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炼丹师而言,衡量一炉丹药的得失,关键在于两笔账。
一是炼制所需草木灵药的成本。
二是成丹后的售卖价值。
为了最大化利润,丹师们通常会在保证丹药品质的前提下,想方设法缩减成本。
选用性价比更高的药材,或优化丹方,提升成丹率。
但世事总有例外。
陈阳稍稍回忆了一下未央炼丹的过程。
未央投药时,确实有几样色泽,形态颇为特殊的灵药被投入炉中。
与标准丹方记载的十七味草木灵药,有所不同。
那几样东西,价格恐怕……
“未央她……是不是故意的?”
陈阳忍不住低声对执事安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恼意。
十万灵石,对他而言绝非小数目。
安亮见状,脸上露出笑容,轻轻摇头:
“楚丹师,这话……可不好说啊。”
“不过……”
“未央主炉改良后的这冰心生肌丹,品质确实极高,药效远超寻常,这是有目共睹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
“若楚丹师手头一时不宽裕,这草木灵药的费用,其实也可……”
“不必。”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安亮的话。
只见一旁的苏绯桃上前一步,已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
素手一伸,便要递给安亮。
“这草木灵药的钱,我为楚宴付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陈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连忙伸手,轻轻握住了苏绯桃的手腕。
“不可!”
陈阳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苏道友,不必如此。”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另一个灵石袋,沉甸甸的。
“楚某虽非豪富,但些许积蓄还是有的。”
安亮看着两人同时递出的灵石袋,又看了看陈阳握住苏绯桃手腕的手。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了陈阳手中的袋子。
“这位姑娘,是凌霄宗的剑修吧?”
安亮语气和缓地对苏绯桃道:
“剑修清苦,重攻伐而轻外物,这十万灵石,对你而言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对楚丹师来说……”
他掂了掂陈阳的灵石袋:
“多炼制几炉丹药,也就回来了。此乃丹师分内之资,姑娘不必代劳。”
陈阳也松开了握住苏绯桃手腕的手,顺势点了点头,对苏绯桃露出轻松的笑容:
“安执事所言极是。”
“十万灵石,我多开几炉丹便是。”
“苏道友,你的心意楚某领了,但这灵石,还请收好。”
苏绯桃还想争辩:
“楚宴,你不必硬撑,我有灵石……”
陈阳再次轻声劝道:
“苏道友,你为我护丹,按规矩本该是我为你提供丹药,助益修行才对。”
“哪有反让护丹剑修,倒贴灵石的道理?”
“这不合规矩,也会让楚某心中难安。”
他语气诚恳,目光直视着苏绯桃。
苏绯桃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陈阳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陈阳脸上的笑容。
她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的灵石袋。
“好吧。”声音低了下去。
陈阳见状,心底暗自松了口气,面上笑容更显洒脱几分,仿佛真的浑不在意那十万灵石。
然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绪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才是第一次挑战未央,便付出了十万灵石的惨痛代价!
而按照赫连山的严令,他必须日日挑战,持续百日。
目的不仅是摸清未央的丹道深浅,更是要借这高强度的丹试,强行提升自己的丹道水平。
“倘若未央次次都这般千丹一炉,每次都改良丹方,加入珍稀药材……这百日下来,我需要支付的灵石,将会是何等数字?”
