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白露为霜(1 / 1)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陈阳神色一怔,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沉吟片刻,才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苏道友说笑了。”

“凌霄宗的元婴前辈,哪一个不是剑道高修,乃至一峰剑主般的人物?”

“这般存在,岂是我一个小小丹师能够挑选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楚某一心扑在丹道上,对凌霄宗了解实在不多,认识的剑修道友屈指可数,更遑论元婴前辈了。”

说这话时,他心中飞快盘算了一下。

在凌霄宗认识的剑修,除了身边这位苏绯桃,似乎就只有当年初入菩提教时,结识的斩云峰记名弟子曹山河了。

最多,还能把通窍和年糕,也并入凌霄宗的人脉里……

反正这两个家伙也在凌霄宗。

“不认识?”

苏绯桃却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你之前不是还曾提及过我……我师尊,秦秋霞秦剑主么?”

秦秋霞……

陈阳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道久远的白衣身影。

那是数十年前,青木门初灭,秦秋霞来到齐国挑选弟子。

白衣胜雪,背负古剑,立于云端,周身剑气凛然,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冰冷得仿佛万载不化的霜天寒峰。

那般人物,光是远远感受其气息,便知是高高在上的剑仙。

然而,就在陈阳回想之际……

他敏锐地捕捉到,苏绯桃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光芒微微亮起。

其间竟隐约透出某种……期待。

陈阳心中微动,刹那间恍然。

苏绯桃是秦秋霞的亲传弟子,一身剑道修为皆承自白露峰,自然以剑峰为荣,以师尊为傲。

自己方才那番说辞,或许在她听来,有些怠慢的意味。

“她此刻提及秦秋霞,莫非是想听我对她师尊的评价。”

“或是……”

“期待我表现出对白露峰一脉的仰慕?

想到此处,陈阳不由得在心中轻笑一声。

原来平日剑气凌厉,看似清冷疏离的苏绯桃,也会有这般的小小虚荣心思。

于是他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顺着话头道:

“秦剑主威名,东土谁人不知?”

“楚某虽无缘得见真颜……”

“但常听闻其剑道通神,风姿绝世,心中自是仰慕万分。”

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绯桃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清晰而持久的笑意。

这笑容与往常那种,一闪即逝的笑不同。

它真切地漾在脸上,如同春冰化开,足足维持了好几息,还未散去。

苏绯桃眉眼弯弯,连带着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她脸上漾着这般少见的轻笑,语气也轻快起来:

“楚宴,你这家伙……”

“倒是想得挺美!”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我师尊那样的人物,亲自为你护丹不成?”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里并无责怪,反而有种被取悦了的欣然。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神色惶恐:

“岂敢岂敢!秦剑主乃剑道宗师,楚某一介丹师,何德何能?”

“方才所言,只是心中真实仰慕,绝无半分痴心妄想。”

“苏道友莫要误会。”

他态度放得极低,将小辈的姿态做得十足。

苏绯桃听了,这才轻轻哼了一声,似嗔似喜,那抹笑意却依旧挂在嘴角。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明日的安排:

“明日又是人间道开启之日了。楚宴,你有什么打算?”

陈阳神色一怔,想起苏绯桃之前说过因修行瓶颈,而前往人间道体悟。

而自己也因赫连山的要求,与探寻天道筑基,必须每月前往那无灵之地。

他顺势发出邀请:

“巧了,我明日也正要去人间道。苏道友若是不嫌,我们或许可以同行?”

苏绯桃闻言,眼中却再次浮起一丝狐疑:

“对了,楚宴,我一直有些好奇。”

“你一个筑基期的炼丹师,为何也要常去那人间道?”

“那里并无灵气,也无助于炼丹吧?”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已久。

对于大多数筑基修士而言,人间道除了体验凡俗,并无特殊吸引力。

陈阳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苏道友有所不知。”

“丹道修行,并非只关乎控火,药材与丹方。”

“我天地宗一些古老的丹道杂谈玉简上曾提及,炼丹师的心境,对世情的体悟,亦会潜移默化影响丹道。”

“甚至有丹变之说!”

