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像一张湿冷的裹尸布,缓缓覆盖下来,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丽媚压抑的、濒死般的喘息,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杨铁山的手停在枪套上,几秒后,却缓缓下移,按住了想要起身的王飞和山猫。他极慢地摇了摇头,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柱子怀里的晨光身上。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小脸埋在柱子肩头,一动不敢动。
李振山蹲下身,耳朵几乎贴在地面。腐烂落叶层下,极细微的震动,不止一个方向,不止一双脚,正在谨慎而专业地接近,形成松散的包围。
木屋是陷阱。这片空地是陷阱。他们闯进来了。
陈久安背靠着腐朽的墙壁,冰冷的绝望再次沿着脊椎爬上。体力、弹药、药品、方位……所有的一切都已见底,而敌人却以最精锐、最致命的形式出现。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鼹鼠”的样子:穿着与环境色相近的破烂衣服,脸上涂抹着泥浆,眼神像冰锥一样锐利,无声无息地在树干后、灌木丛中移动。
翠姑死死捂住丽媚的嘴,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无意识的抽搐,眼泪无声地滚落。她知道,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招致毁灭。
杨铁山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流,配合简单的手势下达指令:柱子、翠姑、伤员(陈久安、水生、丽媚)留在屋内最内侧角落,尽量隐蔽。王飞、山猫占据屋内两个残破的窗口,枪口对外,但非万不得已绝不开火——枪声会彻底暴露位置,引来更多敌人。李振山和他自己,准备从木屋后侧可能的破绽处,主动出击,搅乱对方的包围,制造混乱和缺口。
这不是突围,是垂死挣扎中唯一可能撕开一线生机的方式。陈久安看懂了,他想说什么,想要求替换李振山的位置,但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杨铁山和李振山像两只蓄势待发的老豹,悄无声息地挪向木屋后方那面几乎被藤蔓和霉斑糊死的板墙。
外面的“鼹鼠”极其耐心。他们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贸然靠近,仿佛在等待,等待猎物自己崩溃,或者确认猎物是否还有反抗能力。这种沉默的压力,比直接的冲锋更令人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热油上煎熬。陈久安感到贴身的油纸包硌得胸口生疼,那里面是无数生命换来的希望,难道就要终结在这座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无名林间木屋里?
几乎在一刹那,木屋外左侧的灌木丛,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声。声音极小,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无异于惊雷。
“砰!”
王飞几乎本能地扣动了扳机!步枪的怒吼瞬间炸碎了森林的死寂!子弹钻进灌木丛,枝叶飞溅。
暴露了!
“砰!砰!砰!” 几乎是王开枪的同时,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精准还击立刻到来!子弹穿透腐朽的木板,打在屋内,木屑纷飞!王飞闷哼一声,肩膀爆出一团血花,被冲击力带倒在地。山猫所在的窗口也被子弹压制,抬不起头。
“走!”杨铁山一声暴喝,和李振山同时用肩膀撞向后方板墙!
“轰隆!”本就腐朽的板墙被撞开一个大洞,尘土飞扬。两人滚落出去,立刻传来急促而短促的交火声和闷哼!
