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虫之相的可怖,不仅仅在于形貌,更在于那股无形的气运。
凭着这副面相,陈阳在天地宗行走,省去了无数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对上本就心性孱弱的炼丹师,他只需将凶相一露,便足以震慑得对方心神剧颤。
此刻。
面对那上前指控的丹师,陈阳不过是将眉眼一横,那股子凶戾之气便如有实质般压迫过去。
那丹师被他瞪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风轻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静观片刻后嗤笑一声,缓缓劝说道:
“好了,楚宴别吓唬人了!”
山风轻拂,吹动这位大宗师丹袍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了场中的焦点,元婴修士的威仪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数百丹师噤若寒蝉。
听闻风大宗师开口,陈阳也是识趣地后退了一步。
面上凶相瞬间敛去,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未散的锐利。
风轻雪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尤其是那些天玄一脉丹师脸上,尚未褪去的不忿,摇了摇头。
她并未急着评判。
而是将视线转向了几位地黄一脉的年长丹师,以及方才出声附和严若谷的几人,语气温和:
“你们,来说说。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何事?”
被点到的丹师不敢隐瞒,你一言我一语……
虽各自带着倾向,但也将陈阳连续多日挑战未央主炉,引发天玄丹师不满的经过大致道来。
风轻雪静静听着,雍容的面容上起初是些许讶异,随即化为思索。
最后。
目光狐疑地看向了陈阳:
“楚宴,你这些天,都在找未央主炉进行丹试?”
从上一次为陈阳安排了苏绯桃护丹后,风轻雪便是闭关了一段时日,对外界这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竟是真的不知晓。
山崖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阳身上。
苏绯桃握剑的手微微紧了紧,杨屹川则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
严若谷等人则面露冷笑,等着看陈阳如何辩解。
陈阳感受到风轻雪那探究的目光,心中念头急转。
这位大宗师行事虽别具一格,但绝非不辨是非之人。
他略一沉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坦然:
“回禀风大宗师,弟子的确常常邀未央主炉,切磋丹道。”
风轻雪闻言,眉头蹙得更紧,眼中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楚宴,你不是才晋升炼丹师吗?在大炼丹房掌炉还不到一年,为何要去挑战未央?”
她的疑惑合情合理。
一个新晋丹师,根基未稳,正该是埋头夯实基础,熟悉各种丹方火候的时候。
主动去挑战一位主炉,而且连续多次。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求道之举,反倒透着几分偏执与……
不知天高地厚!
陈阳闻言,神色不变,语气诚恳中带着对丹道的热切:
“弟子听闻,丹试最能锤炼丹师心性与技艺。”
“于高压之下见真章,是提升丹道造诣的捷径。”
“弟子资质平庸,便想以此笨办法,逼迫自己尽快进步。”
他这话说得坦然。
然而。
陈阳这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旁好不容易平复了气血翻腾的严若谷,已是按捺不住,一步上前,声音虽然还有些中气不足。
但话语却掷地有声:
“风大人!切莫听信此子狡辩!”
“他这分明是在哗众取宠!”
“每日骚扰我天玄一脉主炉未央,令其不胜其烦,耽搁修行,更损我天玄一脉颜面!”
“此等行径,岂是诚心求道者所为?”
严若谷说得义正辞严,仿佛陈阳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丹道败类。
陈阳听闻之后,脸色配合地变化了一下,露出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但心中却是一动。
他隐约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这严若谷……和未央八竿子打不着。
平常也没听说有什么深厚交情,怎么现在如此积极为未央出头?
“或许是这严若谷,单纯看我不顺眼?”
陈阳心中生出狐疑。
他仔细回想,去年自己尚是丹房弟子时,虽与严若谷不和,但矛盾也并非不可调和。
那时严若谷对他的刁难,无非是平日里的随意使唤,命他催化草木。
或是寻些由头批评指责,并立下规矩。
严禁他这等普通弟子,私自使用炼丹炉。
待到自己晋升为炼丹师,尤其是入了地黄一脉之后,境况才大为改观。
这大半年以来,两人除了在大炼丹房偶尔碰面,几乎再无交集。
严若谷是天玄一脉的老人,他是地黄一脉的新人。
井水不犯河水。
就算严若谷心胸狭窄,记得旧怨,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这几乎是撕破脸皮,动员一脉之力来打压自己了。
“不对劲……”
陈阳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但此刻,他关心的重点不在于严若谷找茬的动机,而在于……
风轻雪的态度!
他可以不理会这些丹师的叫嚣,可以将主炉的议论当作耳旁风。
但如果是这位执掌地黄一脉的大宗师发话,甚至认同了严若谷等人的指控……
那后果将截然不同。
陈阳的心神在这一刻,真正有些紧张起来。
其实不光是天玄一脉不满。
这些日子,他也隐约听到了一些……源自地黄一脉内部的微词。
有丹师私下议论,认为他这种行为是在给地黄一脉丢脸。
纵使地黄一脉无人能胜未央,也轮不到一个新晋丹师来死缠烂打。
这般行径,无异于当众出丑。
……
“楚宴!”
