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营地位于一处天然溶洞群内,入口隐蔽在瀑布后方,内部空间错综复杂,犹如迷宫。游击队经营此处已有半年,储备了少量粮食、药品和弹药。
陈久安被安置在干燥的侧洞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医务员小刘……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日夜守着他,用有限的药物和草药控制感染。
高烧在第三天傍晚终于退去。陈久安醒来时,看见翠姑正抱着晨光坐在洞口,轻声哼着山歌。孩子退烧了,安静地吮着手指。
“陈教授,你醒了?”柱子端着碗走进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喝点粥,刚熬的。”
陈久安勉强坐起,背部的疼痛依然剧烈,但头脑清醒了许多:“其他人呢?”
“山鹰队长跟周队长在一起,商量转移路线。水生肩膀好多了,能活动了。灰狼……”柱子笑容收敛,“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些了。”
“情报……”
“周队长说,消息已经传到军区了。”柱子压低声音,“听说上级很重视,已经派特派员赶来,还调了部队。但具体怎么部署,俺们不知道。”
陈久安点点头,慢慢喝着粥。米粥稀薄,但热乎乎的,温暖了他冰冷的胃。
夜里,山鹰来探望他。
“你差点就没了。”山鹰直言不讳,“败血症初期,再晚半天,神仙也救不回来。”
“现在呢?”
“命保住了,但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恢复行动能力。”山鹰坐下来,“周队长决定分批撤离黑石沟区域。鬼子最近活动频繁,昨天在西边十里处发现了他们的侦察小队。”
“那我们……”
“伤员和妇孺第一批撤,明天清晨出发,去七十里外的白河根据地。那里有正规医院和部队保护。”山鹰看着他,“你、灰狼、晨光、翠姑,还有三个游击队重伤员,由一支小队护送。”
“你和柱子呢?”
“我和柱子、水生留下,配合游击队执行任务。”山鹰语气平静,“周队长接到命令,要在这一带制造动静,吸引鬼子注意,为军区部队调动争取时间。”
陈久安明白了,这是佯动,是牵制,是牺牲。
“很危险。”他说。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山鹰站起来,“好好养伤,把情报的内容完整带到根据地。如果……如果我们没能完成任务,你就是唯一的见证者。”
陈久安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山鹰走到洞口,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这个沉默寡言的特遣队员,从炭窑一路杀出来,救了所有人无数次。
“山鹰。”陈久安突然开口,“你的真名叫什么?”
山鹰顿了顿,没有回头:“等胜利了,如果你还记得问,我再告诉你。”
他消失在洞口外的夜色中。
凌晨四点,转移队伍准备出发。陈久安被扶上担架,灰狼躺在他旁边的担架上,依然昏迷,但脸色有了些许血色。晨光被翠姑用布带捆在胸前,水生坚持要一起走,他的伤虽然好转,但无法参加战斗。
柱子,检查担架绑带,动作细致而温柔。最后,他走到翠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里面是炒面,路上吃。到了根据地,听首长安排,别任性。”
翠姑眼眶红了,用力点头:“柱子哥,你们一定要来。”
“一定。”柱子咧嘴笑了,露出白牙,“等打跑了鬼子,俺回家种地去,你也带着晨光来,俺种的地瓜可甜了。”
水生挨个拥抱留下的人,到山鹰时,他低声道:“队长,保重。”
“你也是。”山鹰拍拍他的肩膀,“保护好陈教授和情报。”
周铁柱亲自带队护送,一行二十余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出发。山鹰、柱子和十几名游击队员站在营地口,目送他们消失在密林中。
“好了。”周铁柱转身,神情肃穆,“该我们干活了。”
转移之路比预想的更加艰难。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鬼子封锁线,队伍选择了一条极为崎岖的山路,大部分路段需要攀爬或蹚水。
陈久安的担架由两个年轻游击队员轮流抬着。他们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脚力稳健,但在险峻处依然走得摇摇晃晃。
“歇会儿吧。”中午时分,周铁柱下令休息,“吃口干粮,喝点水。”
