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陈阳神色一怔,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沉吟片刻,才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苏道友说笑了。”
“凌霄宗的元婴前辈,哪一个不是剑道高修,乃至一峰剑主般的人物?”
“这般存在,岂是我一个小小丹师能够挑选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楚某一心扑在丹道上,对凌霄宗了解实在不多,认识的剑修道友屈指可数,更遑论元婴前辈了。”
说这话时,他心中飞快盘算了一下。
在凌霄宗认识的剑修,除了身边这位苏绯桃,似乎就只有当年初入菩提教时,结识的斩云峰记名弟子曹山河了。
最多,还能把通窍和年糕,也并入凌霄宗的人脉里……
反正这两个家伙也在凌霄宗。
“不认识?”
苏绯桃却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你之前不是还曾提及过我……我师尊,秦秋霞秦剑主么?”
秦秋霞……
陈阳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道久远的白衣身影。
那是数十年前,青木门初灭,秦秋霞来到齐国挑选弟子。
白衣胜雪,背负古剑,立于云端,周身剑气凛然,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冰冷得仿佛万载不化的霜天寒峰。
那般人物,光是远远感受其气息,便知是高高在上的剑仙。
然而,就在陈阳回想之际……
他敏锐地捕捉到,苏绯桃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光芒微微亮起。
其间竟隐约透出某种……期待。
陈阳心中微动,刹那间恍然。
苏绯桃是秦秋霞的亲传弟子,一身剑道修为皆承自白露峰,自然以剑峰为荣,以师尊为傲。
自己方才那番说辞,或许在她听来,有些怠慢的意味。
“她此刻提及秦秋霞,莫非是想听我对她师尊的评价。”
“或是……”
“期待我表现出对白露峰一脉的仰慕?
想到此处,陈阳不由得在心中轻笑一声。
原来平日剑气凌厉,看似清冷疏离的苏绯桃,也会有这般的小小虚荣心思。
于是他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顺着话头道:
“秦剑主威名,东土谁人不知?”
“楚某虽无缘得见真颜……”
“但常听闻其剑道通神,风姿绝世,心中自是仰慕万分。”
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绯桃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清晰而持久的笑意。
这笑容与往常那种,一闪即逝的笑不同。
它真切地漾在脸上,如同春冰化开,足足维持了好几息,还未散去。
苏绯桃眉眼弯弯,连带着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她脸上漾着这般少见的轻笑,语气也轻快起来:
“楚宴,你这家伙……”
“倒是想得挺美!”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我师尊那样的人物,亲自为你护丹不成?”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里并无责怪,反而有种被取悦了的欣然。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神色惶恐:
“岂敢岂敢!秦剑主乃剑道宗师,楚某一介丹师,何德何能?”
“方才所言,只是心中真实仰慕,绝无半分痴心妄想。”
“苏道友莫要误会。”
他态度放得极低,将小辈的姿态做得十足。
苏绯桃听了,这才轻轻哼了一声,似嗔似喜,那抹笑意却依旧挂在嘴角。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明日的安排:
“明日又是人间道开启之日了。楚宴,你有什么打算?”
陈阳神色一怔,想起苏绯桃之前说过因修行瓶颈,而前往人间道体悟。
而自己也因赫连山的要求,与探寻天道筑基,必须每月前往那无灵之地。
他顺势发出邀请:
“巧了,我明日也正要去人间道。苏道友若是不嫌,我们或许可以同行?”
苏绯桃闻言,眼中却再次浮起一丝狐疑:
“对了,楚宴,我一直有些好奇。”
“你一个筑基期的炼丹师,为何也要常去那人间道?”
“那里并无灵气,也无助于炼丹吧?”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已久。
对于大多数筑基修士而言,人间道除了体验凡俗,并无特殊吸引力。
陈阳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苏道友有所不知。”
“丹道修行,并非只关乎控火,药材与丹方。”
“我天地宗一些古老的丹道杂谈玉简上曾提及,炼丹师的心境,对世情的体悟,亦会潜移默化影响丹道。”
“甚至有丹变之说!”
