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道友,委屈你了,这未央来自西洲,口无遮拦,言辞实在是令人生厌。”
陈阳向着苏绯桃宽慰道,声音里带着歉意。
方才他分神关注苏绯桃的举动,心弦紧绷,生怕她被未央三言两语激得失了方寸,当真愤而拔剑。
万幸的是,苏绯桃最终克制住了。
此刻。
苏绯桃站在他身侧,面上寒霜未褪。
但周身的凌厉剑气,已经缓缓散去。
听到陈阳的安慰,她轻轻摇头,红唇微抿。
声音虽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冷意,却已恢复往日的平静:
“无碍,一些零言碎语罢了,我不会往心里去!”
她说着,目光淡淡扫过对面的金光,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仿佛在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随即便收回视线,重新专注地望向陈阳的丹炉。
陈阳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面前丹炉的控火上。
然而。
陈阳的目光,却在控火的间隙,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未央此刻显得有些沉默,不再有言语传出。
只是金光流转间,依旧能感觉到其中压抑的怒气与一丝……憋闷。
显然,方才苏绯桃出乎意料的克制,让未央的算计落空,倒添了几分烦躁。
陈阳心念一动,想起赫连山的叮嘱。
眼下未央心绪激荡,或许正是试探的良机。
沉思片刻后,陈阳反而主动开口:
“未央主炉,楚某有一事请教。”
金光微微一动,似乎转向了他。
陈阳继续道,语气平静:
“您除了这令人叹为观止的千丹一炉,莫非……就没有其他什么,更精妙独到的炼丹手段了吗?”
“楚某见识浅薄,心中实在好奇……”
“主炉层次的丹道,究竟能玄妙到何等地步。”
他这话问得颇为直接,甚至带着点莽撞。
金光中沉默了一瞬。
随即。
一声冷笑传出,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有啊。”
陈阳心头一动,竖起耳朵。
只听未央用一种极其随意,却又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口吻说道:
“万丹一炉,如何?”
万丹一炉!
陈阳神色顿时一僵,连忙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苦笑:
“未央主炉,莫要说笑了。您这千丹一炉,就已经让楚某倾尽所有,难以承受了。”
“这万丹一炉若是炼出来……”
“楚某怕是要当场倾家荡产。”
未央闻言,似乎被陈阳这副认怂的模样逗乐了,金光中的怒意稍敛,但讥诮之色却更浓了几分。:
“哼,楚宴!你早该倾家荡产了!”
她顿了顿,声音转向陈阳身侧的苏绯桃,带着明显的挑拨与恶意:
“如果不是旁边,那女贼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灵石接济……”
“你还能站在这丹试场,与我纠缠?”
“早就该灰溜溜滚回你的大炼丹房,没日没夜地炼丹还债去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又转回陈阳身上,带着鄙夷:
“我之前看你面相凶恶奇特,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没想到……”
“竟也是个靠女人养着的小白脸。”
“呵,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话说得可谓刻薄至极,直接将陈阳定性为靠女人钱财,支撑门面的无能之辈。
陈阳闻言,心中平静无波,面上却故意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仿佛被说中了痛处,无言以对。
反倒是苏绯桃,再次被牵扯进来,眉头一蹙,当即冷声驳斥:
“西洲妖女,你懂什么?”
“我凌霄宗与天地宗乃是世代交好的盟友,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事!”
“我与楚丹师彼此襄助,共求大道,岂容你在此污言秽语,妄加揣测?”
她维护陈阳之意,溢于言表。
而未央闻言,却是冷哼了一声,抓住话柄,反问道:
“彼此襄助?说得好听!”
“你给他灵石,他能给你什么?”
“他如今炼制的这些丹药,花费些许灵石,难道还买不到品质更好的?”
“何必在他身上,做这看似赔本的买卖?”
她这话问得刁钻,直指核心。
然而,苏绯桃听闻之后,脸上并无被问住的慌乱,反而浮现出一抹郑重与坚定。
她挺直脊背,目光清亮地看向未央,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付出的灵石,不是为了眼下一时,而是为了将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楚宴,他有主炉之志!”
“我坚信,他将来必能成就主炉!”
“我如今所做,不过是助他早日登上那一步!”
这话语出口的瞬间……
不仅未央愣住了,就连场边那两千多名围观的丹师,也都瞬间哗然!