队伍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陈久安从担架上坐起,看见灰狼的担架被轻轻放下,小刘正在给他喂水。灰狼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了些许意识。
“队长,有情况。”前方侦察的队员匆匆返回,脸色凝重,“三点钟方向的山脊上,发现鬼子巡逻队,大约十人,配备轻机枪,正朝我们这个方向搜索。”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周铁柱迅速爬上高处观察,几分钟后返回。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应该是例行搜索。”他判断,“但我们正好在他们的搜索路径上。必须立刻转移,向西绕行。”
“西边是断崖。”一个熟悉地形的队员说。
“断崖有小路,我知道怎么走。”周铁柱果断决定,“轻装,能扔的都扔,只带武器和必要物资。担架……可能要委屈伤员了。”
陈久安立刻说:“我能走。”
“你的伤……”
“死不了。”陈久安咬牙站起来,背部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稳住了。
灰狼依然无法行动,只能继续用担架抬着。另外两个游击队重伤员也坚持要自己走。
队伍在周铁柱的带领下,快速向西移动。山路越来越陡,最终来到一处几乎垂直的断崖前。崖壁上隐约可见一条狭窄的栈道,宽不足一尺,下方是数十丈深的峡谷。
“这是采药人走的小道,多年没人用了。”周铁柱检查了栈道的木桩,“还能承重,但一次只能过一人。我带路,伤员在中间,其他人垫后。”
陈久安看着那条悬在绝壁上的小道,深吸一口气。他必须走过去,为了胸口的胶卷,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队伍开始依次通过。栈道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山风吹过,让人摇摇欲坠。陈久安紧贴崖壁,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背部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渗血,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的深渊。
轮到担架通过时,问题来了。栈道太窄,担架无法横着通过。
“把伤员背过去。”周铁柱下令。
灰狼被小心地绑在一个队员背上。走到栈道中段时,一阵强风吹来,背人的队员脚下一滑,差点坠崖!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的周铁柱猛地回身抓住他的手臂,两人在栈道上摇晃了几秒,终于稳住。
陈久安看着这一幕,心跳如鼓。
所有人都通过栈道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周铁柱清点人数,还好,无人坠崖,但大家体力都消耗极大。
“不能停,鬼子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的踪迹。”周铁柱催促,“前面有片石林,可以在那里短暂休息。”
石林是由无数天然石柱组成的迷宫,易于隐蔽。队伍躲进石林深处,终于能喘口气。
陈久安靠在石柱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小刘赶紧检查他的伤口,发现绷带已被血浸透。
“必须重新包扎。”小刘皱眉,“但我们的药品快用完了。”
“用这个。”翠姑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捣碎的新鲜草药,“路上采的,能止血。”
草药敷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陈久安感激地看了翠姑一眼,这个年轻的护工,一路上不仅照顾晨光,还默默采集草药,帮助所有人。
“周队长,我们距离白河根据地还有多远?”水生问。
“正常走,两天。但现在要绕路,至少三天。”周铁柱摊开手绘地图,“而且前面必须穿过鬼子的一个检查站附近。那是通往根据地的必经之路,除非我们再绕一百里。”
“检查站兵力如何?”
“常规配置,一个小队,十五人左右,有工事和机枪。”周铁柱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白天通过不可能,只能趁夜。但带着伤员,夜行军很困难。”
众人沉默。灰狼的情况经不起折腾,陈久安的状态也很差,还有两个游击队重伤员。
“或许……”陈久安突然开口,“我们可以分两路。一路轻装,快速通过检查站;另一路带着伤员,绕远路。”
周铁柱思考着这个建议:“你的意思是,情报先走?”