“炼丹师在经历某些重大变故,或深刻体悟后,其丹道风格,对药性的理解乃至成丹品质,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探索:
“楚某丹道尚浅,但觉得玉简所言或有道理,故每月前往人间道,体验人世百态,也算是一种修行。”
他这番解释并非完全杜撰。
天地宗藏书浩如烟海,他确实在某本记载奇闻异事的杂谈玉简上,看到过类似说法。
只是那说法玄之又玄,且语焉不详。
大多数丹师只当是古人臆想,或夸张之谈。
陈阳自己其实也半信半疑。
炼丹在陈阳看来,不过是将草木灵药投入炉中炼制罢了。
讲究熟能生巧!
什么心境关联,内在修行……
他入门数载,从未真切感受过。
但此刻拿来解释,却是再合适不过。
苏绯桃听完,眼中的疑色尽去,反而亮起一丝了然与共鸣的光芒,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丹道竟也有这般讲究……”
“与剑道需体悟红尘,磨砺剑心,倒有几分相通之处。”
她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觉得颇有意思。
“那好……”
她爽快应下:
“明日我们便一同前往那人间道。”
陈阳微笑颔首。
……
是夜。
陈阳照例处理好洞府内的替身益血草,前往赫连山处接受丹道指点,并汇报了暂停挑战未央,需前往人间道十日的安排。
赫连山只是淡淡点头,叮嘱他莫忘感悟无之真意。
次日清晨。
陈阳早早返回洞府后,便赶往山门外的剑修馆驿。
苏绯桃似乎有所意外。
见他到来,眉眼间竟带着一丝难得的外露喜色,没有多问,两人便寻了处僻静荒野。
“苏道友,这次……你可带足了凡俗银两?”
陈阳想起她上次的窘迫,忍不住笑着打趣。
苏绯桃闻言,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自得的意味。
直接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
往地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陈阳神识一扫。
好家伙,里面全是成锭的雪花银,串好的铜钱,分量十足,显然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做足了准备。
“走吧。”
苏绯桃指尖灵光流转,迅速在地上勾画出一个简易的传送法阵。
陈阳点点头,也取出早已备好的凭证铜片。
光芒闪过,周遭景物如水纹般晃动。
片刻后。
两人已置身于一片临近官道的荒野。
不远处,一座夯土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距离约莫一里地。
陈阳习惯性地先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
身旁的苏绯桃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陈阳侧目看去,只见苏绯桃正费力地想提起,那个装满了银两的蓝布包裹。
包裹显然极重。
她提得有些踉跄,与那身轻盈的红衣和出尘的气质,颇不相称。
陈阳不禁失笑,摇了摇头,伸出手去:
“算了,苏道友,这包裹还是让我来拿吧。看着就沉。”
苏绯桃愣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重负,犹豫一瞬。
终究还是将包裹递了过去,低声道:
“有劳了。”
陈阳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确实不轻。
他盯着苏绯桃看了看,忽然想起上次人间道初遇时,她那身无分文的狼狈模样。
再对比此刻,这差点被银子压垮的架势。
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试探着问道:
“苏道友,你这次带来人间道的银两……全在这包裹里了吧?”
苏绯桃正低头衣摆,闻言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嗯,都在这里了。”
陈阳眼中笑意更深,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飞快说道:
“苏道友,你说……”
“我要是现在拿着这袋银两跑了……”
“你是不是又得像上回那样,去推路边的板车了?”
话音未落。
他脚下猛地发力,抱着那沉重的蓝布包裹,像只灵活的兔子般,朝着前方城池的方向撒腿就跑!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个文弱的炼丹师,倒像个惯于奔走的山野樵夫。
苏绯桃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待反应过来陈阳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之后,那双好看的杏目瞬间瞪圆了。
“楚宴!你……你等等!你……混账!”
她又急又气,脸颊腾地涨红,也顾不上什么形象风度了,迈开步子就追了上去。
然而。
在这全无灵力的凡俗之躯下,陈阳毕竟是个男子,又占了先机。
任凭苏绯桃如何奋力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被陈阳越拉越远。
一路追到城门外。
苏绯桃已是气喘吁吁,香汗微沁。
她一眼就看到陈阳,正悠闲地坐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那个蓝布包裹好好地放在他脚边。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那微微咧开的嘴角,分明带着得意的笑。
“楚宴!你什么意思?!我以为你……”
苏绯桃快步上前,又羞又恼地质问,胸口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陈阳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轻松:
“放心,苏道友,我跟你开玩笑呢,怎么会真跑?”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
“我是看这天色阴沉得厉害,怕是要下大雨了,想你跟我跑快点,好赶在下雨前进城。你看……”
他煞有介事地补充:
“抱着这么重的银子,万一淋了雨,生了病,多麻烦。”
苏绯桃闻言,狐疑地仰头看了看天空。
此刻虽是清晨,但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天空澄澈湛蓝,仅飘着几缕薄纱般的云丝。
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迹象?