就在陈阳心念电转之际,风轻雪沉默了许久后,终于是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依旧平和,却自有威严萦绕,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天玄一脉众多丹师的视线,也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地黄一脉的大宗师身上,等待着她的裁决。
风轻雪的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丹试,是我天地宗自古定下的规矩,旨在切磋技艺,共同精进。只要双方自愿,合乎流程,便无过错。”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但最后……便无过错四个字,清晰地表明了态度!
严若谷闻言,一张老脸顿时抖了抖,显出几分焦急与不甘。
他还想再争辩:
“可是,风大人!此子其心可诛,他这分明是……”
“够了!”
风轻雪面若寒霜,一丝愠怒浮上眉梢,直接打断了严若谷的话语。
元婴修士哪怕只是一丝情绪波动,带来的灵压也令周遭空气一凝。
“这丹试,又不是楚宴逼着未央主炉来的。”
“她若真是不胜其烦,大可以拒绝。”
“既然她未曾拒绝,尔等在此喧哗聚众,威逼同门,又是何道理?”
这话语落下的瞬间,陈阳心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下。
这位地黄一脉的掌舵人,不仅未有责备之意,反而在道义上维护了他!
而在场的其他丹师,尤其是天玄一脉众人,闻言也都愣住了。
一些心思活络的明眼人,很快反应过来……
楚宴再如何,也是地黄一脉正式在册的炼丹师。
风轻雪身为地黄一脉大宗师,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轻易惩处自家脉系的丹师。
更何况楚宴的行为,并未违反宗规。
这便是脉系之别,这便是立场。
先前众人被严若谷煽动,群情激奋,竟有些忘了这最基本的道理。
严若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风轻雪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终究是没敢再强辩。
只能悻悻地低下头,拱了拱手,退后半步。
这边。
风轻雪表态完毕后,似是想起什么,又看向陈阳,语气转为好奇:
“那你和未央主炉,已经进行了多少场丹试?”
“回禀风大宗师,自第一次挑战算起,迄今一共三十三场……”
陈阳如实相告,心中却猜测风轻雪此问的用意。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复又问道,这次的问题却让陈阳微微一怔:
“那这丹试的结果呢?”
陈阳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他一个新晋的丹师,怎么可能是主炉的对手?
风轻雪岂会不知?
她这般询问,是什么意思?
陈阳稍稍犹豫,还是老老实实开口,语气里带上了适度的惭愧与坚持:
“弟子丹道造诣浅薄,迄今为止,还未曾胜过未央主炉一筹。”
“不过……每一场丹试,弟子皆全力以赴!”
“观摩主炉手法,反思自身不足,确实受益匪浅。”
他这话说得恳切,既承认了差距,也表明了自己并非毫无收获的胡闹。
风轻雪微微颔首,她自然清楚普通丹师与主炉之间的天堑鸿沟。
不过,她此刻询问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评判陈阳。
而是……
她忽然侧过头,看向一旁颓唐的杨屹川,语气变得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鞭策:
“小杨,你看看,楚宴输了这么多次,脸都输没了都不觉得害臊,依旧勇猛精进。”
“你为何才输了那未央几次罢了,就这么沮丧?”
“一蹶不振数月之久?”
这话转折得有些突兀,却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杨屹川。
陈阳也看了过去。
此刻的杨屹川,面色苍白,眼神有些空洞麻木,失去了往日身为地黄一脉骄子的那份自信神采。
显然是被连番败于未央之手的挫折,深深打击所致。
“我……”
杨屹川嘴唇动了动。
话语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出口。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头垂得更低了些。
风轻雪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但更多的却是失望与严厉!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崖间格外清晰:
“哎……小杨,你在丹道之上,资质上佳,又得宗门倾力培养,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过顺风顺水了。”
“为师本以为,些许挫折能磨砺你的心性。”
“却没曾想,仅仅是那未央挫了你几次锐气,你便如此消沉,连丹炉都不愿再碰……”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杨屹川低垂的眼帘,缓缓问道,每个字都敲在杨屹川心头:
“为师问你,现在,你还有向未央发起丹试的勇气吗?”
杨屹川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面对师尊直指本心的问询,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最终,极为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光是他。
地黄一脉中,那些曾经挑战过未央的丹师,乃至主炉,在接连失败两三次后,大多也陷入了类似的萎靡状态。
至少短期内是绝不愿再去触那个霉头了。
未央就像一座横亘在前的冰山,冷硬强大,令人绝望。
风轻雪见状,神色又是一沉。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神色萎靡的杨屹川和目光沉静的陈阳之间,来回扫视,似在权衡什么。
终于。
她再次看向陈阳,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楚宴,你今日,可还有什么安排?”