离开丹试场,御空返回地黄一脉的路上,陈阳眉头紧锁,心中忍不住反复盘算。
那沉重的压力,笼罩心头。
当然。
他并未忘记身旁还跟着苏绯桃。
“苏道友,今日也算带你熟悉了一下丹试流程。”
陈阳看了看天色,已是正午,阳光有些灼目:
“折腾了一上午,你也辛苦了。天地宗在山门外设有馆驿,环境清雅,你不妨先去那里歇息。”
他打算支开苏绯桃,好尽快前往赫连山处,汇报今日丹试的详细情况。
然而,苏绯桃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侧御剑。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额头:
“瞧我这记性!”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正是方才炼制的冰心生肌丹。
“苏道友,是在下疏忽了。”
陈阳略带歉意地笑道:
“这是今日炼制的冰心生肌丹。”
“虽品质平平,远不及未央主炉所炼……”
“但用于处理外伤,平复灼热气血,对筑基修士效用不错。”
他从中单独取出一枚,小心地用另一个小玉瓶装了:
“这一枚我留下参悟……”
“剩余这四十九枚,权作这个月的丹贡。”
“还请苏道友莫要嫌弃。”
剑修护丹,非是无偿。
这丹贡便是维系双方关系的基础。
剑修提供武力庇佑,丹师则需定期供应合用的丹药,助益其修行。
四十九枚生肌丹,几乎等同于陈阳每月需上缴宗门的丹贡数量。
在他看来,这份报酬已不算薄。
可苏绯桃并未伸手去接玉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阳略一思索,以为对方是嫌丹药种类不合心意,忙补充道:
“当然,若苏道友有其他丹药需求,只要在楚某能力范围之内,尽管开口,我必尽力炼制。”
“这冰心生肌丹只是初次丹试所选,水平有限。”
“待我丹道精进,自会为道友炼制更契合的丹药。”
他笑容诚恳,带着讨好。
苏绯桃听完,脸上却浮现一丝微妙的狐疑:
“第一次……丹试?”
陈阳坦然点头:
“正是。”
“不瞒苏道友,在此之前,楚某从未与其他丹师进行过如此正式的丹试较量。”
“方才在场上,心中着实忐忑紧张,让道友见笑了。”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拘谨。
苏绯桃眨了眨眼,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
半晌,她才缓缓伸出素手,接过了那个装有四十九枚丹药的玉瓶。
陈阳心中微松。
可随即发现,苏绯桃收了丹药,却依旧没有离去的意思,仍御剑跟在他身侧。
“苏道友?”陈阳再次试探着询问,心中有些不解。
苏绯桃目视前方,语气自然:
“我只是随你去了一趟丹试场。”
“对你平日炼丹,修行之所,尚不熟悉。”
“既为护丹,总该对你常去之处有些了解。”
她顿了顿,又道:
“你方才提及的大炼丹房,可否带我一观?”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陈阳恍然,是自己思虑不周了。
苏绯桃身份尊贵,道韵天骄,屈尊为自己这个新晋丹师护道,自然需要更全面地评估潜力。
而丹师的潜力,很大程度上便体现在其平日的修行环境,与专注程度上。
“自当如此。”
陈阳点头应下,调转方向,带着苏绯桃前往大炼丹房。
一路上,他尽职地介绍着沿途景物与丹房规矩。
进入那恢宏殿宇后,药香与地火气息扑面而来。
陈阳指着各处丹炉,地火,一一讲解。
苏绯桃只是安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丹师与弟子,偶尔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参观完毕,陈阳以为她该离去了,苏绯桃却又开口道:
“楚道友日常起居的洞府,不知可否一观?也好知晓你私下炼丹,研习丹道之处。”
陈阳一怔。
这要求似乎有些逾越常规范畴了。
洞府乃修士私密之地,寻常不会轻易示人。
但转念一想,对方是奉命而来的护丹剑修,或许宗门规矩有所不同?
再者,自己洞府简陋,除了炼丹室与静室,也无甚机密。
或许对方只是想更直观地了解自己的修行状态,与丹道投入程度?
