎着他那个磨得发亮的旧皮工具包，不紧不慢地往古城里他那间小木雕店去了。
可今天，廊下的矮榻上，父亲居然还坐着。静静地坐着，阳光洒满小院，也洒在父亲的身上。
前一秒沉醉在岁月静好的安逸生活中，后一面，古兰朵眼睛瞪大了。
父亲的脚边，稳稳地放着一只崭新的、黑白相间的足球。球面锃亮，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父亲那双常年与木头、刻刀打交道、布满老茧和细微刻痕的大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颇为熟稔地轻轻拨弄着那只球，让它在小范围内微微滚动。
“阿爸，哪来的足球啊？”古兰朵惊讶地走过去，“您今天怎么还没去店里？”
古兰朵指了指足球，满脑子的问号。
父亲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是沉默的、专注的，身上带着木头清香和尘土气息的手艺人。
足球？这玩意跟父亲的世界好象隔着一条叶尔羌河。
除了一边雕刻一边听足球赛事，父亲什么时候触碰过足球？答案是：没有！
吐尔逊抬起头，眼神里竟有一丝小孩子般的调皮。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女儿坐下，然后指了指那只足球：“朵朵，今天天气好，店里没什么急活。你愿意陪我去个地方吗？”
“阿爸，去哪？”古兰朵更纳闷了。
“陪我一块儿去踢球。”吐尔逊的语气平常得象说：“朵朵，陪阿爸一起去巴扎买个烤馕”。
“噗——”古兰朵笑出了声，“踢球？阿爸，您会踢球吗？”
她上下打量着父亲，父亲的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可这跟足球运动员的形象实在搭不上边。
吐尔逊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笑容里有点神秘，也有点期待。
他站起身，动作利索地一把捞起地上的足球，夹在骼膊底下。
“不信？那就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古兰朵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跟母亲打了个招呼，满心疑惑地跟着父亲出了门。
吐尔逊没往古城深处的店里走，反而朝着另一个方向，穿过了几条安静的巷子，朝着那片新建不久、带有人造草皮的公共体育场走去。
这个地方距离古兰朵执教的小学球场不远，但规模更大些，平时对外开放。
越靠近球场，隐约的喧闹声就越清淅。不是孩子们清脆的喊叫，而是一种混杂着中老年男人浑厚嗓音、笑声和皮球撞击的“砰砰”声。古兰朵心里嘀咕，这时间，除了晨练的老人，谁会来踢球？
转过一个弯，体育场跃入眼帘。绿茵茵的人造草皮上，果然奔跑着十来个人。看清那些人后，古兰朵又是一愣。
球场上的人，年纪看起来都比父亲小不了几岁，甚至还有几位头发花白。
他们穿着并不统一的运动服，有的甚至就是普通的棉布裤子、旧夹克，但脚上大多蹬着专业的足球鞋。
体格各异，有象父亲一样精瘦的，也有挺着啤酒肚的，但跑动起来，那股子投入劲儿和时不时流露出的技术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
场边还散落着几个保温杯、脱下的外套，甚至有一副老花镜小心地放在眼镜盒里，搁在长椅上。
“哎呀呀，你可算来了！我们就等你了！”一个留着浓密八字胡、面色红润的壮实男人冲着父亲挥手大喊。
吐尔逊笑着挥手回应，夹着球走了过去。古兰朵亦步亦趋地跟着，象个突然闯入陌生世界的观察者。
“这是朵朵吧？老听你爸念叨，今天可算见着了！”
一个戴着毛线帽、脸庞瘦削但眼神炯炯的男人笑着跟古兰朵打招呼，语气热络。
古兰朵认出他是古城另一家乐器店的老板，乖巧懂事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吐尔逊赶紧介绍，“朵朵，这是你买买提江叔叔，这是艾力叔叔，肉孜大哥……”
古兰朵惊讶地发现，这里面有好几位确实是父亲的朋友，古城里做各种手艺或小生意的，还有两位是父亲木雕店的老主顾，一位是退休的中学老师，另一位是文旅局的干部。
平时他们出现在父亲店里，都是谈论木料、纹样、工期，此刻却都一身短打，跃跃欲试。
“你闺女可是专业教练，今天可得让她指点指点咱们这帮老家伙！”买买提江叔叔洪亮地笑道。
“就是，古教练，一会儿别客气，看到我们哪儿踢得不对，尽管吼！”肉孜大叔是文旅局退休干部，此刻也跟着凑趣。
古兰朵被这群叔叔伯伯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叔叔们说笑了，我就是带着学校的一帮小孩子踢球，没那么厉害的！”
“朵朵，不要谦虚了，你在泰州当助教的事情，我们都听你阿爸说了。”
“是啊，你阿爸平日里不跟你说，但是在我们面前一直都以你为豪！”
“朵朵，你是你父亲的骄傲，也是我们这些叔叔们的骄傲！”
古兰朵转身看着父亲，眼神里面满是感动，没想到自己是父亲的骄傲。可是，她的父亲，从未正面说过这些话。
“阿爸——”
看着女儿感动的眼神，吐尔逊有些招架不住，赶紧放下球，“你们今天话太多了，来来来，大家伙儿赶紧拉伸，待会儿踢球的时候，老骼膊老腿不能抽筋。”
古兰朵看着父亲和叔叔们开始做拉伸运动，动作非常的标准，不象是头一次踢球。她用眼神端倪着父亲，那副表情好象在说：“阿爸，您居然瞒着我，多才多艺呀！”
吐尔逊一边活动手腕脚腕，一边对女儿说：“朵朵，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阿爸又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你也从来没主动问过我，对不对？”
“强词夺理！”古兰朵故意嘟着嘴，“阿爸，您就应该主动告诉我，我还以为我的体育基因是隔代遗传呢！”
吐尔逊笑了，“一会儿你也下场，跟我们一起活动活动。他们知道你踢得好，一直想跟你切磋一下球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