陈阳心头一跳。
他不解其意,只能按下疑惑,神色如常地顺着话头,坦荡回应:
“回大宗师,弟子……打算稍作调息后,今日继续去丹试场,向未央主炉请教丹道。”
他话音刚落。
一旁的严若谷脸色又是一变,差点又要出声呵斥。
然而风轻雪的目光淡淡扫过去。
这位丹道大宗师甚至无需动用威压,只是一个眼神,便让严若谷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憋得脸色通红。
风轻雪对陈阳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折而不挠,败而不馁,方是求道者应有之心志。”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杨屹川身上,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既然如此……杨屹川,听令!”
杨屹川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看向师尊。
只听风轻雪清晰地说道:
“自今日起,你便跟随楚宴一道。楚宴每次前往丹试,你需随行在侧,为他……打下手!”
这话语如同平地惊雷!
出口的瞬间,在场数百丹师,无论是天玄一脉那些原本声讨陈阳的,还是洞府附近聚集围观的地黄一脉同门……
一个个全都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什么?!”
“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让杨大师……为一个新晋丹师打下手?”
“我是不是听错了?这、这怎么可能!”
“风大人,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还请三思!”
甚至有地黄一脉的年长丹师,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光是这些炼丹师,就连一旁的苏绯桃,此刻也是微微张开了红唇,清冷的眸子里满是诧异与不解。
杨屹川是什么人?
地黄一脉年轻一代的支柱,主炉中的佼佼者,修为已至结丹边缘,丹道造诣深厚。
假以时日,极有可能成就又一位丹道大宗师!
在天地宗内,其地位几乎等同于凌霄宗各峰剑主!
风轻雪这安排,简直匪夷所思。
无异于让一位剑主,去为门下刚筑基的弟子擦拭佩剑,准备行装!
至于陈阳,在最初的错愕与震惊之后,当即是反应了过来。
他连连摆手,语气急切:
“风大人!此举万万不可!”
“弟子何德何能,岂敢让杨大师屈尊?”
“这、这于礼不合,还请风大人收回成命!”
他虽然听闻过风轻雪行事颇为随性,别具一格,但因地位悬殊,从未亲身领教过。
如今这风轻雪轻描淡写的一句安排……
便让陈阳始料未及,心惊胆战。
让一位主炉给自己当丹童?
这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本座觉得,此举甚好。楚宴,你不必再多言。”
风轻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转而看向脸色苍白,眼神剧烈波动的杨屹川,缓缓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小杨……”
“你当初拜入我门下时,曾言此生唯爱丹道,愿穷尽毕生心血,探求丹术至理。”
“此言,你可还记得?”
杨屹川闻言,身体又是一颤,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
“弟子……记得。”
“既然,丹道是你毕生所好,是你心之所向。”
风轻雪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那你告诉为师,为何这数月以来,你不曾开炉炼过一丹?”
“甚至连你最喜爱的几处药园,都尽数抛给童子打理……”
“自己躲在小院之中,借口闭关,消沉度日!”
杨屹川被这么一问,如遭当头棒喝,整个人愣在当场。
是啊……自己为何会这样?
自从接连败给未央后,他只觉得心灰意冷,看什么都索然无味。
那曾经让他废寝忘食,乐在其中的丹炉,变得冰冷而可憎。
那些悉心培育,视若珍宝的灵药,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只是下意识地逃避着一切与炼丹相关的事物。
将闭关作为幌子,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此刻被师尊点破,他才猛然惊醒,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我竟然,疏远丹道至此?”
而风轻雪见状,眼中失望之色更浓,却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慢慢叹息,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中:
“那是因为,你被你这主炉的身份,被那些虚名浮利所束缚,所限制了啊!”
“你自认为是主炉,便觉得高高在上,不容失败。”
“一旦受挫,便觉颜面扫地,道心动摇,连最本初的喜好都一并抛弃……”
她的目光转向陈阳,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
“还不如,楚宴这般的新晋丹师。”
“他心中无甚包袱,只认一个道字,胜固可喜,败亦欣然。”
“每次丹试皆有所得,故而能屡败屡战,心志不堕。”
风轻雪顿了顿,看着脸色变幻不定,似有所悟的杨屹川,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字字清晰,如锤击鼎:
“现在,便褪去你身上,这层主炉的衣袍吧!”
“忘掉你的身份,忘掉你的过往荣辱。”
“从今日起,每一次楚宴丹试,你需跟随在侧,从最基础的丹童弟子做起!”
“重新体会,何为炼丹之本心!”
轰!
这话语如同九天落雷,彻底在众人心中炸开。
褪去主炉衣袍?
从丹童做起?
这已不仅仅是安排,而是近乎于……惩戒。
杨屹川呆立原地,面色时而苍白,时而涨红。
他下意识地抬手,触摸着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主炉丹袍。
布料柔滑,绣纹精致。
却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抉择。
山风呜咽,吹动山崖间的草木,发出沙沙声响。
许久,许久。
杨屹川眼中的挣扎缓缓平息。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似有万钧重负被卸下。
“师尊……您说的对。”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双手抬起,掐动一个简单的法诀。
只见他身上那件主炉丹袍灵光流转,如水般流泻而下,尽数没入腰间令牌之中,顿时露出了内里的衣裳。
接着,从储物袋中郑重取出一套陈旧灰衣。
灵力拂过,瞬息换上。
粗糙的棉布毫无灵力,正是最底层杂役的装扮。
此刻他却脊背挺直,眼中褪去麻木,复归澄明与坚毅。
风轻雪见状,严肃的面容终于缓和,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善!”