“炼丹师在经历某些重大变故,或深刻体悟后,其丹道风格,对药性的理解乃至成丹品质,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探索:

“楚某丹道尚浅,但觉得玉简所言或有道理,故每月前往人间道,体验人世百态,也算是一种修行。”

他这番解释并非完全杜撰。

天地宗藏书浩如烟海,他确实在某本记载奇闻异事的杂谈玉简上,看到过类似说法。

只是那说法玄之又玄,且语焉不详。

大多数丹师只当是古人臆想,或夸张之谈。

陈阳自己其实也半信半疑。

炼丹在陈阳看来,不过是将草木灵药投入炉中炼制罢了。

讲究熟能生巧!

什么心境关联,内在修行……

他入门数载,从未真切感受过。

但此刻拿来解释,却是再合适不过。

苏绯桃听完,眼中的疑色尽去,反而亮起一丝了然与共鸣的光芒,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丹道竟也有这般讲究……”

“与剑道需体悟红尘,磨砺剑心,倒有几分相通之处。”

她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觉得颇有意思。

“那好……”

她爽快应下:

“明日我们便一同前往那人间道。”

陈阳微笑颔首。

……

是夜。

陈阳照例处理好洞府内的替身益血草,前往赫连山处接受丹道指点,并汇报了暂停挑战未央,需前往人间道十日的安排。

赫连山只是淡淡点头,叮嘱他莫忘感悟无之真意。

次日清晨。

陈阳早早返回洞府后,便赶往山门外的剑修馆驿。

苏绯桃似乎有所意外。

见他到来,眉眼间竟带着一丝难得的外露喜色,没有多问,两人便寻了处僻静荒野。

“苏道友,这次……你可带足了凡俗银两?”

陈阳想起她上次的窘迫,忍不住笑着打趣。

苏绯桃闻言,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自得的意味。

直接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

往地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陈阳神识一扫。

好家伙,里面全是成锭的雪花银,串好的铜钱,分量十足,显然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做足了准备。

“走吧。”

苏绯桃指尖灵光流转,迅速在地上勾画出一个简易的传送法阵。

陈阳点点头,也取出早已备好的凭证铜片。

光芒闪过,周遭景物如水纹般晃动。

片刻后。

两人已置身于一片临近官道的荒野。

不远处,一座夯土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距离约莫一里地。

陈阳习惯性地先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

身旁的苏绯桃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陈阳侧目看去,只见苏绯桃正费力地想提起,那个装满了银两的蓝布包裹。

包裹显然极重。

她提得有些踉跄,与那身轻盈的红衣和出尘的气质,颇不相称。

陈阳不禁失笑,摇了摇头,伸出手去:

“算了,苏道友,这包裹还是让我来拿吧。看着就沉。”

苏绯桃愣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重负,犹豫一瞬。

终究还是将包裹递了过去,低声道:

“有劳了。”

陈阳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确实不轻。

他盯着苏绯桃看了看,忽然想起上次人间道初遇时,她那身无分文的狼狈模样。

再对比此刻,这差点被银子压垮的架势。

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试探着问道:

“苏道友,你这次带来人间道的银两……全在这包裹里了吧?”

苏绯桃正低头衣摆,闻言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嗯,都在这里了。”

陈阳眼中笑意更深,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飞快说道:

“苏道友,你说……”

“我要是现在拿着这袋银两跑了……”

“你是不是又得像上回那样,去推路边的板车了?”

话音未落。

他脚下猛地发力,抱着那沉重的蓝布包裹,像只灵活的兔子般,朝着前方城池的方向撒腿就跑!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个文弱的炼丹师,倒像个惯于奔走的山野樵夫。

苏绯桃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待反应过来陈阳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之后,那双好看的杏目瞬间瞪圆了。

“楚宴!你……你等等!你……混账!”

她又急又气,脸颊腾地涨红,也顾不上什么形象风度了,迈开步子就追了上去。

然而。

在这全无灵力的凡俗之躯下,陈阳毕竟是个男子,又占了先机。

任凭苏绯桃如何奋力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被陈阳越拉越远。

一路追到城门外。

苏绯桃已是气喘吁吁,香汗微沁。

她一眼就看到陈阳,正悠闲地坐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那个蓝布包裹好好地放在他脚边。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那微微咧开的嘴角,分明带着得意的笑。

“楚宴!你什么意思?!我以为你……”

苏绯桃快步上前,又羞又恼地质问,胸口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陈阳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轻松:

“放心,苏道友,我跟你开玩笑呢,怎么会真跑?”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

“我是看这天色阴沉得厉害,怕是要下大雨了,想你跟我跑快点,好赶在下雨前进城。你看……”

他煞有介事地补充:

“抱着这么重的银子,万一淋了雨,生了病,多麻烦。”

苏绯桃闻言,狐疑地仰头看了看天空。

此刻虽是清晨,但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天空澄澈湛蓝,仅飘着几缕薄纱般的云丝。

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迹象?