略作犹豫,陈阳还是点头应允:
“既如此,苏道友请随我来。”
两人御空返回百草山脉西麓,陈阳的洞府位于一片相对僻静的山崖上。
他打开石门禁制,引苏绯桃入内。
洞府不算宽敞,陈设简单,透着清修之地的朴素。
陈阳一边走,一边介绍:
“丹师未至主炉,无有雅苑,只有这般寻常洞府居住。”
“这边是丹室,我平日多在此处炼丹。”
“这是静室,闲暇时便在此翻阅丹道典籍,或打坐调息。”
“此处有一眼引入的灵泉,修行疲惫时,可汲水沐浴,舒缓心神。”
陈阳指着角落一处以青石围砌的小池说道。
苏绯桃缓步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处。
并未触碰任何东西,只是默默看着。
偶尔轻轻点头,始终一言不发。
将不大的洞府转了一圈,苏绯桃在门口停下脚步。
“我今日先告辞,明日再来。”她开口道。
陈阳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忙道:
“其实苏道友不必每日前来。”
“我平日多在宗门内活动,安全无虞。”
“你若需要何种丹药,只需传讯于山门执事,楚某自会尽力炼制,绝不耽搁……”
他话未说完,苏绯桃已化作一道红色剑光,冲天而起。
朝着天地宗山门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成了天际的一个小红点。
陈阳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低声自语:
“明日……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言罢。
他摇了摇头,关上洞府石门,启动了防护禁制。
盘膝坐于静室蒲团上,陈阳静静调息。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洞府内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后,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该去赫连山那里汇报今日情况了。
动身前,他习惯性地以神识探查储物袋,清点剩余灵石。
“身边多了这么一位剑修,许多事情,确实不便。”
陈阳心中暗忖。
他取出风轻雪赐下的那枚感应令牌。
令牌触手温润,一面纹丹,一面纹剑。
此物与苏绯桃手中那块本是一对,炼化后,在一定范围内能模糊感知对方方位。
陈阳闭目凝神,仔细体会。
果然。
一丝极细微,却切实存在的牵连感,从令牌传来。
指向山门外,凌霄宗馆驿的方向。
苏绯桃此刻应在那里。
“这令牌的感应原理,倒有些类似当年妖神教十杰所用的身份令牌……”
陈阳若有所思。
有这玩意在,自己夜间外出,行踪便难完全隐秘。
虽说苏绯桃未必时时探查,但终究是个隐患。
他沉吟片刻,取出一株益血草。
这种草药,陈阳平日经常服用以淬炼血气,储物袋中有着大量存货。
陈阳咬破指尖,逼出几滴精血,滴落在益血草的叶片与根茎上。
同时,他双手掐诀,运转起一个颇为冷门的小法诀。
育灵术。
这育灵术是他去年,浏览丹道杂类玉简时偶然所获。
其原理是以自身精血,滋养草木灵药,借助精血中的生机,促进灵药生长。
但此法弊端极大。
一是法诀本身太过低阶,培育速度远不如直接催化。
二是会使灵药沾染培育者的气息,影响药性纯粹。
对追求药力精纯的丹师而言,实属鸡肋。
故陈阳学会后,从未真正用过。
然而此刻……
这鸡肋法诀的弊端,却成了妙用!
随着法诀运转,陈阳的精血迅速被益血草吸收,草叶上的暗红脉络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发光。
与此同时。
陈阳清晰感觉到,从远方苏绯桃令牌传来的那一丝牵连感,竟悄然分化。
一部分依旧连在自己身上,另一部分……
则缠绕在了这株益血草上!
“此法……竟真有效!”
陈阳眼睛一亮。
他立刻全力运转惑神面,力量荡漾开来,将他自身与令牌之间的那份牵连感巧妙遮掩。
刹那间。
他只觉得身上一轻,远方令牌的感应几乎消失。
只剩下桌上那株益血草,散发着与自己同源的气息,与令牌维持着微弱的联系。
“如此一来……便可争取到一些自由活动的空间了。”
陈阳长舒一口气,小心地将益血草放回玉盒,收好。
陈阳松了口气,特意换了一处山门离开天地宗,绕开了苏绯桃所在的方向。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阳来到坊市馆驿。
推开二楼房门。
只见赫连山已盘膝坐在窗边,似乎等候多时。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怎么来得这般晚?再迟半个时辰,便是子时了。”
赫连山睁开眼,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不满。
陈阳苦笑着拱手:
“今日有些琐事耽搁,时间未曾掐算好。晚辈明日定当早些前来。”
赫连山嗯了一声,不再追究,直奔主题:
“今日丹试情形,详细道来,莫漏细节。”
陈阳收敛心神,将挑战过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赫连前辈,那千丹一炉,是否可算作未央展现的一种炼丹技巧?”
陈阳请教道,这是他今日最震撼之处。
然而。
赫连山听完,却是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千丹一炉?这也算手段?”