而在场的众多天玄一脉丹师,包括为首的严若谷,见到这一幕,更是彻底哑口无言。
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经此一变……
陈阳也不再是一个人去挑战天玄未央了,而是身边还带着一个主炉。
“楚宴,你还愣着干什么?”
风轻雪这时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陈阳,语气恢复了平常:
“你不是要去挑战那未央吗?”
陈阳闻言,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一身灰衣的杨屹川,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笑意的风轻雪。
只觉得头皮发麻。
自己身边虽无丹童,也确实需要个帮手。
但岂能让一位主炉来充当丹童?
可事已至此,风轻雪金口已开,杨屹川也已遵从,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丝笑容,点头应道:
“对、对……弟子,马上就过去。”
陈阳说着,就是准备御空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风轻雪却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对了,楚宴。”
陈阳心头一跳,回身恭敬道:
“风大人还有何吩咐?”
风轻雪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
她像是闲聊般问道:
“本座还是想不明白……你挑战未央,真的仅仅是为了,提升丹道造诣吗?”
陈阳双眼茫然。
只因为这个问题,风轻雪前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问询过,他也回答过了。
为何现在又问一遍?
这自然是让陈阳,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只能默默看着风轻雪,心中警铃大作,飞速思索……
“莫不是这位心思玲珑的大宗师,看出了什么端倪来?”
“看出了我挑战未央……”
“是受赫连山安排?”
而风轻雪,见到陈阳一直没有回答,脸上疑惑思索之色更浓,反而主动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剖析:
“你当年山门试炼,第一轮试炼夺魁,那时我便觉得,你性子应是沉静内敛,不喜张扬之人。”
“加之道基确实……普通。”
“我以为,你会在炼丹房中,默默耕耘几十载。”
“依靠水磨工夫,慢慢提升自己的丹道造诣,如同……”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一旁的严若谷。
严若谷眨了眨眼,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赔笑。
他如何听不出,风轻雪这是在拿他举例。
资质普通,靠着勤勉和岁月积累,一步步走到资深丹师的位置。
这虽不算贬低,但与他自视甚高的心态相比,终究有些刺耳。
陈阳被风轻雪这么一分析,更是陷入了沉默,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是因为赫连山的要求?
这不能说!
然而。
就在陈阳心思急转,寻找合适说辞的刹那。
风轻雪的传音,却轻轻柔柔地在他耳中响起。
这传音没有一丝质问的意味,平静如水,仿佛只是一位长辈,随口的关切与提醒:
“楚宴,你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用这种引人非议的方式……”
“可是因为,有什么外界因素……”
“在影响着你?”
陈阳心头剧震,霍然抬眼,诧异地看向风轻雪。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风轻雪的脸上,却忽然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不再传音,而是直接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从容:
“好了,你快走吧,带上小杨,好好准备丹试。”
说着,便是轻轻挥了挥衣袖,示意陈阳可以离开了。
仿佛刚才那传音质问,从未发生过。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能向着风轻雪郑重抱拳,深深一拜:
“弟子……谨遵大宗师之命,先行告退。”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御空而起,朝着丹试场的方向飞去。
苏绯桃自然默不作声地跟上,依旧护卫在他侧后方。
而一身灰衣的杨屹川,也毫不犹豫地腾空而起,紧随在陈阳另一侧稍后的位置,姿态竟真的有了几分丹童随行的模样。
三人化作流光远去。
山崖上,只剩下神色各异,议论纷纷的数百丹师。
以及负手而立,望着陈阳离去方向的风轻雪。
严若谷看着陈阳三人消失在天际。
又看看风轻雪,张了张嘴,最终只敢在心里暗自哼了一声,对着身后天玄一脉的丹师们挥了挥手,悻悻然离去。
今日之事,已成定局。
再闹下去,只会自讨没趣。
……
前往丹试场的空中。
陈阳飞得并不快。
他一边平复着心绪,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侧的两人。
苏绯桃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清冷霜寒的剑修脸。
而杨屹川……眼神虽然比之前清亮了许多,不再浑浑噩噩。
但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复杂与恍惚。
毕竟,从高高在上的主炉,顷刻间变为杂役丹童。
这种身份地位的剧烈落差,绝非一时半刻就能完全适应。
沉默飞行了片刻,陈阳终究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放缓速度,试探着对杨屹川开口道:
“杨大师……方才风大宗师的安排,实在是……”
“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
“丹试之事,楚某一人即可,实在不敢劳烦大师。”
陈阳说得诚恳。
他是真的觉得,让杨屹川跟着,非议太大了。
然而,杨屹川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着陈阳,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豁达:
“楚丹师,不必介怀,更不必称我大师。”
“师尊之命,便是对我的点化与考验。”
“从此刻起,在此次丹试期间,你只需将我当作一名杂役丹童来使唤即可。”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天空,继续道:
“或许,褪去这层身份桎梏,以最初始的心态旁观一场丹试,对我而言,并非坏事。”
陈阳见状,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显得矫情。
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杂念压下,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了。”
“分内之事。”
杨屹川微微颔首。
很快,一行三人降落在丹试场入口处。
执事安亮正低头整理着石台上的玉简,察觉到有人到来,抬头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楚丹师,苏道友。”
他先向陈阳与苏绯桃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陈阳身侧的杨屹川,脸上露出笑容:
“杨大师?真是许久未见了!”