连一丝风都没有。

“你撒谎!”

她顿时明白又被戏弄了,气得跺了跺脚,恶狠狠地瞪着陈阳:

“天上连片云都没有!你就是存心捉弄我!”

陈阳却不再解释,只是拎起地上的包裹,迈步向城门走去:

“我骗你作甚?快些进城吧,找个客栈先歇脚,避一避总是好的。”

语气不容置疑。

苏绯桃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骗子,混账之类的词,却还是跟着他进了城。

两人很快寻了家临街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苏绯桃连灌了两杯茶水,才觉得喉间干渴稍解。

但看向陈阳的眼神,依旧带着耿耿于怀的恼意,正想再理论几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响,仿佛从极遥远的天边滚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

燥热的疾风,毫无预兆地卷入窗内,吹得茶幌猎猎作响。

桌上茶盏里的水也晃出涟漪。

苏绯桃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愕然望向窗外。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远处天际。

一层浓黑如墨的厚重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着,迅速占据了方才还湛蓝的天空。

不过片刻功夫。

白昼的光线便被急剧压缩,天地间一片昏沉。

茶楼内不得不点起了灯烛。

苏绯桃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上第三杯茶,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上。

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

窗外电光撕裂乌云,雷声阵阵,暴雨如注,瞬间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水幕之中。

“真、真的下雨了?”

苏绯桃放下茶杯,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脸上满是惊讶与不解。

她转回头,看向悠然品茶的陈阳:

“你又没有修为,无法引动天象,也没有神识提前探查……怎么会知道要下雨?”

陈阳见状,从鼻间轻轻哼了两声,下巴微扬,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却故意卖关子,闭口不答。

“说啊,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苏绯桃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见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气恼,忍不住威胁道:

“楚宴你还不说?等出了这人间道,恢复了修为,你看我怎么……怎么跟你算账!”

她一时想不出具体算账的方式,语气却努力装得凶狠。

陈阳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笑意更浓。

哪有护丹剑修这样开口威胁自家炼丹师的?

这语气,倒更像朋友间的玩笑置气了。

他抿唇笑了笑,不再逗她,缓缓开口道:

“没什么稀奇的。”

“我上山修行之前,是在山下种田的耕户。”

“那时候,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琢磨老天爷的脸色。”

“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割,什么时候该抢收躲雨……全指着这双眼和这点经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看得多了,年头久了,自然也就会分辨些天气变化。”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然而。

他话音落下,却听到耳边传来苏绯桃一声轻轻的惊叹的:

“这……好厉害。”

陈阳愣了一下,本以为苏绯桃是在取笑自己这凡俗把式。

可抬眼看去,却发现苏绯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嘲弄。

反而盛满了真实的赞叹与一丝……好奇。

那专注的目光,竟让陈阳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默默喝茶,不再多言。

这场夏日的暴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雨势渐歇,雷声远去,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被雨水洗净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陈阳和苏绯桃结了账,走下茶楼,来到湿漉漉的街上。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苏绯桃问道,雨水洗过的街道映着天光,也映亮了她的侧脸。

陈阳思索着。

按照赫连山的说法,他需要在这人间道中,长时间沉浸于无灵的状态,细细体味。

这对未来丹道,有难以言喻的好处。

而赫连山承诺的十年主炉之期,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月都需来此修行。

再加上自己探寻天道筑基线索的打算,或许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流浪于各个城池。

“苏道友……”

陈阳心中有了决定,开口道:

“我们在人间道中,总是住客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够安稳。不如……我们在这城里买一座院子吧?”

“啊?”

苏绯桃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愣了一下:

“不住客栈了吗?”

