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沟比想象中更深、更隐蔽。
从逃生口到黑石沟边缘,这段不足三里的山路,耗尽了所有人最后的力气。晨光初现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水生描述的那片区域……一条被密林完全遮盖的深沟,沟底有条季节性的溪流,此时只有浅浅的水洼和湿滑的卵石。
“山鹰”检查了地形,选择了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作为临时藏身处。岩壁下方有个浅洞,勉强能遮挡风雨,周围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形成了天然屏障。
“必须在这里休整。”山鹰将“灰狼”轻轻放下,后者因失血过多已经陷入半昏迷,“再走下去,伤员撑不住。”
陈久安背靠岩壁滑坐下来,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钝刀在肺部切割。晨光在柱子怀里发出微弱的哭声,翠姑赶紧接过孩子,发现孩子额头烫得吓人。水生和丽媚都还在昏迷,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们还活着。
幸存的队伍包括:陈久安、山鹰、柱子、翠姑、晨光、重伤的灰狼、昏迷的水生和丽媚。八个人,其中四个重伤员,一个婴儿,仅山鹰和柱子还有战斗能力。
山鹰迅速清点物资:一支步枪,还剩七发子弹;一把手枪,五发;两把刺刀;一个急救包已基本用完;半壶水;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没有电台,没有药品,没有御寒衣物。
“先处理伤口。”山鹰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陈教授,你的背需要重新包扎。”
陈久安摆摆手:“先救灰狼,他伤得最重。”
“都在救。”山鹰已经开始撕扯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襟,“灰狼腿部动脉破了,我必须找到出血点重新扎紧。你的伤口化脓会要你的命,都别废话。”
陈久安不再坚持。山鹰的手法专业而迅速,用刺刀在火上烤过(他们冒险生了一小堆火,藏在岩缝深处,烟雾被巧妙地导入了石缝),切开发黑坏死的组织,挤出脓血。剧痛让陈久安咬断了嘴里的一根木棍,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衫。
“你运气好,子弹没伤到脊椎,只是肌肉贯穿。”山鹰说着,用最后一点绷带重新包扎,“但感染严重,再拖一两天,神仙难救。”
处理完陈久安,山鹰转向灰狼。这位特遣队员的情况更糟,腿部的伤口已经开始散发异味,脸色灰败如死人。
“他需要抗生素,需要手术。”山鹰检查后低声道,“我们没有。”
柱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草药:“俺娘给的,说是能消炎止血……”
山鹰接过来辨认:“三七、地榆……有用,但不够。”他看向翠姑,“附近找找,有没有鱼腥草、金银藤,越多越好。”
翠姑放下晨光就要起身,柱子拉住她:“你守着娃,我去。”
“你认识草药吗?”翠姑反问。
柱子语塞。翠姑已经站起来:“俺山里长大的,认药比认人还准。柱子哥,你护好晨光和先生们。”说完,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藤蔓后。
山鹰继续处理伤员。水生肩部的贯穿伤也感染了,丽媚虽然外伤不重,但似乎有内伤,呼吸浅而急促,偶尔咳出血丝。
一个小时后,翠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捧草药,脸上手上都是被荆棘划破的血痕。她一言不发地开始清洗、捣碎,敷在伤员伤口上。
草药敷上后,灰狼的痛苦似乎缓解了些,呼吸平稳了一点。陈久安感觉背部的灼烧感也减轻了少许。
“能做的都做了。”山鹰坐下来,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情报送出去。水生说过,黑石沟这一带偶尔有游击队活动,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我们必须主动寻找。”陈久安哑声道,“鬼子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在扩大搜索范围。这里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需要有人出去侦察。”山鹰看向柱子,“你和我。”
“不行。”陈久安立即反对,“你是我们中唯一受过专业训练、还有战斗力的。如果你出事,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了。而且你需要保存体力,关键时刻才能发挥作用。”
“那谁去?”
“我去。”柱子站起来,“俺腿脚快,山里熟。”
陈久安摇头:“你还要照顾晨光和翠姑。我去。”
山鹰和陈久安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否决。陈久安伤得太重,柱子需要保护妇孺。
就在僵持时,昏迷的水生突然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水……”他虚弱地说。
翠姑赶紧用叶子舀了点水,小心翼翼喂给他。水生喝了几口,眼神逐渐聚焦,认出了周围的环境。
“黑石沟……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微弱但清晰。
“到了,多亏你的信心。”陈久安挪到他身边,“水生,你知道游击队的活动规律吗?或者这附近有没有他们的联络点?”