毕竟杨屹川已有好几个月未曾踏足丹试场,今日突然出现,且是跟随在楚宴身边,自然让安亮感到意外。
并下意识地生出了些许误会……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了几分,目光在陈阳和杨屹川之间转了转,自以为明白了什么,笑道:
“楚丹师,今日丹试的对象,终于是换了一个啊!”
“从未央主炉,换成了杨大师。”
“这样也好,毕竟都是地黄一脉,同脉切磋,交流起来也更方便,杨大师想必也会手下留情。”
“不至于像未央主炉那般……咳咳,千丹一炉,耗费惊人。”
安亮自顾自地说着,显然是认为陈阳连续挑战未央受挫后,终于明智地换了目标,选择了同脉且脾气好的杨屹川进行切磋。
然而。
他这话语出口的瞬间,陈阳却是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身旁的杨屹川闻言,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开口纠正道:
“安执事,你误会了。”
安亮脸上的笑容一僵:
“误会?”
杨屹川指了指陈阳,清晰地说道:
“并非我要与楚丹师进行丹试。今日,依旧是楚丹师,要向天玄一脉的未央主炉,发起丹试挑战。”
“啊?”
安亮彻底愣住了,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看杨屹川,又看看陈阳,再扭头看向后方……
那些跟随而来的天玄一脉丹师们。
这阵仗……奇怪啊!
……
陈阳见状,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直接问道:
“安执事,未央主炉,今日可已经到丹试场内等候了?”
按照之前的惯例,未央为了避免每日被陈阳上门叨扰,都是提前来到丹试场等待的。
然而。
安亮闻言,却是面露诧异,摇了摇头:
“没有啊?今日并未见未央主炉前来。”
陈阳眉头顿时皱起。
没有来?
这不对劲。
虽然自己曾离宗十日,前往人间道,但早已将今日丹试之事告知未央。
以未央那高傲又怕麻烦的性格,为了避免自己再去上门骚扰……
她理应会继续提前来丹试场等候才对。
加上今天早上,严若谷带着大队人马杀气腾腾地杀到自己洞府门口,摆明了是想施压阻止自己今日的挑战……
陈阳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感觉这事情,有点串起来了。
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莫非,未央认定了今天,不可能再向她发起挑战?
所以她干脆就没来。
而严若谷的仗义出头,恐怕也并非单纯看自己不顺眼,而是……
受了未央的示意?
陈阳心中冷笑,好个未央,倒是打得好算盘。
“把丹试玉简给我吧。”
这时,杨屹川平静的声音响起,他向着陈阳伸出手:
“既然未央主炉未至,按照规矩,我作为随行丹童,理应由我去东麓雅苑,递送玉简,通传丹试之请。”
这话语出口,陈阳又是一愣,不过随即反应了过来。
上门递送丹试玉简,这本就是丹童的跑腿活。
之前他孤身一人,自然只能自己上门。
如今既然有了丹童,那这差事,按规矩就该落在丹童头上。
只是……
让主炉去跑腿送玉简?
陈光光是想想那场面,便觉头皮发麻,尴尬不已。
“罢了,杨大师,还是我自己……”陈阳摇头道。
一旁的执事安亮听得云里雾里,犹自茫然。
便在陈阳出言谢绝,安亮犹自茫然之际……
“不必了!”
一道冰冷中带着压抑怒气的女声,陡然从丹试场入口的另一侧传来!
声音熟悉,正是未央!
陈阳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被柔和金光笼罩的身影,正快步从远处走来,身姿依旧挺拔傲然。
但那笼罩周身的金光,此刻却微微起伏波动。
显出其主人心绪的不宁。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在未央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赫然跟着一个人。
正是方才在山崖上与风轻雪对峙后,悻悻离去的严若谷!
严若谷此刻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白,跟在未央身边,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是惶恐的模样。
与之前煽动众人时的激昂判若两人。
陈阳看到这一幕,尤其是严若谷那副样子,心中顿时恍然,也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猜测。
今日未央没有提前来到这丹试场等待,并非爽约或迟到,更非改变主意。
她只是认定了!
在严若谷带人施压之后,自己今天绝不可能再来挑战。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在雅苑休息,或许正品着香茗,想着终于能摆脱这恼人的楚宴。
而严若谷,多半是事败之后,心中惶恐,跑去东麓向未央禀报结果,恰好被未央带了过来。
至于严若谷为何如此积极地为未央办事,其缘由,陈阳尚不得而知。
未央快步走到近前,甚至没有多看陈阳一眼,直接对着还有些发懵的安亮吩咐道:
“安亮,为我和楚宴,安排丹试场地!”