“主炉之志?楚宴成就主炉?”
未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金光剧烈波动,笑声中充满了嘲弄:
“你说什么?他,楚宴,将来成就主炉?哈哈哈……痴人说梦吧!”
未央的笑声几乎有些失控。
而场边的众多炼丹师,尤其是天玄一脉的,更是哄笑出声,议论纷纷,话语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楚宴成就主炉?哈哈哈……”
“太过可笑了吧!”
“此人资质如何,当年山门试炼虽有表现,但也并非第一,甚至于都没能直接晋升丹师,而是在丹房苦熬了许久。”
“我天地宗历代主炉,哪一个不是天资卓绝,在山门试炼后便一鸣惊人,成就丹师。”
“而后一路高歌猛进,迅速崛起?”
“楚宴……差得太远了!”
“就是,区区一个新晋丹师,就敢妄言主炉?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人群中。
严若谷的脸色也是变了变。
然而。
就在这片嗤笑声鼎沸之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
“我不是!”
声音来自于陈阳身旁的杨屹川。
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丹炉下的火焰,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不少人的哄笑。
在场众人,无论是天玄还是地黄的丹师,都是一愣。
随即反应了过来。
是啊!
杨屹川杨大师,这位地黄一脉的支柱,如今的主炉,当年……
似乎也并非山门试炼后,就直接晋升丹师的耀眼天才。
杨屹川早年也曾在大炼丹房,从最基础的丹房弟子做起。
一步步稳扎稳打,凭借过人的毅力与对丹道的痴迷,才逐渐崭露头角。
最终被风轻雪大宗师看中,收为亲传。
一路走到今日。
陈阳也诧异地看了过去。
他确实没想到,杨屹川会在此刻突然开口,为自己说话。
杨屹川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次陷入了沉默,继续履行着丹童的职责。
未央似乎也没料到杨屹川会出声,金光凝滞了一瞬。
但很快。
她冷哼一声,将矛头重新对准了陈阳,语气中的轻蔑丝毫未减:
“杨屹川,你也别在这里为楚宴找补场面了。”
“楚宴……只怕他连主炉层次的炼丹之法是什么模样……”
“都未曾真正见识过吧?”
而陈阳闻言,却是眼前一亮。
主炉层次的炼丹之法?
这正是他想要见识的东西吗!
赫连山所说的深浅,就在于此!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顺着未央的话问道:
“主炉层次的炼丹之法……楚某的确未曾有幸亲见。”
“听未央主炉此言,莫非……”
“愿意显露一二,让楚某开开眼界?”
陈阳语气诚恳。
未央听闻,却是嗤笑一声,金光流转,带着锐利:
“显露?让你见识?”
“楚宴,你莫要以为我不知晓你的那点小心思……”
“你是想借此机会,试探我的深浅,是否如此?”
陈阳心头轻轻一跳。
面上却维持着虚心求教的表情,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道:
“楚某不敢。只是对更高层次的丹道,心向往之。”
未央沉默了下来,金光微微起伏,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丹试场中忽然安静了许多,连场边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想知道未央会如何回应。
就连杨屹川,也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团金光。
片刻之后,未央的声音终于再次从金光下传出,带着冷淡:
“也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异,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你如此好奇,今日,我便让你这小丹师,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炼丹手段!”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只见那笼罩未央周身的柔和金光,荡漾起一阵涟漪!
那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
与此同时。
一股玄妙莫测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那气息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固之感,仿佛连周围流动的空气,飘散的丹香,乃至地火升腾的轨迹……
都在这一刻变得迟滞起来!
“定!”
一个简单的音节,从未央唇间吐出。
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律动,瞬间传遍整个丹试场!
紧接着。
陈阳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未央丹炉下方,那原本熊熊燃烧,炽烈跃动的地火,仿佛被一只大手猛然按住!
火焰,并没有熄灭。
但它们……凝固了!
如同琥珀中的虫蚁,如同冰封中的火焰!
跳跃的焰尖定格在空中,火舌的形态清晰可见。
火,被定住了?!
陈阳心神巨震,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丹道,对控火术的认知!
火焰的本质是狂暴的能量流动,是瞬息万变的形态,如何能够被定住?
“这……这是什么手段?”