陈阳轻轻摇头:

“客栈人来人往,嘈杂不说,终究是暂居之地。”

“我们既然都要常来,不如置办一处固定的落脚点。”

他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买一座宽敞些的雅苑。”

“再添置些合用的家具物什,请个可靠的老管事打理,再雇几个手脚勤快的仆役……”

“如此,每次来此,便有归处,也省去许多麻烦。”

他说着,侧头看向苏绯桃,想征询她的意见。

却注意到苏绯桃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惊异。

“嗯?苏道友觉得有何不妥?”陈阳问道。

苏绯桃被他一问,神色微怔,随即轻轻摇头,移开目光:

“没……没什么不妥。”

陈阳见她没反对,便重重点头,拍板道:

“那就这么定了!既然你我都要常来这人间道,是该有个固定的落脚处。”

之前漫无目的地游走于各城,始终找不到天道筑基的线索。

或许换一种方式,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静静观察体会,反而会有所发现。

他说干就干,很快便在城中寻到了一处待售的雅苑。

苑子位置清幽,闹中取静,三进院落,虽不奢华,但亭台水榭俱全,花木扶疏,打理得颇为雅致。

出售雅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

言谈间得知他要变卖家产,前往遥远的皇城求取功名,不仅需要盘缠,更需打点关节的银钱。

“这里,是三百两银子。”

陈阳将那个沉重的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推给对方。

里面是他和苏绯桃带来的大部分银两。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那书生拿了银子,留下地契房契,甚至将苑中原有的四名婢女的卖身契也一并转交。

然后便带着一个老仆,匆匆雇了辆马车,朝着北方而去。

“你说,他口中的皇城,究竟在什么地方?”

陈阳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若有所思。

他在人间道游历半年,见过无数城池,却从未听说过,也未曾见过什么皇城。

方才问那书生,对方也只含糊地说在北方,具体多远,如何前往,却语焉不详。

“我也不知晓。”

苏绯桃也轻轻摇头,目光同样带着一丝好奇。

陈阳不再深究,转身进入这座已属于他们的雅苑。

四名留下的婢女早已得到消息,恭恭敬敬地候在前院。

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眉眼伶俐的绿衫丫鬟。

见二人进来,立刻上前,福身行礼,声音清脆:

“奴婢翠翠,见过老爷,还有夫人。”

她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想要讨好新主人的机灵劲儿,主动报上了名字。

陈阳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你这称谓……”

他正要纠正这不合时宜的称呼。

然而。

一旁的苏绯桃却忽然轻轻一笑,开口打断了他:

“楚道友,无妨的。”

“不过一个称谓罢了,只是个方便行事的代号。”

“这小姑娘许是之前伺候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无需苛责。”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难得的宽容。

陈阳侧头看向苏绯桃,眼中带着不解。

苏绯桃迎上他的目光,又缓缓补充道:

“楚道友,你我都清楚,于此地而言,我们终究只是过客。”

“区区一个丫鬟的称呼,随她习惯便好……”

“何必为此等小事责备?”

她话语平淡,却自有一番道理。

陈阳愣了片刻,看着苏绯桃那平静的神色,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无奈笑道:

“你还真是……心善。”

他不再坚持纠正。

接下来,陈阳和苏绯桃便在这人间道的雅苑中安顿下来。

白日里,两人或在城中闲逛,或去茶楼酒肆听书喝茶,体验这凡俗市井。

傍晚时分,便回到雅苑。

身为凡躯,每日需饮食休憩,倒也别有一番规律。

苑中四名婢女,连同之前那位远赴皇城的书生及其老仆,在陈阳看来,皆是这杀神道业力凝聚演化出的凡人。

与他们这些外来修士截然不同。

这些业力化身听不到,也听不懂任何关于修行的话语。

只要不去主动抢夺伤害他们,便永远不会与修士起冲突。

这也是人间道相对安全的原因。

真正的危险,只可能来自同为此道过客的其他修士。

不过如今人间道已开启半年,又无实质奖励,修士早已寥寥。

他们在此,倒难得清静。

只是,日复一日,陈阳依旧未能感受到任何与天道筑基相关的线索。

这人间道,彻彻底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果然,就如赫连前辈所言,若真能在这无灵之地修行出成果,怕是真的要立地成仙了。”

静坐院中,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陈阳只能苦笑。

十日时光,倏忽而过。

到了离开人间道的前一刻,苏绯桃特意将那个名叫翠翠的小丫鬟叫到跟前,细细叮嘱:

“翠翠啊,我和老爷……出门几日,你好生守着家。”

“记得每日出门前,日落时,都要仔细检查门户是否关好。”

“白日里若有太阳,便将厢房和书房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去去潮气。”

“还有,后院那几盆兰草,记得隔日浇一次水,莫要多了……”

她事无巨细,一一吩咐。

小丫鬟翠翠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最后拍着胸脯保证:

“夫人放心,老爷放心!奴婢一定把家看好!”