水生思考着,眉头紧皱:“去年秋天……我在上游采药时,见过几个背枪的人……他们往西边的老鹰嘴方向去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老鹰嘴离这里还有十几里山路,要翻两座山。”
“老鹰嘴……”山鹰迅速在脑中构建地图,“那是更深的山区,鬼子一般不去。有可能是游击队的一个据点。”
“但现在的问题是,”陈久安指着灰狼,“他撑不过十几个小时了。我们的人也撑不过长途跋涉。”
沉默笼罩了小小的藏身处。晨光又开始哭,翠姑轻声哄着,但孩子明显在发烧,哭声越来越弱。
“分头行动。”山鹰最终做出决定,“我带轻伤员寻找游击队,柱子留下保护重伤员和妇孺。”
“你一个人带三个轻伤员?”陈久安问。
“我和陈教授能走。”水生挣扎着想坐起来,“我的伤不碍事。”
“还有我。”丽媚不知何时也醒了,虽然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坚定,“我也能走。”
山鹰审视着他们:水生肩部受伤但腿脚完好;丽媚有内伤但意志顽强;陈久安背部重伤但头脑清醒。自己一个人带他们三个穿越十几里山路寻找不确定的游击队据点,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留在这里等死,同样不是选择。
“那就这么定了。”山鹰站起来,“抓紧时间休息两小时,天亮后出发。柱子,这里交给你了。如果三天内我们没回来,或者鬼子找到了这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柱子沉重地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刺刀。
两小时在焦虑和伤痛的折磨中缓慢流逝。山鹰利用这段时间准备简单的行装:水、一点干粮、手枪和五发子弹给自己,步枪和七发子弹留给柱子。刺刀一人一把。
陈久安趁休息时,再次检查油纸包。包裹完好,李振山教授的密文笔记和胶卷都还在。他用防水的油纸又包了一层,贴身藏好。
出发前,翠姑把最后一点捣碎的草药敷在陈久安背上,柱子默默地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陈教授,一定要回来。”柱子只说了一句。
陈久安重重点头。
晨光微露时,四人小队——山鹰领头,陈久安、水生、丽媚相互搀扶着——离开了藏身地,向西边的群山进发。
山路比想象的更艰难。刚刚经历战斗和逃亡,每个人都到了生理极限。陈久安每走一步都感觉背部的伤口要重新裂开,水生的肩伤让他左臂几乎无法用力,丽媚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咳血。
只有山鹰保持着警觉和体力,但他必须不时停下来等待。
“这样太慢了。”三个小时后,他们才翻过第一座山,山鹰看着脸色惨白的同伴,眉头紧锁,“按这个速度,天黑前到不了老鹰嘴。”
“那就……加快速度。”陈久安咬牙道,嘴唇已经干裂出血。
“加快速度你会死。”山鹰毫不客气。
“死在这里和死在藏身处,有什么区别?”陈久安反问,“情报必须送出去。如果我倒下,你们带着胶卷和密文继续走。”
山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每半小时休息五分钟。坚持不住就说,不要硬撑。”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中午时分,他们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湿滑难行。山鹰凭借出色的方向感引领着队伍,但速度不可避免又慢了下来。
“等等。”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山鹰突然停下,蹲下身检查地面。
“怎么了?”水生问。
“有人经过,不超过两天。”山鹰指着地上几个几乎被落叶覆盖的模糊足迹,“不是鬼子的军靴,是草鞋。至少三个人,往西去了。”
希望重新燃起。他们沿着足迹方向加快脚步,但追踪并不容易,森林中足迹时断时续。
下午两点左右,前方传来流水声。一条山涧横亘在面前,水流湍急,宽约五六米,没有桥。
“必须蹚过去。”山鹰观察后得出结论,“水流急,但应该不深。我先过去,用绳子拉你们。”
山鹰脱掉鞋子,卷起裤腿,小心地步入水中。水流果然很急,最深处及腰,他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抵达对岸,固定好绳索。
“陈教授先来。”山鹰喊道。
陈久安抓住绳索,一步步踏入冰冷刺骨的山涧水。水流冲击着他疲惫的身体,背部的伤口遇水后剧痛钻心。到河中央时,一个趔趄,差点被冲倒,幸亏山鹰及时拉紧绳子。
水生第二个过河,相对顺利。轮到丽媚时,她刚走到河中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一松,被水流卷倒!
