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岩壁(1 / 1)

队伍在黑风岭边缘停下。这不是山,而是由无数刀劈般的峭壁组成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迷宫。月亮被高耸的岩峰切割成碎片,吝啬地洒下些许惨白的光。风穿过嶙峋的石隙,发出非人的呜咽,仿佛真是“黑风”在哭嚎。

杨铁山指向前方一道几乎垂直向上的岩缝,它像大地的疤痕,深不见顶。“入口。”他声音干涩,“里面没有路。我们得自己‘走’出一条路来。记住,跟紧,一步踏错,下面就是百丈深渊。”

李振山掏出最后一点炒面,分给大家:“吃。进去后,可能很久都找不到吃的。”那点粮食碎屑混合着唾液,艰难地咽下,更像是一种仪式,宣告与外部世界的彻底诀别。

陈久安拒绝了柱子搀扶,自己扶着冰冷的岩壁站直。高烧虽退,但身体仿佛被抽空了骨髓,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他看一眼众人:杨铁山眼神决绝,山猫像蓄势待发的豹子,王飞沉默地检查着枪,翠姑正小心地给水生喂水,丽媚躺在担架上,脸色灰败但眼神平静,晨光紧紧依偎着母亲,柱子则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这支队伍,残破,却依然绷着一根不肯断裂的弦。

“进。”杨铁山率先侧身挤入岩缝。

缝隙起初尚容人侧身,很快便狭窄到必须卸下所有负重,用身体去挤蹭粗糙的岩壁。岩石冰冷刺骨,带着亘古的潮湿。身后的微光迅速消失,绝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前后同伴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岩石的窸窣声,证明彼此的存在。

“停。”最前面的杨铁山声音从上方传来,“垂直段。有绳梯痕迹,但朽了。山猫,上。”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是山猫在向上攀爬。黑暗中,能听见他指尖抠挖岩缝和碎石滑落的细微声响。每一秒都像被拉长。良久,上面传来低语:“固定好了。一个接一个,抓紧我放的藤索,脚踩我探过的位置。”

攀爬是炼狱。陈久安感到背上的伤口在每一次发力时都像要重新撕裂,冷汗瞬间湿透单衣。柱子在他下方,不断传来少年咬牙的闷哼。不知爬了多久,手掌被粗糙的藤索磨得失去知觉,上方终于传来微弱的空气流动到顶了。

这是一个不足半丈见方的石台。众人挤在一起,几乎无法动弹。杨铁山摸索着石壁:“地图上说,这里有道暗门,通向内部的天然隧道。”

摸索了半天,山猫低呼:“这里!”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岩石,在他用力推动下,竟缓缓向内滑开一条缝隙,阴冷的气流涌出,带着浓郁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

隧道内部反而宽敞了些,可容两人并行,但脚下崎岖湿滑,洞顶垂下冰冷的水滴,不时滴进脖颈,激得人一哆嗦。绝对的黑暗剥夺了方向感,时间也变得模糊,只有永无止境的前行,和岩壁回响的、被放大得诡异的脚步声、喘息声。

“有水声。”走在最前的李振山忽然说。

侧耳倾听,果然有隐隐的轰鸣从深处传来。越往前走,水声越大,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并非出口,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一道地下河横亘在前,河水漆黑如墨,奔腾咆哮,不知从何处来,向何处去。河对岸隐约有微弱的光源,似乎是某种发光苔藓,映照出对岸岩壁上一些人工开凿的粗糙阶梯,向上延伸,没入黑暗。

“河面宽三丈左右,水流太急,游不过去。”李振山观察着,“地图上没标注这条河。可能这些年地下水位变了。”

“看那里。”山猫眼尖,指着上游不远处。几根粗大的、不知何种树木的黑色树干,被藤蔓和钟乳石半固定在两岸之间,形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天然“桥”。但最近的一根树干距离他们所在的平台,还有一丈多高的落差,且布满滑腻的青苔。