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天地宗的丹试场上,此等情形太常见了。”
“通常是炼丹造诣高的一方,对上明显不如自己的对手时,借机多炼些丹药,好让败方多承担些草木灵药的成本罢了。”
“一来省了自己的材料钱,二来……”
“也算给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一点小小的教训。”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与自己猜测相差无几。
这未央,绝非外表那般金光笼罩,不食烟火。
此人行事颇有章法,甚至……有些算计!
“第一次丹试就花了十万灵石……”
陈阳忍不住诉苦:
“接下来还有几十上百次……若她次次如此,晚辈怕是倾家荡产也难支撑。”
赫连山瞥了他一眼,道:
“莫要觉得花钱多了心疼。”
“似你这般天赋寻常者,欲成主炉,最快的路径,就是用灵石硬生生堆出来!”
“与高手丹试,亲身体验差距,反思不足,便是最快的提升之法。”
“每日挑战那未央,炼制不同丹药,直面压力,你的丹道才能被逼迫着进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就是最快的路!”
陈阳闻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赫连山的话虽然残酷,却点明了现实。
自己没有杨屹川那般的天资,也没有未央那般深不可测的底蕴。
想要在丹道有所成,唯有付出更多代价,走更艰难的路。
之后,陈阳照例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引渡完毕,赫连山又针对今日陈阳炼丹时,暴露的几个细微问题,进行了指点,直到夜深。
第二日。
天光未亮。
陈阳便准备辞行返回宗门。
“今日,记得继续挑战未央。”赫连山在门口嘱咐,不容置疑。
“晚辈记下了。”
陈阳应道,随即想起一事,面露忧色:
“前辈,若那未央厌烦了,或觉得我在消遣她,不再接受挑战,该如何是好?”
赫连山闻言,抚须沉思片刻,反问:
“你回想一下,之前地黄一脉,可有人多次挑战未央?她可曾拒绝?”
陈阳略一思索,肯定道:
“有!”
“地黄一脉几位资深丹师,甚至有位主炉,都曾连续挑战未央数次。”
“她都一一应战了,未曾拒绝。”
……
“这便是了。”
赫连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依老夫看,这未央也不会拒绝你的挑战。”
“要么是此人性情使然,来者不拒。”
“要么……便是受某种规则所限,不得不应。”
赫连山又分析道:
“你昨日提及,未央离开时说,炼制的千枚丹药……照旧上缴宗门?”
陈阳点了点头:
“正是,她原话是,规矩照旧。”
……
“那就没错了!”
赫连山断言:
“定是那百草与未央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
“也或许是和妖神教达成了某种约定,不仅让未央前来天地宗,还要求她每月上缴数量巨大的丹贡。”
“你发起丹试,她正好借你之手,省下大批草木灵药的成本,何乐而不为?”
陈阳听得哭笑不得:
“她省下的钱,可都是我付的啊……”
赫连山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
“行了,快去吧。记住,丹道一途,没有捷径,唯有苦功与代价。”
陈阳无奈,只得拱手告辞,御空返回天地宗。
他离去后,赫连山抬手一挥,一道灵光落在静坐窗边的赫连卉身上,解开了某种禁制。
“爷爷,你封住我做什么?”
红盖头下,传来赫连卉带着不满的轻柔声音。
从昨夜陈阳到来后不久,直至离开。
她都被赫连山以灵力封住了行动与言语,连引渡血气时都无法与陈阳交流。
赫连山哼了一声,目光锐利:
“你以为老夫不知你想做什么?昨夜听到十万灵石,你手便往储物袋上摸,是不是打算替那小子付账?”
赫连卉沉默了一下,承认道:
“楚道友为我引渡血气,劳心费力,我见他灵石吃紧,想略尽绵力……”
“打住!”
赫连山直接打断:
“他为你引渡血气,老夫已承诺传他丹道,助其成就主炉作为回报。”
“一码归一码,岂有再倒贴灵石的道理?”
“老夫又不是开善堂的!”
……
“可是爷爷……”赫连卉还想争辩。
赫连山却再次打断,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
“小卉,你老实告诉爷爷,你该不会……”
“因为这古修夫妻的血契牵丝仪式,朝夕相处。”
“对那小子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愫吧?”