连一丝风都没有。
“你撒谎!”
她顿时明白又被戏弄了,气得跺了跺脚,恶狠狠地瞪着陈阳:
“天上连片云都没有!你就是存心捉弄我!”
陈阳却不再解释,只是拎起地上的包裹,迈步向城门走去:
“我骗你作甚?快些进城吧,找个客栈先歇脚,避一避总是好的。”
语气不容置疑。
苏绯桃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骗子,混账之类的词,却还是跟着他进了城。
两人很快寻了家临街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苏绯桃连灌了两杯茶水,才觉得喉间干渴稍解。
但看向陈阳的眼神,依旧带着耿耿于怀的恼意,正想再理论几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响,仿佛从极遥远的天边滚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
燥热的疾风,毫无预兆地卷入窗内,吹得茶幌猎猎作响。
桌上茶盏里的水也晃出涟漪。
苏绯桃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愕然望向窗外。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远处天际。
一层浓黑如墨的厚重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着,迅速占据了方才还湛蓝的天空。
不过片刻功夫。
白昼的光线便被急剧压缩,天地间一片昏沉。
茶楼内不得不点起了灯烛。
苏绯桃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上第三杯茶,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上。
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
窗外电光撕裂乌云,雷声阵阵,暴雨如注,瞬间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水幕之中。
“真、真的下雨了?”
苏绯桃放下茶杯,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脸上满是惊讶与不解。
她转回头,看向悠然品茶的陈阳:
“你又没有修为,无法引动天象,也没有神识提前探查……怎么会知道要下雨?”
陈阳见状,从鼻间轻轻哼了两声,下巴微扬,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却故意卖关子,闭口不答。
“说啊,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苏绯桃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见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气恼,忍不住威胁道:
“楚宴你还不说?等出了这人间道,恢复了修为,你看我怎么……怎么跟你算账!”
她一时想不出具体算账的方式,语气却努力装得凶狠。
陈阳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笑意更浓。
哪有护丹剑修这样开口威胁自家炼丹师的?
这语气,倒更像朋友间的玩笑置气了。
他抿唇笑了笑,不再逗她,缓缓开口道:
“没什么稀奇的。”
“我上山修行之前,是在山下种田的耕户。”
“那时候,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琢磨老天爷的脸色。”
“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割,什么时候该抢收躲雨……全指着这双眼和这点经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看得多了,年头久了,自然也就会分辨些天气变化。”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然而。
他话音落下,却听到耳边传来苏绯桃一声轻轻的惊叹的:
“这……好厉害。”
陈阳愣了一下,本以为苏绯桃是在取笑自己这凡俗把式。
可抬眼看去,却发现苏绯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嘲弄。
反而盛满了真实的赞叹与一丝……好奇。
那专注的目光,竟让陈阳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默默喝茶,不再多言。
这场夏日的暴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雨势渐歇,雷声远去,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被雨水洗净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陈阳和苏绯桃结了账,走下茶楼,来到湿漉漉的街上。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苏绯桃问道,雨水洗过的街道映着天光,也映亮了她的侧脸。
陈阳思索着。
按照赫连山的说法,他需要在这人间道中,长时间沉浸于无灵的状态,细细体味。
这对未来丹道,有难以言喻的好处。
而赫连山承诺的十年主炉之期,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月都需来此修行。
再加上自己探寻天道筑基线索的打算,或许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流浪于各个城池。
“苏道友……”
陈阳心中有了决定,开口道:
“我们在人间道中,总是住客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够安稳。不如……我们在这城里买一座院子吧?”
“啊?”
苏绯桃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愣了一下:
“不住客栈了吗?”