“只能从那里过去。”杨铁山判断,“山猫,老李,你们先去固定绳索。”

山猫和李振山卸下不必要的装备,抓住岩壁上的凸起,向下攀爬,落到那根最粗的树干上。树干在水流冲击下微微震颤。两人艰难地保持着平衡,将携带的绳索分别固定在树干和对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做成简易扶手。

“一个一个过!抓紧绳子,千万别看下面!”李振山在对岸喊。

王飞先过。他身强力壮,但踏上湿滑震颤的树干时,脸色也白了。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动,终于安全到达对岸。

接着是翠姑带着晨光。孩子被紧紧捆在背上。翠姑走得极稳,但每一步都让这边看着的人心提到嗓子眼。她们也过去了。

轮到担架。这是最难的。杨铁山和王飞隔岸配合,用绳索将担架吊起,小心翼翼地贴着岩壁,一点点横向移动。丽媚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只有紧握担架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显示着她内心的紧张。担架安全抵达。

水生虽然虚弱,但在山猫的贴身保护下,也勉强过了“桥”。

柱子看着脚下奔涌的黑水和湿滑的树干,腿又开始发抖。陈久安拍拍他的肩:“别看水,看我。我走前面,你跟着我。”

陈久安踏上树干。瞬间的晃动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抓住绳索,稳住身形。背上的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出第一步。不能倒,不能在这里倒。一步,两步……粗糙的绳索勒进掌心旧伤,带来另一种清晰的痛楚,反而帮助他保持清醒。当他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岩石时,几乎虚脱。

“柱子,来!”他转身,伸出手。

柱子学着陈久安的样子,眼睛只盯着陈久安的手,一步步挪过来。就在他即将到达时,脚下突然一滑!

“啊!”柱子惊叫一声,身体向侧面歪倒。

千钧一发,陈久安和王飞同时扑出,死死抓住柱子的胳膊和衣襟,将他拖了上来。柱子瘫在地上,剧烈喘息,脸色煞白。

“就差我们了。”杨铁山对岸的李振山说。两人也迅速通过。

就在李振山踏上这边平台的瞬间,固定树干的一处古老藤蔓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震颤和重量,“嘣”地断裂!整根树干猛地一歪,随即被汹涌的河水冲得向下游翻滚,撞在岩壁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转眼消失在黑暗的激流中。

退路,彻底断了。

众人心有余悸,沉默地看着黑洞洞的河面。现在,真的只有向前了。

借着对面岩壁上发光苔藓的微光,他们找到向上的阶梯。阶梯开凿得极为粗糙,许多地方已被水滴石穿,变得模糊不清。有些段落甚至是直接在钟乳石上凿出的凹坑。他们手脚并用,开始了新一轮的攀爬。

这爬升似乎永无止境。空气越来越稀薄,胸口像压着巨石。陈久安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出现黑斑。柱子在他下方,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坚持……就快到了……”杨铁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也带着喘息。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嵌在岩壁里。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早已锈死的锁孔。

杨铁山摸索着门边,在某处用力一按,一块岩石凹陷下去,露出一个隐蔽的锁孔。他从贴身内袋掏出一把样式奇特的铜钥匙,插入,费力地转动。

“咔哒……嘎吱……”

铁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内缓缓打开。一股更加陈腐、封闭的空气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药味?

门后是一个人工修葺过的石室,约有寻常房间大小。角落里堆着一些蒙尘的木箱,石壁上有凿出的灯台,里面竟还有凝固的油脂。一张粗糙的石桌和几个石凳立在中央,上面落满灰尘。最令人惊讶的是,石室一侧还有个小小的隔间,挂着破烂的布帘。

杨铁山点燃墙上残留的半截蜡烛,昏黄的光晕驱散部分黑暗。他快速检查木箱:“弹药……部分受潮了。有些压缩干粮,过期了,但也许还能吃。药品……”他打开一个较小的铁盒,眉头紧锁,“都变质了。”