“冲出去!跟着他们!”山猫咬牙,从窗口盲区跃出,匕首寒光一闪,扑向最近的一个射击方向。柱子一手抱着晨光,另一只手几乎是把陈久安从地上拽起来,翠姑拖着水生的胳膊,几人连滚爬地从破洞冲了出去。
木屋外,光线昏暗,雾气弥漫。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树木间飞速闪动,枪口焰像毒蛇的信子,一闪即逝。杨铁山和李振山已经和至少两名“鼹鼠”缠斗在一起,用的是匕首和枪托,惨烈而无声。山猫也和一个穿着破烂吉利服的身影在灌木中翻滚搏杀。
王飞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渗出,眼神却凶悍无比,用没受伤的手单手持枪,倚靠一棵大树,朝着一个试图绕后的影子点射,暂时压制对方。
“往东!下山!”李振山在搏斗的间隙嘶吼,他的胳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柱子别无选择,拖着陈久安,和翠姑丽媚、晨光,水生一起,跌跌撞撞地朝着李振山指示的方向(那只是大致判断)冲去。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腐叶,随时可能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倒。背后是冰冷的、如影随形的死亡气息。
没跑出几十米,陈久安脚下一软,连同拽着他的柱子一起摔倒。柱子怀里的晨光终于吓哭了,哭声在寂静的森林里传出老远。
“闭嘴!晨光!”柱子急得眼睛都红了,用手去捂孩子的嘴。
已经晚了。
侧前方的树干后,悄无声息地钻出一个人。典型的“鼹鼠”装扮,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眼神冷漠得像石头,手中的冲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地上挣扎的柱子和陈久安,然后是后面的翠姑和水生,丽媚。
他没有立刻开枪,似乎在确认目标,或者等待同伴合围。
陈久安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时间仿佛变慢了。要结束了吗?就在这里?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怀里的油纸包,至少……不能让它落入敌手。
就在“鼹鼠”的食指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鼹鼠”的眉心突然炸开一个小孔,后脑爆出一团红白之物。他脸上的冷漠瞬间凝固,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柱子甚至忘了捂住晨光的嘴。
紧接着,“噗!噗!”又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微闷响。远处正在与杨铁山和李振山缠斗的一名“鼹鼠”,以及正从侧面逼近王飞的一名敌人,几乎同时脑袋一歪,倒地毙命。
消音武器!而且是极其精准的远程狙杀!
森林里剩下的交火声戛然而止。山猫喘着粗气,从被他用匕首解决掉的敌人身上爬起来,警惕地望向子弹射来的方向。杨铁山和李振山背靠背,同样惊疑不定。
是谁?
浓雾和树木遮挡了视线。只能判断子弹来自他们打算前往的“东面”更深处。
“沙沙……沙沙……”
轻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从那个方向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雾气中,逐渐显露出几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们穿着与“鼹鼠”类似但制式更统一、伪装更精良的野战服,脸上同样有伪装油彩,但气质截然不同,冷硬、肃杀、行动间带着一种铁血规范的默契。为首一人,手里端着一支带有长长消音器的奇特步枪,枪口还飘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狼狈不堪的陈久安一行人,掠过杨铁山等人身上的伤口和血迹,最后落在倒地毙命的那几名“鼹鼠”身上。
“报告,‘鼹鼠’清理小队确认四人,已全部清除。”他对着领口一个微型设备,用低沉但清晰的中文说道,口音略带一点难以分辨的异样,但绝非日本人。
然后,他才将目光正式投向杨铁山,眼神审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携带伤员和儿童,出现在‘鼹鼠’的临时据点附近?”
杨铁山没有放松警惕,枪口虽然垂下,但手指仍搭在扳机护圈上。他快速打量对方,目光尤其在对方装备和刚才那精准恐怖的射术上停留。这些人的战斗力,远非普通游击队甚至一般正规军可比。
“我们是八路军游击队,遭遇日军追捕,误入此地。”杨铁山沉声回答,言简意赅。
“番号?任务?”对方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李振山上前一步,尽管胳膊流血,但站得笔直:“对不起,在确认你们身份之前,无可奉告。”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你们又是谁?怎么会有这么精良的装备,出现在敌后?”
为首那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然后,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质证件夹,打开,亮出一枚徽章和一份文件。徽章图案复杂,隐约可见齿轮、麦穗和交叉的枪械,中央是一个数字“7”。文件上的文字是中文,盖着清晰的钢印,抬头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特别行动部第七直属特遣队。
“八路军特别行动部?”李振山和杨铁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这个部门他们听说过传闻,极其神秘,直接受最高层级指挥,装备和人员都是从各部队万里挑一,执行的都是最危险、最机密的任务,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证件可以伪造。”杨铁山依然谨慎。
为首那人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收起证件,语气平淡:“三号高地阻击战,你们连的阻击位置在反斜面第二道堑壕,营长姓周,牺牲前最后一道命令是让你们炸毁唯一剩下的重机枪后向东南突围。对吗,杨铁山同志?”