陈阳轻轻摇头:
“客栈人来人往,嘈杂不说,终究是暂居之地。”
“我们既然都要常来,不如置办一处固定的落脚点。”
他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买一座宽敞些的雅苑。”
“再添置些合用的家具物什,请个可靠的老管事打理,再雇几个手脚勤快的仆役……”
“如此,每次来此,便有归处,也省去许多麻烦。”
他说着,侧头看向苏绯桃,想征询她的意见。
却注意到苏绯桃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惊异。
“嗯?苏道友觉得有何不妥?”陈阳问道。
苏绯桃被他一问,神色微怔,随即轻轻摇头,移开目光:
“没……没什么不妥。”
陈阳见她没反对,便重重点头,拍板道:
“那就这么定了!既然你我都要常来这人间道,是该有个固定的落脚处。”
之前漫无目的地游走于各城,始终找不到天道筑基的线索。
或许换一种方式,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静静观察体会,反而会有所发现。
他说干就干,很快便在城中寻到了一处待售的雅苑。
苑子位置清幽,闹中取静,三进院落,虽不奢华,但亭台水榭俱全,花木扶疏,打理得颇为雅致。
出售雅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
言谈间得知他要变卖家产,前往遥远的皇城求取功名,不仅需要盘缠,更需打点关节的银钱。
“这里,是三百两银子。”
陈阳将那个沉重的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推给对方。
里面是他和苏绯桃带来的大部分银两。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那书生拿了银子,留下地契房契,甚至将苑中原有的四名婢女的卖身契也一并转交。
然后便带着一个老仆,匆匆雇了辆马车,朝着北方而去。
“你说,他口中的皇城,究竟在什么地方?”
陈阳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若有所思。
他在人间道游历半年,见过无数城池,却从未听说过,也未曾见过什么皇城。
方才问那书生,对方也只含糊地说在北方,具体多远,如何前往,却语焉不详。
“我也不知晓。”
苏绯桃也轻轻摇头,目光同样带着一丝好奇。
陈阳不再深究,转身进入这座已属于他们的雅苑。
四名留下的婢女早已得到消息,恭恭敬敬地候在前院。
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眉眼伶俐的绿衫丫鬟。
见二人进来,立刻上前,福身行礼,声音清脆:
“奴婢翠翠,见过老爷,还有夫人。”
她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想要讨好新主人的机灵劲儿,主动报上了名字。
陈阳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你这称谓……”
他正要纠正这不合时宜的称呼。
然而。
一旁的苏绯桃却忽然轻轻一笑,开口打断了他:
“楚道友,无妨的。”
“不过一个称谓罢了,只是个方便行事的代号。”
“这小姑娘许是之前伺候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无需苛责。”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难得的宽容。
陈阳侧头看向苏绯桃,眼中带着不解。
苏绯桃迎上他的目光,又缓缓补充道:
“楚道友,你我都清楚,于此地而言,我们终究只是过客。”
“区区一个丫鬟的称呼,随她习惯便好……”
“何必为此等小事责备?”
她话语平淡,却自有一番道理。
陈阳愣了片刻,看着苏绯桃那平静的神色,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无奈笑道:
“你还真是……心善。”
他不再坚持纠正。
接下来,陈阳和苏绯桃便在这人间道的雅苑中安顿下来。
白日里,两人或在城中闲逛,或去茶楼酒肆听书喝茶,体验这凡俗市井。
傍晚时分,便回到雅苑。
身为凡躯,每日需饮食休憩,倒也别有一番规律。
苑中四名婢女,连同之前那位远赴皇城的书生及其老仆,在陈阳看来,皆是这杀神道业力凝聚演化出的凡人。
与他们这些外来修士截然不同。
这些业力化身听不到,也听不懂任何关于修行的话语。
只要不去主动抢夺伤害他们,便永远不会与修士起冲突。
这也是人间道相对安全的原因。
真正的危险,只可能来自同为此道过客的其他修士。
不过如今人间道已开启半年,又无实质奖励,修士早已寥寥。
他们在此,倒难得清静。
只是,日复一日,陈阳依旧未能感受到任何与天道筑基相关的线索。
这人间道,彻彻底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果然,就如赫连前辈所言,若真能在这无灵之地修行出成果,怕是真的要立地成仙了。”
静坐院中,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陈阳只能苦笑。
十日时光,倏忽而过。
到了离开人间道的前一刻,苏绯桃特意将那个名叫翠翠的小丫鬟叫到跟前,细细叮嘱:
“翠翠啊,我和老爷……出门几日,你好生守着家。”
“记得每日出门前,日落时,都要仔细检查门户是否关好。”
“白日里若有太阳,便将厢房和书房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去去潮气。”
“还有,后院那几盆兰草,记得隔日浇一次水,莫要多了……”
她事无巨细,一一吩咐。
小丫鬟翠翠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最后拍着胸脯保证:
“夫人放心,老爷放心!奴婢一定把家看好!”