“对。”陈久安摸着胸口的油纸包,“细菌武器的投放时间越来越近,情报必须优先送达。我可以留下,和伤员一起绕路。”
“不行。”水生立即反对,“陈教授,你的伤太严重了,没有医疗条件,你撑不过长途跋涉。”
“那谁带情报走?”翠姑轻声问。
所有人都看向周铁柱。他是游击队队长,熟悉地形,有战斗力,是最佳人选。
周铁柱却摇头:“我的任务是护送你们所有人安全到达根据地。如果我把伤员和妇孺丢下,自己去送情报,就算送到了,我也会被军法处置。”
僵局再次出现。
这时,一直昏迷的灰狼突然发出了声音:“……地图……”
众人都是一愣。小刘赶紧凑过去:“灰狼同志?你醒了?”
灰狼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但努力聚焦:“检查站……南边……有地道……”
“地道?”周铁柱立即追问,“什么地道?”
“去年……我们小队……执行任务……”灰狼断断续续地说,“在那个检查站南边三里……有个废弃的炭窑……炭窑下面……有矿道……通到山背面……”
周铁柱眼睛一亮:“你说的是老张头炭窑?”
灰狼微微点头,又陷入半昏迷。
周铁柱兴奋地站起来:“我知道那个地方!老张头炭窑,十年前就废弃了,但下面的矿道四通八达。如果真的有通道通到山背面,那我们就可以绕过检查站!”
“但矿道多年不用,会不会塌方?”水生担心。
“总比硬闯检查站强。”周铁柱已经做出决定,“立刻出发,天黑前赶到老张头炭窑。如果矿道还能用,今晚就能通过封锁线。”
希望重新燃起。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步伐轻快了许多。
下午四点,他们抵达了老张头炭窑。窑口被杂草和灌木掩盖,几乎看不出痕迹。两个队员清理了入口,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
周铁柱点燃火把,率先进入。陈久安被搀扶着跟在后面。
炭窑内部空间不大,但角落里果然有一个向下的洞口,用腐朽的木架支撑着。周铁柱检查了木架的结实程度,摇了摇头。
“太危险了,随时可能塌。”
“还有其他入口吗?”水生问。
“矿道通常有多个出口。”周铁柱回忆着,“这附近应该还有通风口或者运输口。大家分头找找,但不要走远。”
队员们在炭窑周围搜索。翠姑抱着晨光,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丛茂密的灌木:“那里……好像有石头堆。”
拨开灌木,果然发现了几块人工堆砌的石块,中间是一个狭窄的竖井,深不见底,但有风吹上来,说明连通着其他空间。
“这可能是通风井。”周铁柱扔了块石头下去,几秒钟后传来落水声,“下面有水,可能是个地下河。”
“能下去吗?”
“井壁有凿出的脚窝,可以攀爬。”周铁柱仔细观察,“但伤员下不去。”
又一次陷入困境。矿道入口危险,通风井伤员无法通过。
“或许……”陈久安再次开口,“我们可以用绳子把伤员吊下去。下面既然是地下河,应该有通道。”
周铁柱思考片刻,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有人先下去探路。”
“我去。”一个瘦小的游击队员站出来,“我从小爬树掏鸟窝,这种竖井难不倒我。”
周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
探路的队员把绳子绑在腰间,慢慢滑入竖井。十分钟后,绳子晃动了三下,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他到底了。”周铁柱松了口气,“接下来,先把伤员送下去。”
灰狼被用绳索仔细捆好,缓缓吊入井中。接着是另外两个重伤员。轮到陈久安时,他拒绝了担架。
“我自己下。”他说,“背伤不影响手臂。”
在众人的协助下,陈久安抓住绳索,脚踩井壁的凹处,一点点下降。井壁湿滑,长满青苔,几次差点脱手。背部的伤口摩擦着井壁,疼得他眼前发黑。
下降约二十米后,脚碰到了地面。探路的队员扶住他:“陈教授,这边。”
火把照亮了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穴,一侧是地下河,河水不深,但流速很快。灰狼和其他伤员已经被安置在干燥的石台上。
所有人都下来后,周铁柱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沿着地下河走,应该能找到出口。”周铁柱判断,“大家跟紧,不要掉队。”
地下河道崎岖难行,有些地方需要蹚水,有些地方需要攀爬。但有了明确的希望,大家的士气高涨。
走了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是出口!”有人兴奋地喊道。
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强。最终,他们从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钻出来,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山谷——已经是在检查站的另一侧了。
“成功了!”水生激动地握拳。
周铁柱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今晚就在这里扎营。明天一早出发,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到达白河根据地。”
篝火燃起,久违的安全感笼罩了这支小小的队伍。小刘给所有伤员重新包扎了伤口,翠姑用最后一点米熬了锅稀粥。
陈久安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想起这一路上的生死瞬间。从龙王庙的实验室,到炭窑的突围,到黑石沟的跋涉,再到这条地下河的穿越……太多的牺牲,太多的坚持。
“陈教授。”水生坐到他身边,递过来半块干粮,“想什么呢?”