陈阳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而场边。
一些曾经见过未央与其他主炉较量的资深丹师,虽然依旧面露震撼,但已不似陈阳这般失态。
只是低声议论着,眼中充满了敬畏。
最熟悉这一幕的,自然是曾亲身领教过的杨屹川。
他看着那被定住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深深的叹服。
他低声开口,为陈阳,也为场中许多不明所以的丹师解释道:
“这是……西洲传承的炼丹法之一,定丹术!”
“定丹术?”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杨屹川,急切地问道:
“杨大师,这术法……定住火焰有何妙用?”
杨屹川目光依旧落在那被定住的火焰上,缓缓道:
“定火,只是表象之一。此术玄妙在于,可定住炼丹过程中,诸多难以精确掌控的变数。”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火焰被定,则火候可达毫厘之巅,分毫不差。”
“但这定丹术,远不止于此。”
“它更可定丹气,定丹纹,定药性……”
“可以说,施展此术,炼丹的每一个步骤,都能在施术者想要的,最完美的状态下进行。”
“将失败的可能降至最低,将丹药的品质推至理论上的巅峰!”
陈阳听完杨屹川的解释,脸色彻底变了!
定火、定气、定纹、定药性……
有此术在手,许多炼丹师需要靠无数次经验,才能把握的微妙节点,对她而言……
不过是心念一动,即可定住的寻常事。
这其中的差距,已经不是努力和经验可以弥补的了!
然而。
让陈阳和杨屹川都未曾预料到的一幕,紧接着发生了。
只见未央在施展定丹术,将炉火完美定住后,并未立刻开始融丹。
她微微抬头,金光似乎望向了百草山脉深处,意念一动。
“来!”
一声轻唤,如同召唤。
刹那之间,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只见百草山脉深处,无数草木灵药,纷纷破空,朝着丹试场汇聚而来!
那些灵药直接落入丹炉。
一株,两株,十株,百株……
源源不断!
仿佛她不是在炼制一炉六阶的灵芝慧心丹,而是在炼制某种,需要海量灵药堆砌的绝世宝丹!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再次低声惊呼:
“这……这是……”
杨屹川此刻的神色,也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不断飞来的灵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这未央……将定丹术运用到了极致。”
“她以定丹术定住药性,使得不同属性,甚至相互冲突的灵药,可以在炉中,缓慢融合。”
“而不会因为药性冲突,导致炸炉或药力相互抵消。”
他看了一眼陈阳,缓缓道:
“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
“将许多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炉丹药中的高阶灵药,强行添加进去。”
“以高阶灵药那精纯磅礴的药力,去滋养丹方中那些主药,辅药的品质……”
“最终炼出的丹药,虽然名义上还是……灵芝慧心丹,但其实际药效,恐怕……”
“恐怕已经远超六阶。”
“甚至可能达到七阶,八阶丹药的效果!”
陈阳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杨屹川,为什么地黄一脉那么多挑战过未央的主炉和丹师,在尝试几次后,都会选择放弃。
甚至心灰意冷!
与她比试,就像是凡人试图用木棍,去撼动一座山峰!
赫连山让他来试探深浅……这深浅,未免也太深,太可怕了些。
就在陈阳心绪翻涌之际,未央那边,投药终于结束。
那尊丹炉虽然不小,但此刻也几乎被塞满了各种灵光闪耀的药材。
而在定丹术的作用下,炉中依旧平静,并无药力冲突的迹象。
未央似乎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炉。
随即。
那被定住的火焰,开始解冻,重新开始灼烧炉底。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火焰的凝固与流动,尽在其一念之间。
丹试场中。
只剩下火焰细微的舔舐声。
陈阳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丹炉。
他的灵芝慧心丹,也已经到了最后的温养阶段。
与未央那边气象万千,堪称奢侈的炼制相比,他这边显得如此朴素,甚至……寒酸。
但他没有气馁,反而更加专注。
未央的手段再惊人,那也是她的路。
自己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
终于。
一个时辰的丹试时间结束。
陈阳率先开炉。
炉中,三十枚龙眼大小的灵芝慧心丹静静悬浮,丹香清雅,丹气凝而不散。
这是他炼制此丹以来,品质最佳的一炉。
无论是成丹数量,还是丹药本身的品相,都远超以往。
然而。
当未央那边丹炉开启时,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没有刺目的光华,没有骇人的异象。
只有一股醇厚绵长,沁人心脾到极致的丹香弥漫开来。
炉中。
依旧是密密麻麻,上千枚的丹药。
每一枚都圆润饱满,丹纹天成,隐隐有宝光内蕴。
药力之澎湃,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甚至无需安亮执事正式宣布结果。
陈阳心中毫无波澜,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未央这一炉灵芝慧心丹,究竟……花费了多少灵石?