陈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

直到道途演变,周遭景物开始模糊褪色,人间道即将暂时隐去之时,他才忍不住对苏绯桃低声道:

“苏道友,不过是一处临时落脚点,何必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到?”

苏绯桃正看着翠翠和雅苑在光芒中淡去的身影,闻言转过头,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认真道:

“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喜欢认真些,力求妥当。有问题吗?”

话语末尾,习惯性地带上了一声轻微的冷哼。

陈阳见状,只能连连摆手,笑道:

“没问题,自然没问题!认真好,认真好。”

光芒彻底吞没视野,再清晰时,两人已回到东土荒野的传送阵旁。

短暂道别后,陈阳返回天地宗,苏绯桃则言说要回一趟凌霄宗。

离开宗门日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苏道友,告辞了!这些时日,多谢护持!”

陈阳抱拳一礼,御空而起,身影没入云霭之中。

苏绯桃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向通往凌霄宗方向的传送阵。

……

白露峰,凌霄宗十三剑峰之一,以终年结霜,峰顶如露而得名。

苏绯桃通过宗门传送阵,径直回到了白露峰。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峰顶的洞府前。

洞府石门在她靠近时便无声滑开。

洞府内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相对而放的蒲团,以及弥漫的的凛冽剑气。

苏绯桃步入其中,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缓缓坐下。

闭上了双眼,气息渐渐变得悠长沉静,与洞府内的剑气隐隐共鸣。

与此同时。

洞府另一端。

那个一直闭目盘坐的白色身影……

秦秋霞,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没有去看对面蒲团上的苏绯桃,而是静坐原地,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常年如冰封般的绝美容颜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春雪初融时,那一缕微不可见的涟漪。

“老爷……夫人……”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念了念这两个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语气中,竟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那个叫翠翠的小丫鬟……”

她微微颔首,似在评判:

“倒是个伶俐识趣的。”

言罢,秦秋霞缓缓起身,整了整纤尘不染的白衣,向洞府外走去。

身为白露峰剑主,她需定期巡查峰内弟子修行。

洞府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白露峰上,剑气森然。

见到秦秋霞现身,沿途所遇弟子,无论正在练剑还是交谈,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那态度,恭敬得近乎拘谨,甚至……

带着一丝畏惧般的顺从,不像寻常师徒,倒更像仆从面对严主。

凌霄宗十三剑峰,规矩各异。

白露峰的规矩,便是……

弟子为仆,剑主为主。

秦秋霞座下记名弟子数千,无论在外何等风光,在白露峰内,皆需谨守此规,无一例外。

这是白露峰传承已久的铁律。

秦秋霞面无表情,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那些弟子才敢稍稍放松,低声交谈起来。

“师尊这次,好像有一个多月没下山巡查了吧?”

“是啊,师尊这些年,似乎一直在潜心修行,意图突破那一步……”

“听闻是修行遇到了极大的瓶颈,始终无法迈出那关键一步,成就真君。”

对于东土大宗而言,元婴真君的数量,是衡量宗门底蕴与实力的重要标志。

强盛者如凌霄宗,真君也不过七位。

稍次一些的宗门,可能只有五六人。

至于像天地宗那般以丹道立宗的,更是仅有百草真君一人苦苦支撑。

这并非全因资源多寡,更与各宗传承的功法路径,难易有莫大关联。

秦秋霞天赋卓绝,不到三百岁便已修成元婴。

只是始终无法成就真君,此事在白露峰上下,已是众所周知。

她一路巡查,剑气所至,弟子无不凛然。

行至半山一处亭阁附近。

远远便见几名女弟子聚在一处,似乎在传递,观看着什么。

神色间带着异样。

秦秋霞身形一晃,便如一道无形剑光,瞬息出现在几人面前。

“拿出来。”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寒。

那几名女弟子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发白,不敢有丝毫违逆,颤抖着手将藏在袖中的一卷画纸呈上。

秦秋霞展开画纸,目光一扫。

画上是一个男子的肖像,笔墨颇为精细,将人物的眉眼神情勾勒得栩栩如生。

“怎么又是此人?”