说罢。
她才像是终于注意到陈阳,以及陈阳身边的杨屹川。
她周身金光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金光中传出,带着浓浓的讥讽与不屑:
“两个手下败将凑在一起……呵,你们地黄一脉的风轻雪,还真是好笑!”
“竟然让一位主炉,给一个新晋丹师做杂役丹童?”
“怎么,是觉得一个人丢脸不够,要两个人一起,来给我添堵吗?”
她这话说得尖刻无比,既嘲讽了杨屹川的败绩,又贬低了陈阳的不自量力。
更暗指风轻雪安排荒唐!
而听闻了未央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后,一瞬间,安亮彻底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杨屹川。
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瞪大了双眼,声音都变了调:
“杨、杨大师?她、她说……丹童?你……你这是?”
杨屹川面对安亮震惊的目光,以及周围的视线,脸上并未出现难堪或愤怒,只是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安执事,未央主炉所言……不虚。”
“在下奉师尊之命,自今日起,在楚丹师挑战未央主炉期间,作为其随行……”
“杂役丹童!”
说着,他还稍稍掀了掀身上那件粗糙的灰布衣角,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物。
而见到了这一幕,安亮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杨屹川身上的服饰!
那是天地宗丹房弟子标配的灰色棉布袍。
毫无灵光,质地粗糙。
不……
或许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杨屹川的衣着变化。
但潜意识里只以为是主炉的便服,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主炉穿杂役衣?
这超出了安亮的认知范畴!
而另一边,陈阳也是顺势,将早已准备好的丹试玉简,递给了尚处于震惊呆滞状态的安亮。
既然未央本人已经到了,那自然就不必再让杨屹川跑一趟东麓雅苑了。
安亮下意识地接过玉简,手都有些抖。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杨屹川,再看了看金光波动的未央。
以及后面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丹师们……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确认不是在做梦。
然后。
凭借着多年坐镇丹试场的定性,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迅速录入了玉简信息。
只是在通过阵法,向宗内丹师们发布丹试通告时,安亮握着传讯玉符的手,犹豫了足足三息。
最终。
他一咬牙,不仅录入了常规信息,更是在后面,加了一句简短的备注:
“地黄一脉主炉杨屹川,以杂役丹童身份,随楚宴入场。”
讯文发送!
丹试的消息一经传出,便迅速蔓延开来。
“什么?!楚宴又挑战未央了?他没完了是吧?”
“等等!后面那句备注是什么意思?杨屹川?主炉杨屹川?杂役丹童?随楚宴入场?”
“我没看错吧?杨屹川给楚宴当丹童?”
“风大宗师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疯了疯了!快去丹试场看看!”
一时间,无数炼丹师都被这消息惊动了。
不仅是普通丹师,就连一些平日不太关注丹试的主炉,在听闻这离奇的消息后,也都坐不住了。
无数身影从大炼丹房,乃至百草山脉各处,纷纷御空而起,朝着丹试场汇聚而来!
……
丹试场内。
陈阳与未央已经各自在相隔数十丈的丹台前站定。
丹炉升起,地火引燃,准备工作有序进行。
然而。
场边观战的人数,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最初只是三五百丹师。
但随着消息传开,人数迅速突破八百、一千……
当陈阳引动神识,悄然扫过全场时,心头也不由得一颤。
黑压压一片,足足两千多人!
而且,还有人陆续赶来!
这几乎是来了大半个天地宗的丹师阵容。
其中,他甚至看到了好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主炉身影,也出现在了观战席的前排,目光复杂地看向他这边。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他身边……
那个穿着灰衣,正默默炮制着草木灵药的杨屹川。
面对众多丹师与主炉的注视,陈阳神色不变,眼眸古井无波。
目光扫过身旁。
苏绯桃按剑而立,清冷的眸子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剑气含而不露,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杨屹川则仿佛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正将一株慧心草的老叶剔除。
指尖灵力流转,手法娴熟精妙,显然即便做着最基础的杂活,也依旧保持着主炉级的水准与专注。
他面前已经分门别类摆放好了数种处理好的辅药,皆是炮制恰到好处,药性保存完好。
陈阳心中一定,收回目光,开始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丹炉与药材。
今日丹试的内容,是六阶丹药……灵芝慧心丹。
此丹乃是辅助悟道的丹药。
修士服用后,能在一定时间内,提升对功法要诀的领悟速度,缩短修行时间,颇为珍贵。
此丹需调和多味药性相冲的灵药,火候与融丹时机把控要求极高,堪称六阶丹中最难炼的品类。
已是陈阳当前丹道造诣的极限!