他看向走向未央丹炉,开始清点分装丹药的安亮。
只见这位见多识广的执事,此刻手也有些抖,清点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
耗时良久,安亮将最后一个玉瓶封好。
转身,面向陈阳。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比往常低沉了些:
“楚丹师,未央主炉这一炉丹药,经核算,共耗费各类草木灵药成本……两百……零三万六千灵石。”
两百万!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但这个数字报出来的瞬间,陈阳还是呼吸都为之一窒!
一个六阶丹药的丹试,硬生生被她弄出了堪比九阶丹药的天价成本!
这已经不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了。
这简直是想用灵石砸死他!
他努力稳住心绪,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
“楚丹师……”
一旁的杨屹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我地黄一脉许多同道,在挑战过未央之后,便不会再做尝试了吧?”
他看向陈阳,语气诚恳地劝说道:
“今日这两百万灵石,你不必忧虑。”
“我虽囊中羞涩,但若向师尊开口……”
“或可筹措得来。”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
“只是明天、后天……”
“若这未央次次都施展这定丹术,往本就低阶的丹试中,硬生生添加无数高价灵药……这根本是个无底洞。”
“楚丹师,听我一句劝,明日……还是放弃吧。”
“就此收手,尚可保留颜面与些许积蓄。”
杨屹川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是真心为陈阳考虑。
在他看来,陈阳的坚持固然可敬。
但面对未央这种技法碾压,再坚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陈阳沉默着,心中天人交战。
杨屹川说得没错,这确实像个无底洞。
然而。
赫连山的嘱托还在耳边。
放弃?
谈何容易。
就在陈阳内心挣扎,杨屹川等待他答复之际……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着一个灵石袋,平静地伸到了安亮面前。
“楚宴,别担心,我付了。”
苏绯桃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清冷。
安亮愣了一下,看向苏绯桃,又看了看陈阳。
杨屹川也愕然地转过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苏道友,你……这……这可是两百万灵石!你……”
陈阳也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苏绯桃平静的侧脸。
未央或许只是恶意揣测,但陈阳却清楚苏绯桃这些灵石的来源。
那是她偷拿其师尊……秦秋霞的!
两百万!
这得冒多大的风险?
一旦被发现……陈阳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然而。
苏绯桃目光落在陈阳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陈阳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陈阳心上:
“无论你需要多少灵石,我都会全力提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场边那些还未散去的炼丹师。
最后重新定格在陈阳眼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与期待:
“让你成就主炉。”
“那些今日轻蔑你,嘲弄你的人,将来你成就主炉之后……”
“一定要穿上主炉衣袍,在他们面前,堂堂正正地走一圈。”
这话语虽说得平静,听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心中一阵恍惚,再难平静。
陈阳喉咙有些发干,胸膛间涌动着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看着苏绯桃……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感谢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苏道友,今日之恩,楚某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绯桃,一字一顿道:
“将来,无论你需要什么丹药,无论我在天涯海角,身处何地,只要得知消息,楚某必定放下一切,第一时间赶来,为你炼制!”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承诺。
以他未来全部的丹道成就为誓。
苏绯桃静静地听着,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彩,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应道:
“那好,我们说定了。”
……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依旧每天前往丹试场挑战未央。
未央并非每次都施展定丹术。
但每隔几天,她总会心血来潮。
每次的花费都让陈阳心惊肉跳。
陈阳只能更加疯狂地炼制丹药,将自己关在洞府丹室中,一炉接着一炉,将炼制出的丹药尽数交给杜仲,让他售卖。
虽然相比于苏绯桃支付的巨额丹试费用,这只是杯水车薪。
但陈阳只想尽自己所能,让她少承担一些……
哪怕一点点也好。
同时。
他每天都会去赫连山处。
除了为赫连卉引渡血气,还会向赫连山汇报当日丹试的体会。
特别是对未央定丹术的观察,并请对方品评自己炼制的丹药。
至于第一次听闻这定丹术时,赫连山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讶色。
他眼皮微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慨然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杨屹川输得一点不冤。”
而当陈阳将自己炼制的丹药交给赫连山,忐忑地等待评价时,赫连山的态度却总是有些微妙。
他会拿起丹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许久。
用神识反复探查,有时甚至会刮下一点丹粉品尝。
但他从不明确说好或不好。
脸上也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只是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赫连山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总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不满!