翠姑已经冲向那个小隔间。掀开布帘,里面是一张石板床,床上竟然铺着发霉的草垫,墙边还有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摆着一些空玻璃瓶和生锈的医疗器具。

“这里……有人住过?很久以前。”翠姑摸着石板上的灰尘。

“是早期最危急时设立的绝对安全点,”杨铁山解释道,“后来局势变化,这里就被封存了。知道地点的,除了总指挥,只有我。”他顿了顿,眼神黯淡,“总指挥去年牺牲了。”

石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坟墓,保存着过去的绝望与希望。

“至少可以暂时休整。”李振山开始检查弹药,“有些子弹还能用。干粮……煮一煮,总比饿死强。”

王飞和山猫卸下担架,将丽媚小心地安置在石板上。翠姑立刻用找到的、还算干净的破布和残留的一点酒精为她重新处理腿伤。水生被扶到角落休息,晨光蜷缩在母亲身边,很快因疲惫而睡去。

柱子帮着陈久安坐下,用找到的破布蘸水,擦拭他额头的冷汗。“陈大哥,你好烫又起来了。”

陈久安知道自己情况不好,但他只是摇摇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杨铁山分配了任务:山猫和李振山去门口警戒,王飞负责用找到的小铁罐和残存的油脂生火煮点热水,融化那些硬如石头的压缩干粮。翠姑照料伤员,柱子帮忙。

陈久安靠着冰冷的石壁,昏昏沉沉。烛光在眼中晃动,石室仿佛在旋转。他仿佛又回到了野猪岭的雪夜,赵明把情报塞进他手里,鲜血滚烫;又看到老李推开他,自己冲向敌群;小石头最后清澈的眼神……一张张面孔在黑暗中浮现,又消散。

“陈久安。”杨铁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杨铁山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半罐温热浑浊的糊状物:“吃了它。”

陈久安勉强喝了几口,那东西味道古怪,但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让他感觉好了些。

“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杨铁山压低声音,“鬼子虽然暂时找不到这里,但我们携带的给养撑不了几天。而且……我怀疑内鬼可能知道这个地点的存在,只是不确定具体位置。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然后找到另一条出路。”

“地图上没有其他出路。”陈久安哑声说。

“地图上没有,不代表没有。”杨铁山眼中闪过一道光,“当年选择这里,就是因为勘察时发现,这个石室后面,岩壁很薄,而且有细微的气流。后面可能还有通道,甚至……可能通向山体的另一侧。只是当时时间紧迫,没有进一步勘探。”

陈久安看向石室后方,那里是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布满灰尘。“你想炸开它?”

“如果别无选择。”杨铁山点头,“但炸药所剩无几,必须用在最关键处。而且,不知道后面是什么,可能是通道,也可能只是一个小裂缝,或者更糟—二,引发塌方。”

正说着,门口警戒的山猫突然闪身进来,脸色凝重:“队长,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绷紧。杨铁山一口吹灭蜡烛,石室陷入绝对黑暗。

侧耳倾听。起初只有地下河遥远的轰鸣和风声。渐渐地,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隐隐从他们来的方向,透过厚重的岩壁传来。

咚…咚…咚…

声音很慢,很轻,但在死寂中清晰可辨。那不是自然声响。

咚…咚…咚…

仿佛有人在用什么东西,耐心地、试探地敲打着岩石。

李振山贴近铁门,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了片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是探洞锤……鬼子工兵在找我们。他们可能发现了入口,或者……在用声波探测。”

敲击声停了片刻,换了个方位,又响起来。

咚…咚…咚…

这一次,似乎离得更近了些。

石室内的空气凝固了。孩子被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敌人,就在门外不远。这座看似绝对安全的坟墓,正在变成绝境。

杨铁山的手,缓缓摸向了腰间所剩无几的炸药。

而陈久安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石室后方那片未知的、黑暗的岩壁。

气流,确实存在。极其微弱,但拂过他滚烫脸颊时,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外界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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