“抓住绳子!”山鹰大喊,同时跳入水中向丽媚游去。
陈久安和水生在对岸拼命拉绳。山鹰在水中抓住了丽媚的衣领,但自己也差点被冲走。几番挣扎,终于将丽媚拖到岸边,但两人都已精疲力竭。
丽媚咳出大量血水,意识开始模糊。
“她不行了。”山鹰检查后低声道,“内出血,必须立刻救治。”
但荒山野岭,哪来的救治条件?
陈久安看着丽媚苍白如纸的脸,想起她为保护晨光扑向鬼子的那一幕,想起她在炭窑废墟中坚持走出来的顽强。
“我们不能丢下她。”陈久安说。
“带着她,我们永远到不了老鹰嘴。”山鹰冷静而残酷地陈述事实。
“那就找个地方把她藏起来,我们找到游击队后再回来救她。”
山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昏迷的丽媚,最终点头:“前面有个岩缝,可以暂时安置。”
他们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丽媚继续前进。十分钟后,找到了一个干燥的岩缝,勉强能容一人躺卧。
山鹰留下大部分水和一点干粮,用枯叶和树枝遮盖了岩缝入口。
“如果两天内我们没回来……”山鹰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陈久安最后看了一眼岩缝,转身跟上队伍。
现在只剩下三人。
失去丽媚的拖累,速度快了一些,但体力的消耗已接近极限。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老鹰嘴——一座形似鹰嘴的陡峭山峰,突兀地耸立在群山中。
“按照足迹方向,应该在老鹰嘴南侧。”山鹰判断。
但老鹰嘴南侧是陡峭的悬崖,根本无路可走。天色渐暗,森林中开始传来野兽的嚎叫。
“今晚必须找到避身处,否则熬不过去。”山鹰说。
他们在悬崖底部寻找,终于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但内部干燥宽敞。
“今晚在这里过夜。”山鹰决定,“我去找些柴火,你们休息。”
山鹰离开后,陈久安和水生瘫坐在洞内,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背部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
水生突然开口:“陈教授,你说……柱子他们现在怎么样?”
“他们会没事的。”陈久安闭上眼睛,“柱子很可靠。”
“我想起我爹了。”水生轻声说,“他也是采药时摔下山的……如果他还活着,肯定也会像柱子哥那样保护大家。”
陈久安没有回应,他太累了,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山鹰抱着柴火回来,还带回了几枚野果和一只山鼠。他们生起一小堆火,烤了山鼠分食。食物的温暖暂时驱散了寒意和疲惫。
“明天天亮后,我们绕到老鹰嘴东侧看看。”山鹰安排着,“如果那里也没有游击队踪迹,就得考虑其他方案了。”
“什么方案?”水生问。
“直接向西,去最近的根据地。但那样至少还要走三天,而且路上可能遇到鬼子。”山鹰平静地说,“我们的物资撑不到三天。”
沉默再次降临。火焰在洞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像极了希望的形状,却随时可能熄灭。
陈久安靠着洞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油纸包。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距离细菌武器的投放,可能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了。
他想起杨铁山最后的眼神,想起李振山冲向敌人的背影,想起灰狼说“把情报带出去”时的决绝。
“我们一定能找到游击队。”陈久安突然开口,声音在洞中回荡,“必须找到。”
山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夜深了,山鹰值第一班岗。陈久安和水生靠在一起,试图入睡,但寒冷和伤痛让睡眠成为一种奢侈。
半梦半醒间,陈久安似乎听到远处传来某种声音……不是野兽,更像是……人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洞口守夜的山鹰。山鹰也听到了,正警觉地侧耳倾听。
声音很微弱,似乎在山下,隐约夹杂着……日语?