未央那边,金光笼罩下的身影依旧从容不迫。
她甚至没有多看陈阳这边一眼。
素手轻扬。
处理好的灵药便如有灵性般,按照特定的顺序和节奏,翩然飞入那尊品相不凡的丹炉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而陈阳这边。
许多需要精细处理,颇耗时间的辅药,杨屹川早已处理妥当。
而且处理得近乎完美,最大程度激发了药性,减少了后续炼制中的变数。
很快,灵药尽数入炉,炉火骤然升腾。
陈阳当即沉心凝神,控火诀悄然运转,将神识如丝般探入炉中,细细感知着药力交融的每一丝变化。
灵力随之源源注入,精准维系着地火的平稳,并作着微妙的调整。
丹试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地火升腾的嗡鸣,以及药材在炉中融合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两千多双眼睛紧盯着场中的两人,尤其是陈阳这边。
然而。
就在这安静的氛围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后,对面的金光中,未央的声音却忽然响起了。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无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阳倾诉:
“楚宴……”
陈阳心神集中在丹炉上,恍若未闻。
未央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继续用一种带着淡淡烦躁的语气说道:
“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何偏偏要缠着我不放呢?”
“每天安安静静看看丹道玉简,自己琢磨炼丹,不好吗?”
“为何非要日日前来寻我丹试?”
“平白浪费灵石,还惹来一身非议。”
她顿了顿,金光微微转向陈阳的方向。
“我问你!你说话啊!”
音调在这一刻,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催促。
陈阳依旧默不作声,只是操控火焰的手更加稳定,神识感知更加细腻。
见陈阳依旧沉默以对,未央似乎有些恼了。
金光波动了一下。
她的话音一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古怪,随即化为近乎荒谬的猜测:
“你这家伙……该不会……”
未央故意拖长了语调。
“是对我有意思吧?”
此言一出,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低的哄笑。
不少丹师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
未央虽常年以金光遮面,但其灵蝶羽皇之女的身份,以及偶尔流露的高傲气质,确实让不少人心生遐想。
此刻她主动提及,自然引人遐思。
未央感受到场边气氛的变化,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诮:
“我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你一个小小的炼丹师,怎么就如此不知死活,一轮又一轮来挑战我。”
“若说是为了提升丹道,这代价未免太大,也太笨拙……”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这副模样,该不会……是血脉中混杂了点不干净的东西,被我体内纯正的妖皇血脉给……勾住了吧?”
……
“嘶!”
场边哗然之声更甚。
血脉吸引?
这说法可就有些诛心,且带着强烈的优越感了。
陈阳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心神虽未乱,但也被激起了一丝怒意。
他正要开口驳斥……
“胡说八道!”
一声清冷的娇叱,已然抢先炸响!
一直静立的苏绯桃,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周身原本含而不露的剑气骤然升腾,如同出鞘的利剑,凌厉无匹!
她一步踏前,死死盯着那团金光,眼中寒芒毕露:
“西洲妖女!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楚宴一心向道,眼中唯有丹术!”
“看都不会多看你这种满身金光,妖气横流的女子一眼!”
“收起你那些西洲惑人的下作伎俩,莫要自取其辱!”
苏绯桃这番话,可谓是毫不留情。
陈阳见状,心头一跳,连忙分神劝说:
“苏道友,冷静!冷静!”
他真怕苏绯桃一怒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这里可是天地宗丹试场,苏绯桃若对主炉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
陈阳这劝说的话一出口,未央身体周围的金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猛地一颤,泛起了更加剧烈的波澜!
显然……
苏绯桃那西洲妖女,下作伎俩的斥骂,彻底激怒了她!
“好!好!好!”
未央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几乎有些变调,每一个好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
“这楚宴固然可恶,像只恼人的苍蝇……”
“但你这女剑修……”
“更是让人生厌!”
她确实是气急了。
每日被陈阳硬拉来丹试,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想了各种办法都未能摆脱,早已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每一次,眼看陈阳要被那丹试费用压垮时……
苏绯桃总能面不改色地拿出灵石袋解围,让她功亏一篑。
今日。
原本安排了严若谷去施压,满以为能一劳永逸,彻底清净。
谁知不仅计划失败,还莫名其妙多了个杨屹川当丹童,引得半个宗门来看热闹,让她颜面也有些挂不住。
此刻。
又被苏绯桃当众辱骂妖女,下作……
新仇旧恨叠加,未央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那金光剧烈地波动着,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涟漪,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一个凌霄宗的剑修,不在山上练你的剑,跑来我天地宗掺和什么?还如此阔绰,动辄几十万灵石随手拿出……”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陡然转为极度的怀疑与讥讽:
“你哪来这么多灵石?凌霄宗剑主亲传,月例虽丰,也绝无可能如此挥霍!”
苏绯桃冷哼一声,昂首驳斥:
“我的灵石来源,光明正大!与你何干?!”
未央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反唇相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揣测:
“光明正大?呵呵!我看这灵石,倒像是你偷来的!”
“你……你敢污蔑我!”
苏绯桃瞬间大怒,握剑的手青筋隐现,周身剑气几乎凝成实质,场边离得近的一些丹师被这剑气所激,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哈哈!被我说穿了吧?偷灵石的女贼!”