杨铁山浑身剧震,瞳孔收缩。那场惨烈的阻击战,知道细节的幸存者寥寥无几,而且他从未对人提过自己的名字!对方能如此准确说出……
“李振山同志,”那人又转向李振山,“你代号‘账簿’,最后一次向老家发送情报是在去年冬至夜,用的是镇上‘福顺茶馆’二楼东窗的盆栽作为信号标记。情报内容关于日军第113联队的换防路线。”
李振山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这是只有他和极少数高层联络员才知道的秘密!
对方不再多说,收起枪,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几名队员立刻上前,动作专业而迅速地检查王飞和杨铁山、李振山的伤势,进行紧急止血包扎。另一人则警惕地散开,负责外围警戒。
“看来身份确认了。”为首那人语气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没什么表情,“我叫雷炎,第七特遣队队长。我们奉命在这一带搜寻并清除渗透的‘鼹鼠’小队,追踪他们三天了。你们的出现和交火,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也帮我们完成了最后的定位。”
他看了一眼被翠姑扶着、气息奄奄的水生,以及脸色惨白如纸、全靠柱子撑着的陈久安,还有柱子怀里吓坏了的晨光,受伤的丽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们的状态很糟,目标太大。‘鼹鼠’虽然清除,但枪声可能引来其他搜索部队。这里不能久留。”雷炎果断下令,“虎子,给重伤员用药。山鹰,前出侦查,寻找安全转移路线。灰狼,清理现场,制造误导痕迹。”
他的队员无声领命,高效行动起来。那个叫“虎子”的队员拿出一个精致的医疗包,给水生注射了一针什么,又检查了陈久安的伤势,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道:“队长,这位同志伤势很重,失血过多,背部的伤口有严重感染迹象,必须尽快进行手术清创和输血。还有那个孩子,惊吓过度,需要安静和食物。”急救丽媚。
雷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久安脸上,似乎想看出什么。陈久安勉强与他对视,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同志”这个称呼背后可能意味的希望的渴望。
“你们身上,”雷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的杨铁山、李振山和陈久安能听清,“是不是带着一份从黑风岭日军研究所出来的,关于‘松风计划’和细菌武器部署的绝密情报?”
陈久安的心脏猛地一抽。杨铁山和李振山的呼吸也瞬间屏住。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他们的身份,还知道情报的存在和内容概要!
雷炎看着他们的反应,点了点头:“那就是了。总部接到内线冒死传出的片段信息,知道有同志可能携带关键情报突围,但随后联络完全中断。我们此次任务,清除‘鼹鼠’是其一,尝试接应和确认情报是否被带出,是其二。”他顿了一下,“看来,你们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陈久安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的手,艰难地移向自己胸口。
“不必现在拿出来。”雷炎阻止了他,“这里不安全。我们的临时营地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相对隐蔽。你们需要治疗和休整。然后,”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我们需要知道情报的完整内容,以及……你们一路过来的所有细节。这对判断局势至关重要。”
他看了一眼正在被虎子重新包扎肩膀的王飞,以及被简单处理了伤口、但神色依旧凝重的杨铁山和李振山。
“现在,能走的,跟上。重伤员,我们的人负责搬运。”雷炎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条路,我们会带你们走完最后一程。”
绝处逢生?还是进入了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复杂的旋涡?
陈久安不知道。但他看到柱子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光,看到翠姑因为水生得到救治而稍微放松的肩膀,看到杨铁山和李振山在经历最初的震惊和审视后,缓缓收起的枪口,以及眼神深处那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对“自己人”的希冀。
第七特遣队……特别行动部……
他们,真的能信任吗?那冰冷精准的枪口,那训练有素的沉默,那似乎知晓一切的眼神……
在雷炎等人高效而专业的护送下,这支残破的队伍再次移动起来,向着森林更深处,雾气更浓的方向。
陈久安被一名特遣队员背起,颠簸中,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废弃的木屋,以及倒毙在地、眉心一个血洞的“鼹鼠”。
死神的叩门声暂时停歇。
但前路,依旧笼罩在浓雾和沉默之中。而这份用血换来的情报,究竟会引向何方,他看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必须把情报送到真正该送到的地方。
背着他的队员脚步稳健有力,身上的装备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
这声音,是新的护送,还是另一段更危险旅程的开始?
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落下,照亮前路一小片湿滑的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