山鹰迅速踩灭火堆,示意两人躲到洞深处。他则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向外窥视。
月光下,远处的林间空地上,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其中一人手中的东西反射着月光……很可能是枪。
“鬼子?”水生用气声问。
山鹰摇摇头,示意噤声。
人影在空地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搜索什么,然后继续向西移动,消失在林中。
“是鬼子的搜索队。”山鹰退回洞内,压低声音,“大概五六个人,没有重武器,但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找得这么深入,说明炭窑那边已经暴露了。”
“他们离我们多远?”陈久安问。
“不到一里,正向西去。如果我们明天走同一条路,很可能会撞上。”
“那就绕路。”水生说。
“绕路需要更多时间,而我们没有时间。”山鹰沉吟,“还有个问题——鬼子为什么向西搜索?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黑石沟,应该向东搜索才对。”
陈久安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除非……他们知道游击队在这一带活动,认为我们会去找游击队。”
三人面面相觑。如果鬼子连游击队的大致活动区域都知道,那就意味着局势比想象中更危险。
“我们必须比鬼子先找到游击队。”山鹰做出决定,“天亮前出发,趁夜色绕开他们。”
“可夜里走山路太危险了。”水生反对。
“留下更危险。”山鹰已经开始收拾行装,“陈教授,还能坚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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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久安点头。背部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反而让他能集中精神。
半小时后,三人悄然离开山洞,在月光和山鹰的带领下,沿着一条野兽小径向南绕行。夜色中的森林如同迷宫,每一声夜鸟啼叫都让人心惊胆战。
凌晨三点左右,他们来到一处山脊。从这里可以俯瞰老鹰嘴东侧的山谷。
山鹰突然停下,蹲下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久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山谷深处,密林掩映间,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火光……不是鬼子的手电或火把,更像是……油灯?
而且不止一处。
“有人在那里。”山鹰低声说,“看分布,像是个营地。”
“游击队?”水生眼睛一亮。
“也可能是猎户或山民。”山鹰谨慎地说,“但猎户不会在深夜点这么多灯,山民也不会在这种深山里聚居。”
他们观察了半小时,看到有人影在灯火间移动,隐约还能听到压低的笑语声——说的是中国话。
“下去看看。”山鹰最终决定,“但必须小心。水生,你留在这里,如果一小时内我们没回来,或者听到枪声,立刻往东撤,回藏身处通知柱子。”
水生想反对,但看到山鹰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点头。
山鹰和陈久安开始小心地向山谷摸去。山路陡峭,黑暗中更是难行,陈久安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山鹰及时拉住。
距离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建筑的轮廓……几座简陋的木屋,一个较大的棚子,还有用树枝巧妙伪装的了望台。
是营地,而且规模不小。
就在他们距离营地不到百米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拉枪栓的轻响。
“站住!什么人?”
两个持枪的人影从树后闪出,枪口对准了他们。
山鹰立刻举起双手:“别开枪!我们是八路军情报员,有紧急情报需要传递!”
那两人没有放下枪,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借着远处营地的微光,陈久安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
“八路军情报员?”络腮胡打量着他们,“番号?证明?”
“晋察冀军区特遣队,代号‘山鹰’。”山鹰平静地回答,“我们的身份证明在战斗中丢失了,但我们可以提供情报的详细内容……关于日军在龙王庙的细菌武器试验,计划在四十八小时内投放。”
络腮胡的表情变了,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有多少人?”
“原本十二人,现在只剩我们几个。”山鹰如实回答,“还有伤员在后方藏身处,急需救治。”
络腮胡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个手势:“跟我来。别耍花样,否则……”
“我们懂规矩。”山鹰说。
两人被带进营地。陈久安注意到,营地虽然简陋,但布局合理,暗处至少还有两个岗哨。木屋里有人被惊醒,透过门缝警惕地观察着。
他们被带到最大的那座木屋前。络腮胡敲门:“队长,有情况。”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面容精悍的男人走出来,披着件旧军装,眼神如鹰。
“什么事?”