红盖头下,赫连卉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良久。
她才轻轻摇头,声音低缓却清晰:
“没有。孙女只是觉得,一直让楚道友付出,心中有所亏欠,过意不去。”
赫连山紧紧盯着那纹丝不动的红盖头,仿佛想透过它看穿孙女的心思。
半晌。
他才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最好。小卉,你需记住,老夫答应栽培他成就主炉,已是看在你的份上,仁至义尽。”
“此人道石筑基,资质平平,无论是斗法修行,还是丹道天赋,上限可见。”
“能成主炉,已是其造化尽头。”
“再多,便是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你更需时刻牢记,赫赫连天四字的含义!莫要让一时心软,模糊了界限。”
赫连卉闻言,彻底沉默下去,红盖头低垂,再无言语。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
赫连山长叹一声,脸上的严厉之色稍缓,化作一丝复杂的疲惫。
“本来啊,老夫还想为这小子豁出去一把,专程回了趟远东。只可惜……”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淡蓝色的丹药。
正是昨日陈阳炼制的冰心生肌丹。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陈阳所炼之丹,赫连山仔细感知其中药力,丹纹与融合度。
“进步是有,但太慢了……毫无灵性与突破的迹象。”
他低声自语,将那枚丹置于指尖,随即引出一抹火光,看着它在火焰中吞没,化为青烟。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夫承诺的,只是主炉而已。”
……
另一边。
陈阳已悄然返回天地宗。
他刚在洞府静室坐下不久,便通过剑纹令牌感应,察觉到苏绯桃那边有了动静。
她正朝着自己洞府方向而来。
“她这是……又来了?”
陈阳一惊,不敢怠慢。
立刻将桌上那株益血草拿起,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同时。
惑神面悄然运转,将自身与令牌的牵连重新接回来。
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下一刻。
洞府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陈阳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石门。
门外。
苏绯桃一袭红衣,立于晨光之中,青丝如墨,神色平静。
“苏道友,一大早便来,可是有急事?还是需要炼制何种丹药?”
陈阳笑着问道,语气自然。
苏绯桃摇了摇头:
“并无丹药需炼。只是既为护丹,自当尽责。今日便早些过来。”
她说着,目光扫过洞府前的山路。
陈阳这才注意到,附近几处洞府前,也已有凌霄宗剑修的身影出现,或静立守护,或与丹师低声交谈。
天地宗与凌霄宗关系密切,许多丹师都有固定的护道剑修。
白日跟随护卫的景象,并不罕见。
陈阳平日在宗内见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此刻这待遇……落到自己头上,看着苏绯桃那一脸公事公办的肃然神色,与其他剑修别无二致。
他心中虽仍有些不习惯,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原来如此。那……走吧。”
陈阳点点头,走出洞府,御空而起。
苏绯桃自然而然地跟上,与他并肩,问道:
“楚宴,你今日是何安排?”
陈阳目光投向百草山脉东麓,那被晨雾笼罩的雅苑方向,语气平淡却坚定:
“和昨日一样。”
“去找……”
“未央!”
苏绯桃御剑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
两个时辰后。
百草山脉北侧,丹试场。
又一场丹试结束。
围观的炼丹师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大多带着意兴阑珊,甚至些许戏谑的神色。
“这楚宴,莫不是昨日受了刺激,魔怔了不成?”
“昨日输了十万灵石,今日又来送?”
“毫无悬念的比试,看得人昏昏欲睡,实在无趣。”
陈阳听着这些随风飘来的议论,脸上只能泛起一丝苦笑。
这苦笑之中,确有真实的苦涩与无奈,只因为……
“又是千丹一炉!”
他望着执事安亮用一个又一个玉瓶,小心翼翼地将未央丹炉中那密密麻麻的丹药收取完毕……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安执事……”
陈阳声音干涩:
“未央主炉这一炉千丹的草木成本……又是多少?”