那不满并非针对陈阳这个人,或者他的努力。
而是针对他炼制的丹药本身。
似乎……
这些丹药,依旧没有达到赫连山内心深处的某个标准。
……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陈阳挑战未央的次数,累计已超过了五十次。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陈阳每日准时打卡,未央虽然态度冷淡,但也不再试图用严若谷之流来阻止,只是变着法子在丹试中给陈阳添堵。
或是言语讥讽。
或是偶尔施展定丹术让其大出血。
这一日,又是人间道即将开启的前夜。
陈阳照例来到馆驿,为赫连卉引渡了精纯的血气。
引渡完毕,将今日炼制的一枚五阶,护心益气丹呈给赫连山。
赫连山接过丹药,依旧如往常般。
默默端详起来,久久不语。
陈阳见状,知道赫连山正在品丹,便识趣地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侍立一旁。
赫连山指点了他几句关于控火,与融丹时机的细微调整后,陈阳便行礼告退。
返回天地宗,准备明日与苏绯桃一同前往人间道休憩。
陈阳离开后不久……
馆驿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赫连洪走了进来。
“二哥。”
赫连洪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赫连山手中那枚丹药上,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丹药,是楚宴那小子今日炼制的?”
赫连山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丹药上,仿佛要将它看穿。
赫连洪见状,也凑近了些。
他虽然不通丹道,但眼力不差,仔细看了看那枚护心益气丹。
只见其丹形圆润,色泽均匀,丹纹清晰,丹气内敛而醇厚。
显然是一枚品质上乘的五阶丹药。
“这小子,厉害啊!”
赫连洪忍不住赞道:
“这才多久?炼制的丹药已经有模有样,品质相当不错了!看来那些灵石和丹试,没白费。”
然而,赫连山听闻了弟弟的称赞,干瘦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反而那抹凝重之色更浓。
他缓缓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缕难以掩饰的无奈与失望:
“不行啊。”
“不行?”
赫连洪一愣,挠了挠头,不解道:
“二哥,哪里不行啊?我看着挺好的啊,比我以前见过的不少五阶丹药都要强。”
他实在看不出这丹药有什么大问题。
就连床榻上。
红盖头下的赫连卉,虽然无法亲眼所见,但听着三爷爷的称赞和二爷爷的否定,心中也生出了浓浓的好奇。
赫连山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与苛求:
“这小子,始终还是维持在……”
“熟能生巧的阶段罢了!”
“只是手法更熟练了,火候掌控更精准了,剔除的杂质更少了,凝聚的丹纹更凝练了,蕴含的丹气更浓郁了……”
他每说一个更字,赫连洪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心想这不都是进步吗?
怎么还不行了?
赫连山最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弟弟,也仿佛看向了虚无,目光深邃:
“还是没有……看到我想要的东西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让赫连洪更加茫然了。
而一旁的红盖头下,也传出了赫连卉轻柔而好奇的声音:
“爷爷,你想要看到什么啊?”
随着赫连卉的询问,房间中的气氛变得更加沉寂。
赫连洪也收起了脸上的随意,紧紧盯着自己这位一向心思难测的二哥。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许久,许久。
赫连山才缓缓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那枚护心益气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与期待:
“老夫想要看到的……”
他顿了顿,指尖忽然冒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火炎。
火炎轻轻舔舐上那枚品质上乘的丹药。
“是丹变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枚耗费了陈阳不少心血炼制的护心益气丹,便在火炎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小撮灰烬,簌簌落下。
赫连山的眼中,倒映着那熄灭的火星,深不见底。
……
第二天,人间道。
熟悉的传送波动过后,陈阳和苏绯桃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雅苑那间僻静的厢房内。
双脚刚刚踏上坚实的地面,微凉空气便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与天地宗那四季如春,灵气盎然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人间。
两人刚走出厢房,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丫鬟翠翠便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老爷!夫人!你们回来啦!”