秦秋霞眉头微蹙,一眼便认出,画中之人,正是那道盟通缉,悬赏已高达三千万灵石的菩提教圣子……

陈阳!

前段时日,此子画像便曾在宗内小范围流传。

不光因其巨额悬赏,更因那传自西洲天香教的花郎之相,颇具蛊惑人心之效。

此刻。

这几名不守清规的弟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后背被冷汗浸湿。

秦秋霞指尖未动,一道无形剑气掠过,那画纸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花郎皮相,徒乱人心。”

她声音冷冽:

“自行去戒律峰领罚。”

“是……是!多谢师尊!”

几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转身就要御剑逃离这是非之地。

“且慢。”

秦秋霞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几人脚步钉在原地。

她并未看她们,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缥缈的云海,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们需谨记,皮囊表象,最易惑人耳目。”

“观人,当观其心志本性。”

“一个人是否……坚韧可靠……”

她微妙地顿了一下:

“是否值得托付信赖,绝非一张脸所能决定。”

这突如其来的教诲,让几名女弟子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这……

似乎与剑道修行没什么关联?

师尊这是在指点她们,看人识人的道理?

直到秦秋霞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消失在返回峰顶的方向,她们才敢低声议论。

“师尊刚才……好像是在指点我们?”

“可这指点……”

“好生奇怪,和剑法心诀全然无关啊。”

……

将整座白露峰巡查一遍后,秦秋霞回到了峰顶洞府。

石门紧闭,禁制全开。

确保再无任何窥探可能后,她并未立刻开始修行,而是罕见地带着一丝郑重,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书卷。

书卷封面是普通的淡蓝色纸壳,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确确实实只是凡俗之物。

因年代久远,纸页早已泛黄,边角却保护得极好,没有丝毫卷折破损。

扉页之上,是五个笔墨酣畅的泼墨大字。

《剑海玉丹缘》

秦秋霞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动作轻柔。

然后。

她以小指的指尖,极小心地勾起书页一角。

慢慢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极其细微的书页翻动沙沙声。

时光在静默的阅读中悄然流淌。

三个时辰后,秦秋霞翻过了最后一页。

她轻轻合上书卷,闭目片刻,仿佛在回味。

然后。

她再次以精纯的灵力将书卷小心包裹,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剑诀秘典一般,郑重地将其收回储物袋最安全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眸,周身剑气重新开始流转。

渐渐与洞府,与整座白露峰的寒冽剑意融为一体。

……

翌日清晨。

陈阳刚刚在洞府中调息完毕,洞府石门便被轻轻叩响。

不用神识探查,他也知道是谁。

打开门,果然是苏绯桃。

依旧是一身红衣,立于晨光里,青丝如墨,神色平静。

“苏道友,好早!”

陈阳笑着招呼:

“我昨夜还在彻夜琢磨丹方呢。”

苏绯桃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自然而然地问道:

“楚宴,你今日又要去……”

陈阳立刻会意,点头道:

“没错,休息了十日,该继续去……挑战未央。”

关于必须持续挑战未央以提升丹道之事,他并未向苏绯桃隐瞒。

当然,赫连山的存在与具体指点,是绝不能提的。

赫连山严令,不可与旁人提及他指教丹道之事。

……

“那主炉之位……”

苏绯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对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吗?”

陈阳闻言,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坚定:

“主炉……”

“是楚某身为丹师的毕生追求,是丹道造诣的证明,亦是立身东土的根基。”

“丹师之荣,尽在主炉。”

这番话,他说得发自肺腑。

苏绯桃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晨风拂过山崖,带来远处丹房隐约的药香。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陈阳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楚宴……”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轻柔,带着一丝悠长的意味:

“嗯?”

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了?”

苏绯桃欲言又止,樱唇微启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陈阳,里面光影流转。

半晌。

她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句,缓缓地,轻声说道:

“我发现,你方才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和语气……”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又迅速移回,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倒是有点像……我看过的一本话本里的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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