络腮胡低声汇报。队长听着,目光在山鹰和陈久安身上扫过,尤其在陈久安血迹斑斑的背上停留片刻。
“带他们进来。”队长转身进屋。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张凳子,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队长在桌后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我是黑石沟游击队队长,周铁柱。”他开门见山,“说说你们的情况。”
山鹰简洁地汇报了从龙王庙突围到现在的全过程,隐去了部分细节,但关键信息全部保留。陈久安补充了情报的具体内容——细菌武器的类型、预计投放时间、可能的投放地点。
周铁柱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当听到杨铁山、李振山等人的牺牲时,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杨铁山……我认识他。”周铁柱睁开眼,眼中闪过痛楚,“三年前在平西根据地,我们一起打过游击。他是个好同志。”
沉默片刻,他继续说:“你们带来的情报非常重要,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但我们这里没有大功率电台,只有一部小电台,信号只能覆盖五十里。最近的军区指挥部在八十里外。”
“那怎么办?”陈久安心一沉。
“我们有一套中继通讯系统。”周铁柱解释,“通过几个联络点的接力,可以把消息传出去。但需要时间……至少十二小时。”
“四十八小时减去十二小时……”陈久安计算着,“只剩三十六小时,还要包括上级研判、决策、部署的时间……”
“时间非常紧张,但还有希望。”周铁柱站起来,“我立刻安排发报。另外,你们说的伤员在哪里?我派人去接应。”
山鹰描述了藏身处的具体位置。周铁柱叫来两个人,仔细交代了任务。
“至于你们,”周铁柱看向陈久安,“你需要立刻处理伤口。我们这里有医务员,虽然条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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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久安没有拒绝。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在发烧,意识开始模糊。
医务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法熟练地清洗、消毒、重新包扎了陈久安的伤口,还给了他一碗草药汤。
“伤口感染很严重,你至少需要卧床休息一周。”医务员皱眉,“但现在这情况……”
“我能撑住。”陈久安喝完药汤,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山鹰被周铁柱带去发报室。陈久安被安排在一间小木屋休息,但他睡不着。胸口的油纸包还在,情报终于送到了能传递出去的地方,但战斗还没结束。
两个小时后,天亮了。派去接应柱子的队员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柱子、翠姑、晨光、灰狼都被安全接到营地。灰狼已经得到初步救治,情况稳定。水生也被接了回来。
但坏消息是,丽媚所在的岩缝空了,只留下血迹和挣扎的痕迹……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
陈久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很久。
上午九点,周铁柱召集了一次简短会议。
“消息已经通过中继站发出,预计中午前能到达军区指挥部。”他通报进展,“但我们不能坐等。如果指挥部决定采取行动,很可能会派部队来这一带,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另外,根据你们的描述,鬼子搜索队已经深入这一带。我们必须假设他们知道游击队的活动区域,可能会发动清剿。”
“那我们怎么办?”柱子问。
“营地必须转移。”周铁柱果断决定,“我们有备用的营地,在更深的山区。今天下午开始转移,伤员先走。”
“那我们……”陈久安问。
“你们跟第一批伤员转移。”周铁柱看着他,“你的伤需要静养,不能再奔波了。”
“弹情报……”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周铁柱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活下去就是胜利。”
陈久安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医务员赶紧过来检查,发现他体温又升高了。
“必须立刻降温,否则会引发败血症。”医务员对周铁柱说。
“安排担架,第一批转移。”周铁柱下令。
陈久安被扶上担架时,看到了山鹰。这位特遣队员站在不远处,对他点了点头。
“好好养伤。”山鹰只说了四个字。
担架被抬起,陈久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庇护所。木屋、了望台、训练场……所有这些都将被放弃,为了生存,为了继续战斗。
转移队伍在中午出发,包括陈久安、灰狼、水生和几个游击队伤员,由一支小队护送,向更深的山里进发。
路上,陈久安在高烧和颠簸中半昏半醒。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杨铁山站在炭窑洞口,对他微笑;梦见李振山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梦见小石头在溪边摸鱼;梦见无数陌生的面孔,在战火中倒下,又站起。
他还梦见一张地图,地图上的龙王庙被红色标记,标记不断扩散,像瘟疫,像火焰,吞噬着山川、村庄、城市……
然后他惊醒了。
担架停在一条小溪边,护送队员正在取水。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溪水潺潺,鸟鸣清脆。
一个年轻队员蹲在陈久安身边,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
“坚持住,陈教授。”队员轻声说,“新营地就快到了,那里更安全。”
陈久安艰难地转头,看向西方。天空湛蓝,远山如黛,宁静得仿佛战争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某个实验室里,致命的细菌正在培养皿中增殖;某个机场里,装载着细菌弹的飞机正在检修;某个指挥部里,冷酷的命令正在酝酿。
四十八小时,不,现在可能只剩下三十小时了。
时间,还在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