苏绯桃见到翠翠,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仿佛回到了家。
她笑着吩咐道:
“翠翠,快来给你家老爷揉揉肩!这些日子可把他累坏了。”
陈阳闻言也是笑了笑,没有拒绝。
这段时间持续的高强度丹试与炼丹,虽然主要是精神上的疲惫……
但在这人间道凡躯的感知下,也确实觉得肩膀有些发紧。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在那张他专属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躺下。
深秋的阳光暖洋洋的,并不炙热。
翠翠应了一声,乖巧地小跑过来,站在躺椅后面,伸出小手,力道适中地为陈阳揉捏起肩膀来。
很快。
另一个叫小莲的丫鬟也搬了个小凳子过来,坐在躺椅前头,开始为陈阳捶腿。
陈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原本,他只是打算在人间道有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方便探寻那天道筑基,以及感悟丹道。
但不知不觉间,这处雅苑,这十天一次的假期,已经成了他紧绷神经中不可或缺的放松与慰藉之地。
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每天去面对未央,那令人窒息的丹道碾压和冷嘲热讽。
不用时刻计算着那如山如海的灵石债务。
也不用在赫连山那深邃难明的目光下忐忑不安。
丹试,不同于一个人安静地炼丹。
那是一种无声的较量,其消耗与压力,某种程度上甚至胜过修士之间的斗法厮杀。
所幸,还有这人间道可以喘口气。
陈阳也注意到,每次来到人间道,苏绯桃的神情也会明显放松许多。
脸上那属于剑修的清冷霜寒会融化不少,眼神也会变得柔和。
他心中明白,苏绯桃的压力恐怕不比他小。
每日偷拿师尊的灵石,提心吊胆,返回凌霄宗白露峰时,想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也只有在这与世隔绝的人间道,她才能暂时卸下那沉重的包袱。
做一会儿苏绯桃,而不是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唉……”
想到这里,陈阳在躺椅上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歉意:
“对不起了,那灵石的事情……昨日丹试,又是五十万……”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旁边苏绯桃声音懒洋洋的:
“何必与我这般计较。”
她似乎真的丝毫没将那巨额的灵石放在心上。
陈阳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侧过头,看向另一张躺椅上的苏绯桃。
她也正舒舒服服地躺着,两个丫鬟伺候着,阳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长睫微垂,神情安逸。
一人两个丫鬟伺候,在这小院,享受着难得的宁静与慵懒。
此情此景,让陈阳心中再次感慨,当初花那三百两银子买下这院子,实在是再划算不过。
即便只是凡俗银两,但换来的这份身心安宁与休憩,在陈阳看来,怕是再多的灵石也换不来。
修行路上,有时候恰恰是这种最简单纯粹的放松,最能抚平焦躁,澄澈道心。
这时。
正在为陈阳揉肩的翠翠,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地询问道:
“老爷,夫人,你们今天回来了,那今晚我们是去回春楼用膳,还是就在家里吃啊?”
回春楼是这城里最大的酒楼,菜肴精致,环境也好。
平常陈阳和苏绯桃一起去,也会带上翠翠等几个丫鬟,算是给她们改善伙食。
每次去回春楼,翠翠都格外高兴,能吃到许多平时舍不得吃的好菜。
陈阳自然听出了小丫鬟语气里那份小小的期待,闻言也是笑了笑,有心逗她,故意板起脸道:
“就在家里吃吧。回春楼的菜也就那样,还贵。”
“啊?”
果不其然,翠翠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失望,连揉肩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陈阳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她那张小脸瞬间垮下来的模样。
而一旁闭目养神的苏绯桃,此刻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睁开眼,嗔怪地看了陈阳一眼,然后对翠翠笑道:
“别听你家老爷胡说,他就喜欢那回春楼的酒菜,尤其是他们家的醉鸡和八宝鸭,上次还念叨呢。”
“待会是在家里吃没错,不过翠翠,你安排个人,去回春楼定一桌席面,让他们送到家里来。”
“我们就在院子里吃,也热闹。”
翠翠闻言,黯淡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连连点头:
“还是夫人最好了!老爷就知晓捉弄翠翠,坏老爷!”