未央见她反应激烈,更是得意,声音拔得更高,刻意要让全场都听见:
“不是偷,那就是抢,或是……”
“西洲妖女!你说什么?!”苏绯桃气得娇躯微颤。
“女贼!偷灵石的贼!”
“妖女!你才是贼!满口谎言的妖女!”
“女贼、女贼、女贼……”
“妖女!妖女!妖女……”
一时间,场上氛围变得无比诡异而喧闹!
原本应该是严肃紧张的丹试,不知为何,竟然演变成了未央和苏绯桃之间,一场近乎市井泼妇般的骂战!
一个尖声斥责女贼。
一个冷叱反击妖女。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
陈阳一边要控制丹炉中的药液,一边被这嘈杂的骂声吵得脑仁发疼,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杨屹川……
“杨大师……这、这如何是好……”陈阳压低声音,语带无奈。
杨屹川正将最后一味处理好的辅药放在陈阳手边,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剑拔弩张,几乎要隔着丹台打起来的两个女人。
又看了看陈阳焦急的眼神。
一向沉稳平静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茫然。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
“别看我……这个,我也没办法。”
丹童的职责,是炮制灵药,控火辅助,收拾杂物。
可不包括……劝架。
看这剑拔弩张的阵仗,两人眼看就要动手,根本劝不住!
苏绯桃更是上前一步,一手紧紧按在剑柄之上。
看那架势,若非尚存一丝理智,记着这里是天地宗丹试场,恐怕早已拔剑相向了!
……
而未央见到了这一幕,金光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快拔剑,快拔剑啊!”她心中甚至暗暗催促。
只要这护丹剑修,敢对主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
哪怕只是拔剑威胁,按照天地宗的规矩,都会被视作对主炉安全的严重威胁!
届时,苏绯桃必定会被当场拿下,驱逐出天地宗,甚至可能引发凌霄宗与天地宗的风波!
而连带地,作为护丹剑修的主家,陈阳也极有可能受到严厉处罚。
至少,这连续丹试的闹剧,是绝对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这便是未央此刻的真实算盘。
激怒苏绯桃,让她拔剑!
“那楚宴是炼丹师,心性尚算沉稳,不易被激怒。”
“不过这剑修嘛……”
“性情刚烈,最好拿捏了!”
未央心中冷笑,目光则跳过了怒不可遏的苏绯桃,落在了边上还在努力维持丹炉稳定,额头已见汗珠的陈阳身上。
她心念一动,决定再添一把火,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于是,未央用着近乎轻佻的语气,对着陈阳喊道:
“楚宴!”
“这女人架势是要砍人啊!”
“你们这是要唱双簧,夫妻同谋,联手对付我一人?”
“一个缠着我比试丹道,一个直接动剑……这倒是稳赢不输的法子!
她故意将夫妻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暗示与嘲弄。
说着,未央就是带着戏谑笑意,看向苏绯桃。
等待着她的反应,等待着她的彻底爆发,等待着那柄剑……
出鞘!
未央深知苏绯桃的跟脚。
她来自凌霄宗白露峰,剑主秦秋霞走的乃是纯阴修行路子,律己极严,主张断绝情欲。
曾有传闻,只因旁人一句语气轻佻的貌美夸赞,秦秋霞便挥剑将其重伤。
未取其性命,是为了让此人伤愈后自行将此事传开,以儆效尤,令外人再不敢有半分僭越。
秦秋霞自身如此,对门下弟子规矩更严!
男弟子需持守元阳,女弟子则必须保住元阴。
而苏绯桃身为秦秋霞的亲传弟子,亲传二字意味着手把手的传授。
其所承袭的,远不止修行路数,更包括性情做派与行事风格。
因此……
她所受的约束与要求,必定要比寻常弟子严苛千百倍!
夫妻双簧?
哪怕只是言语上的些许暗示与关联,都足以触怒秦秋霞,更遑论是其亲传弟子!
未央就等着苏绯桃暴怒失控的那一刻!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
一旦苏绯桃拔剑,自己该如何惊慌失措,并第一时间引动丹试场的防护阵法与执事安亮……
时间,仿佛在未央期待的注视中,被拉长了。
一息,两息,三息……
苏绯桃站在那里,按着剑柄,娇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清丽的面容上布满了寒霜。
然而……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拔剑相向,并未发生。
未央等得都有些心焦不耐了,那金光都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微微摇曳。
半晌之后。
苏绯桃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周身那几乎要暴走的凌厉剑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收敛于体内。
她甚至没有再看未央一眼,只是轻哼了一声,声音依旧冰冷,却已不复之前的暴怒。
反而带着不屑:
“我懒得和你这种西洲妖女计较!哼!”
话音落下。
她竟然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陈阳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转向丹炉。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骂战从未发生过,仿佛未央那些挑衅言辞,都不过是清风拂面。
只是。
苏绯桃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线,显露出她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但无论如何,她没有拔剑。
她没有失控。
她克制住了。
这一幕……令金光中的未央,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