陈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
直到道途演变,周遭景物开始模糊褪色,人间道即将暂时隐去之时,他才忍不住对苏绯桃低声道:
“苏道友,不过是一处临时落脚点,何必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到?”
苏绯桃正看着翠翠和雅苑在光芒中淡去的身影,闻言转过头,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认真道:
“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喜欢认真些,力求妥当。有问题吗?”
话语末尾,习惯性地带上了一声轻微的冷哼。
陈阳见状,只能连连摆手,笑道:
“没问题,自然没问题!认真好,认真好。”
光芒彻底吞没视野,再清晰时,两人已回到东土荒野的传送阵旁。
短暂道别后,陈阳返回天地宗,苏绯桃则言说要回一趟凌霄宗。
离开宗门日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苏道友,告辞了!这些时日,多谢护持!”
陈阳抱拳一礼,御空而起,身影没入云霭之中。
苏绯桃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向通往凌霄宗方向的传送阵。
……
白露峰,凌霄宗十三剑峰之一,以终年结霜,峰顶如露而得名。
苏绯桃通过宗门传送阵,径直回到了白露峰。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峰顶的洞府前。
洞府石门在她靠近时便无声滑开。
洞府内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相对而放的蒲团,以及弥漫的的凛冽剑气。
苏绯桃步入其中,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缓缓坐下。
闭上了双眼,气息渐渐变得悠长沉静,与洞府内的剑气隐隐共鸣。
与此同时。
洞府另一端。
那个一直闭目盘坐的白色身影……
秦秋霞,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没有去看对面蒲团上的苏绯桃,而是静坐原地,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常年如冰封般的绝美容颜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春雪初融时,那一缕微不可见的涟漪。
“老爷……夫人……”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念了念这两个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语气中,竟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那个叫翠翠的小丫鬟……”
她微微颔首,似在评判:
“倒是个伶俐识趣的。”
言罢,秦秋霞缓缓起身,整了整纤尘不染的白衣,向洞府外走去。
身为白露峰剑主,她需定期巡查峰内弟子修行。
洞府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白露峰上,剑气森然。
见到秦秋霞现身,沿途所遇弟子,无论正在练剑还是交谈,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那态度,恭敬得近乎拘谨,甚至……
带着一丝畏惧般的顺从,不像寻常师徒,倒更像仆从面对严主。
凌霄宗十三剑峰,规矩各异。
白露峰的规矩,便是……
弟子为仆,剑主为主。
秦秋霞座下记名弟子数千,无论在外何等风光,在白露峰内,皆需谨守此规,无一例外。
这是白露峰传承已久的铁律。
秦秋霞面无表情,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那些弟子才敢稍稍放松,低声交谈起来。
“师尊这次,好像有一个多月没下山巡查了吧?”
“是啊,师尊这些年,似乎一直在潜心修行,意图突破那一步……”
“听闻是修行遇到了极大的瓶颈,始终无法迈出那关键一步,成就真君。”
对于东土大宗而言,元婴真君的数量,是衡量宗门底蕴与实力的重要标志。
强盛者如凌霄宗,真君也不过七位。
稍次一些的宗门,可能只有五六人。
至于像天地宗那般以丹道立宗的,更是仅有百草真君一人苦苦支撑。
这并非全因资源多寡,更与各宗传承的功法路径,难易有莫大关联。
秦秋霞天赋卓绝,不到三百岁便已修成元婴。
只是始终无法成就真君,此事在白露峰上下,已是众所周知。
她一路巡查,剑气所至,弟子无不凛然。
行至半山一处亭阁附近。
远远便见几名女弟子聚在一处,似乎在传递,观看着什么。
神色间带着异样。
秦秋霞身形一晃,便如一道无形剑光,瞬息出现在几人面前。
“拿出来。”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寒。
那几名女弟子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发白,不敢有丝毫违逆,颤抖着手将藏在袖中的一卷画纸呈上。
秦秋霞展开画纸,目光一扫。
画上是一个男子的肖像,笔墨颇为精细,将人物的眉眼神情勾勒得栩栩如生。
“怎么又是此人?”