说着,还轻轻在陈阳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以示抗议。
陈阳哈哈大笑,心情也越发舒畅。
时间在悠闲中悄然流逝。
翠翠很快便拿了陈阳给的银两,欢天喜地地带着一个小丫鬟去了回春楼。
不多时。
两个穿着回春楼号衣的店小二,便提着好几个硕大的食盒上了门,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摆开了满满当当一大桌菜肴。
醉鸡油亮,八宝鸭酥香,清蒸鲈鱼鲜嫩……
还有各色时蔬小炒,汤羹点心,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陈阳和苏绯桃两人,在主位落座。
翠翠、小莲和另外两个丫鬟,则依次在下首坐了。
四个小丫鬟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一个个眼睛都瞪直了,却又规规矩矩地坐着。
直到陈阳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箸菜,她们才敢小心翼翼地下手。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碗筷轻碰声,气氛温馨而融洽。
直到最后,众人都酒足饭饱,翠翠和小莲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晕。
翠翠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由衷地感慨道:
“老爷,你绝对是这城里,最好的老爷了!”
陈阳正端着茶杯漱口,闻言挑了挑眉,笑着反问:
“为什么啊?我记得白天在院子里,某个小丫头还说我是坏老爷呢。”
翠翠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但随即又挺起小胸脯,认真道:
“就是很好啊!老爷和夫人,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看,让我们和主家一起吃饭,还专程点我们喜欢吃的菜……”
“平日里给的月钱也丰厚,从不打骂。”
“我听说别的府上,丫鬟做错一点事就要挨板子,扣月钱呢!”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些银钱,不过是人间道的凡俗银两,对修士而言,如同尘埃,毫无价值。
只是在这特定的人间道规则下,才显得重要罢了。
但看着翠翠眼中,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陈阳也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他看着翠翠和小莲慢悠悠地收拾着残羹剩肴,也不催促,只是笑着叮嘱了一句:
“手脚麻利点,天快黑了。”
“对了,待会我和夫人要歇息了。”
“那东,西两边的厢房,记得都收拾妥当啊。”
……
“放心吧老爷,早就收拾好了!”翠翠应得干脆。
陈阳点点头,用了晚膳,他打算去书房看一会儿书。
苏绯桃方才喝了一点甜米酒,此刻脸颊微红,也说要去书房坐坐,醒醒酒。
两人便一同移步书房。
书房里点着明亮的烛火,陈阳随手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记载此地风物志趣的杂书翻阅。
苏绯桃则捧着她之前没看完的话本,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在静谧的翻书声中静静流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星辰渐显,秋风带着凉意,穿过半开的窗棂,拂动烛火,也带来院子里草木的微响。
不知过了多久。
书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翠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夫人,时候不早了,热水已经备好,厢房也都收拾妥帖了,可以早些歇息了。”
陈阳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确实不早了。
他缓缓放下书卷,看向一旁的苏绯桃。
苏绯桃似乎还沉浸在话本的情节里,直到陈阳起身的动静传来,她才恍然回神,也轻轻合上了书页。
陈阳见状,不由笑道:
“又在看话本啊?这么入迷。”
他发现苏绯桃似乎格外喜欢,看这些凡俗的话本故事。
这在女修中倒不算罕见,天地宗内他也见过不少女弟子私下传阅。
只是没想到……
苏绯桃这位凌霄宗亲传,也会有这般接地气的爱好。
“看来,原来无论是丹师还是剑修,只要是女子,终究是爱看这些话本故事的。”
陈阳心中暗自感慨。
……
“嗯,这故事……挺有意思的。”
苏绯桃将话本小心地放回书架原位,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为书中情节所动。
陈阳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身向书房外走去,准备回房休息。
“东西两边的厢房,应该都收拾妥当了吧?”
陈阳一边走,一边随口再次确认。
这院子一左一右两间主厢房,他和苏绯桃一人一间。
毕竟在这人间道是凡人之躯,需要正常的睡眠休息,无法像修士那般打坐调息即可。
翠翠跟在他身后,闻言立刻答道:
“都收拾好啦!老爷的西厢房,褥子和被子都换成厚些的了,眼看下个月就要入冬,天气凉得快,可不能让老爷冻着。”
陈阳满意地点点头,翠翠做事一向细心周到。
他脚步不停,继续向自己惯常住的西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又随口问了一句:
“那夫人的东厢房呢?也换了厚被褥吧?”
然而。
这一次,身后却没有立刻传来翠翠的回答。
陈阳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翠翠。
只见这小丫鬟此刻正低着头。
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微微抿着,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完全不像平日那般干脆利落。
“翠翠,怎么回事?”