安亮将最后一个玉瓶封好,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平静:
“十一万灵石。”
陈阳闭了闭眼。
今日丹试,炼制的是另一种五阶丹药,赤焰洗脉丹。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未央的做法与赫连山的猜测如出一辙。
接受挑战,然后千丹一炉,改良丹方,加入珍稀药材,将成本转嫁给挑战者。
他咬着牙,再次掏出灵石袋。
……
这仅仅是第二天。
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复一日。
陈阳每天准时出现在未央的雅苑前,递上挑战玉简,然后准时前往丹试场。
在越来越多的丹师目光中,与未央进行一场场毫无悬念,却代价高昂的丹试。
直到第十三天,连笼罩在金光中的未央,似乎也生出了一丝不耐。
在一次丹试结束后,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去。
金光微微转向陈阳的方向,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直接的疑问:
“楚宴,你是在消遣我吗?”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每一位观战丹师的心头。
也萦绕在始终默默跟随,目睹这一切的苏绯桃心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团金光笑了笑,语气诚恳:
“未央主炉误会了,楚某绝无消遣之意。”
“只是……近日偶有所感,丹道似有瓶颈,故欲借主炉之威,砥砺自身。”
“接下来……便需静心参悟一段时日。”
说完,他熟练地走向执事台,再次支付了今日的草木成本。
这十三天下来,他的灵石……如同流水般花出去。
储物袋已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仅剩下寥寥数万灵石,在苟延残喘。
苏绯桃一如既往地将陈阳护送至洞府门前。
看着陈阳那明显透着疲惫的背影,她终于忍不住,在陈阳即将推门而入时,开口叫住了他。
“楚宴。”
陈阳回头。
苏绯桃看着他,目光澄澈,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
“你为何……要一直挑战那未央?”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了多日。
陈阳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提升自己的丹道而已。”
他轻叹一声。
苏绯桃紧紧盯着陈阳的眼睛。
她能看出来,陈阳每一次站在丹试场上,面对未央那令人绝望的差距时,眼中的执着。
那不是作伪,是真正的专注与投入。
她忍不住低声喃喃,像是在问陈阳,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天地宗的炼丹师……莫非个个都对自己的丹道,痴迷至此?”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憧憬:
“或许吧。至少,像我这样的普通丹师,心里总得有个盼头……那个盼头,就是主炉。”
说这话时,他眼中仿佛有光。
苏绯桃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唇边极浅地弯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呵呵……”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楚宴,我看你呀,是炼丹练得有些走火入魔了?天地宗主炉,岂是旦夕可成?”
这些日子耳濡目染,她也知晓了丹道修行的艰难。
陈阳却不以为意,反而顺着她的话笑道:
“成了主炉,你不也跟着沾光?”
苏绯桃一愣,神色茫然:
“我沾光?什么意思?”
“你想啊……”
陈阳解释道,语气轻松起来:
“到时候我就是主炉丹师了,炼制的丹药层次上一个台阶……”
“对你的修行自然更有助益。”
“你这护丹剑修,不也跟着水涨船高?”
苏绯桃这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也对……是这个道理。”
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若你真成了主炉,按规矩……”
“护道者就该换成元婴修士了。”
“届时,恐怕就轮不到我这个筑基剑修了。”
陈阳被她一提醒,才想起这茬,拍了下额头:
“对了,差点忘了这规矩。”
不过他很快又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没关系,真到那时候,换就换呗。”
“苏道友你回了凌霄宗,也乐得清闲自在……”
“不用再每天跟着我跑来跑去,看这些无聊的丹试了。”
他笑了笑,语气变得豪爽:
“当然,咱俩相识一场,总归有交情。”
“以后你若需要丹药,尽管开口,友情价。”
“只收草木成本,绝不赚你灵石!”
陈阳侃侃而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主炉的未来。
然而。
苏绯桃听着他的话,神色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陈阳略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
陈阳被她盯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脸上:
“苏道友?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苏绯桃依旧盯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陈阳猝不及防的问题:
“假如……我是说假如。”
“你真的成了主炉……虽然我不太觉得你会成。”
“但假如真成了,楚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你会选择凌霄宗的哪位元婴修士,来做你的护丹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