秦秋霞眉头微蹙,一眼便认出,画中之人,正是那道盟通缉,悬赏已高达三千万灵石的菩提教圣子……
陈阳!
前段时日,此子画像便曾在宗内小范围流传。
不光因其巨额悬赏,更因那传自西洲天香教的花郎之相,颇具蛊惑人心之效。
此刻。
这几名不守清规的弟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后背被冷汗浸湿。
秦秋霞指尖未动,一道无形剑气掠过,那画纸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花郎皮相,徒乱人心。”
她声音冷冽:
“自行去戒律峰领罚。”
“是……是!多谢师尊!”
几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转身就要御剑逃离这是非之地。
“且慢。”
秦秋霞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几人脚步钉在原地。
她并未看她们,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缥缈的云海,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们需谨记,皮囊表象,最易惑人耳目。”
“观人,当观其心志本性。”
“一个人是否……坚韧可靠……”
她微妙地顿了一下:
“是否值得托付信赖,绝非一张脸所能决定。”
这突如其来的教诲,让几名女弟子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这……
似乎与剑道修行没什么关联?
师尊这是在指点她们,看人识人的道理?
直到秦秋霞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消失在返回峰顶的方向,她们才敢低声议论。
“师尊刚才……好像是在指点我们?”
“可这指点……”
“好生奇怪,和剑法心诀全然无关啊。”
……
将整座白露峰巡查一遍后,秦秋霞回到了峰顶洞府。
石门紧闭,禁制全开。
确保再无任何窥探可能后,她并未立刻开始修行,而是罕见地带着一丝郑重,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书卷。
书卷封面是普通的淡蓝色纸壳,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确确实实只是凡俗之物。
因年代久远,纸页早已泛黄,边角却保护得极好,没有丝毫卷折破损。
扉页之上,是五个笔墨酣畅的泼墨大字。
《剑海玉丹缘》
秦秋霞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动作轻柔。
然后。
她以小指的指尖,极小心地勾起书页一角。
慢慢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极其细微的书页翻动沙沙声。
时光在静默的阅读中悄然流淌。
三个时辰后,秦秋霞翻过了最后一页。
她轻轻合上书卷,闭目片刻,仿佛在回味。
然后。
她再次以精纯的灵力将书卷小心包裹,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剑诀秘典一般,郑重地将其收回储物袋最安全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眸,周身剑气重新开始流转。
渐渐与洞府,与整座白露峰的寒冽剑意融为一体。
……
翌日清晨。
陈阳刚刚在洞府中调息完毕,洞府石门便被轻轻叩响。
不用神识探查,他也知道是谁。
打开门,果然是苏绯桃。
依旧是一身红衣,立于晨光里,青丝如墨,神色平静。
“苏道友,好早!”
陈阳笑着招呼:
“我昨夜还在彻夜琢磨丹方呢。”
苏绯桃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自然而然地问道:
“楚宴,你今日又要去……”
陈阳立刻会意,点头道:
“没错,休息了十日,该继续去……挑战未央。”
关于必须持续挑战未央以提升丹道之事,他并未向苏绯桃隐瞒。
当然,赫连山的存在与具体指点,是绝不能提的。
赫连山严令,不可与旁人提及他指教丹道之事。
……
“那主炉之位……”
苏绯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对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吗?”
陈阳闻言,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坚定:
“主炉……”
“是楚某身为丹师的毕生追求,是丹道造诣的证明,亦是立身东土的根基。”
“丹师之荣,尽在主炉。”
这番话,他说得发自肺腑。
苏绯桃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晨风拂过山崖,带来远处丹房隐约的药香。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陈阳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楚宴……”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轻柔,带着一丝悠长的意味:
“嗯?”
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了?”
苏绯桃欲言又止,樱唇微启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陈阳,里面光影流转。
半晌。
她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句,缓缓地,轻声说道:
“我发现,你方才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和语气……”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又迅速移回,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倒是有点像……我看过的一本话本里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