陈阳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夫人的厢房,没收拾好吗?”
苏绯桃此时也走了过来,看到翠翠这副模样,也面露不解。
翠翠被两人看着,更加紧张了,小脸都憋红了,犹豫了半晌,才声如蚊蚋地开口:
“对、对不起,夫人……东厢房……东厢房的床铺……没、没有了。”
“什么?”
苏绯桃先一步惊呼出声,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床铺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翠翠,你说清楚!”
陈阳也是心头一沉,快步走到东厢房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烛火明亮,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家具一尘不染。
然而,原本应该摆放着雕花木床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
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
床呢?
那么大一张床呢?
陈阳愣住了,回头看向脸色发白的翠翠。
苏绯桃也跟了进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柳眉紧蹙,声音带着不解与一丝薄怒:
“翠翠!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床铺呢?”
翠翠被苏绯桃这难得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身子一颤,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
“对不起,夫人!是翠翠的错!”
“前些日子,老爷和夫人你们出门后,我看天气好,就把夫人的被褥都拿出来晒晒……”
“结果发现被褥里面,有好些小虫在爬!”
“我仔细一看,是白蚁!”
她急急地解释着,生怕被责罚:
“我吓坏了,赶紧拍死了几只,但发现根本拍不完,那些白蚁是从床板和墙壁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我怕白蚁蔓延到其他屋子,毁了家具,就、就赶紧叫了人,把夫人的床铺……”
“连同被褥一起,抬出去烧了!”
她说着,似乎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方小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果然躺着几只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虫,已经死透了。
陈阳借着烛光凑近一看,确实是白蚁无疑。
凡俗木制房屋,最怕的就是白蚁蛀蚀,一旦发现,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后果严重。
翠翠这丫头反应及时,处理果断,从道理上讲,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只是如今……
陈阳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绯桃。
或许是因为今日饮了酒,又或许是在人间道凡躯的影响下,苏绯桃此刻脸上确实带着明显的倦意。
眼睫低垂,似乎强打着精神。
“夫人,你……困了吗?”
翠翠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抬起头,观察着苏绯桃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苏绯桃闻言,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轻轻摇头:
“没有,只是有点……”
话未说完,一股更深沉的倦意似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抬起手,轻轻掩住红唇,秀气地打了一个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泪花。
这下,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否认了。
翠翠见状,眼珠转了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提议道:
“夫人,是翠翠不好,没保管好床铺……”
“今晚,要不这样,您就去老爷的西厢房歇息吧!”
“老爷那床又大又舒服,被褥也是新换的厚实的,肯定暖和!”
……
“也对!”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接了一句:
“只是……我把西厢房让出来,自己睡哪儿呢?”
陈阳说着,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衣衫。
他来时穿的修士薄衫,在这人间道的深秋里根本抵不住寒气,那冷风直往骨头里钻。
这院子里也没有多余的床铺了。
本来倒是有的,但陈阳见翠翠她们四个丫鬟都挤在一个通铺上,便分给她们住了。
翠翠听了却是一脸不解:
“老爷,您那西厢房的床铺挺大的呀,睡下您二位绰绰有余。”
陈阳一愣,随即看向身旁的苏绯桃,连忙摆手:
“不可不可!我和……这万万不可!”
翠翠听闻,却是一脸茫然,眨巴着大眼睛,不解地问道:
“为何不可啊?”
“老爷和夫人……本就是夫妻啊。”
“我之前就疑惑呢,老爷和夫人感情这么好,为什么每次回来,都要分开睡在两个厢房啊……”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纯真的狐疑,这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陈阳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解释?
说他们不是真正的凡人,而是修士?
这些话语,在人间道的规则下,翠翠根本听不懂。
强行解释,只会引来更多的猜测。
看到陈阳语塞,苏绯桃也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翠翠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疑惑之色更浓了。
她看看陈阳,又看看苏绯桃。
陈阳没有解释,翠翠却自己琢磨开了。
“难道……”
她话到嘴边又停住,小脑瓜里不知道转过了什么念头,脸颊竟微微泛红。
陈阳被她看得一愣,见她脸蛋慢慢红起来,完全摸不着头脑:
“难道什么?”
翠翠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小声试探:
“难道老爷……是有什么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