“想时间。”陈久安接过干粮,“从我离开龙王庙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天了。距离鬼子计划投放细菌武器,应该只剩下不到四十小时了。”
“情报已经传出去了。”水生安慰道,“军区首长一定会采取措施的。”
“希望如此。”陈久安望向西方,那里是龙王庙的方向。
深夜,陈久安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守夜的队员正在叫醒周铁柱。
“队长,有情况。东边山头有火光,很多火光,正在移动。”
周铁柱立即爬上高处观察。几分钟后,他脸色凝重地返回:“是鬼子,至少一个中队,带着迫击炮和重机枪,正朝这个方向来。”
“他们发现我们了?”水生紧张地问。
“不确定,但这么大规模的部队夜间行动,肯定不是巡逻那么简单。”周铁柱迅速做出决定,“立刻灭火,收拾东西,向北转移。鬼子有重武器,我们绝不能正面接触。”
队伍在五分钟内收拾完毕,灭掉篝火,抹除痕迹,迅速向北撤退。
但伤员拖慢了速度。一个小时后,后方的侦察队员追上来,气喘吁吁:“鬼子……改变方向了……朝我们来了……他们……有狗!”
狗吠声隐约从后方传来,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周铁柱脸色一变:“军犬!他们真的在追踪我们!所有人,加快速度!前面有条河,或许能阻断气味!”
求生本能驱使着队伍狂奔。陈久安被两个人架着跑,背部的伤口彻底裂开,鲜血顺着脊背流下,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终于听到了水声。一条宽阔的山涧横在面前,水流湍急。
“蹚过去!快!”周铁柱大喊。
众人冲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大腿,水流冲击让人站立不稳。陈久安被架着勉强前行,到河中央时,一个浪头打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冲倒!
“陈教授!”水生惊呼,想去拉他,但自己也差点被冲走。
陈久安在水中翻滚,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他拼命挣扎,但受伤的身体不听使唤。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周铁柱。
“坚持住!”周铁柱吼着,拖着陈久安往对岸游。
终于抵达岸边,陈久安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河水。周铁柱顾不得休息,立即清点人数。
“灰狼呢?”他突然问。
抬灰狼担架的两个队员脸色惨白:“过河时……担架被冲翻了……灰狼同志……他被冲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小刘立即要往下游跑,被周铁柱拉住:“你去找死吗?水流这么急,下游是瀑布!”
“可是……”
“没有可是!”周铁柱眼睛发红,“任务优先!带着伤员,继续撤!”
队伍沉默地继续前进,每个人都沉浸在悲伤中。灰狼,那个沉默坚毅的特遣队员,从炭窑一路撑到这里,最终却……
后方的狗吠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鬼子的呼喝声。
“他们快追上来了!”侦察队员回报,“距离不到五百米!”
周铁柱看了看周围地形,突然指向右侧的一处陡坡:“上那个坡!上面有片石崖,易守难攻!”
队伍拼命爬上陡坡。果然,坡顶有一片突出的石崖,三面是绝壁,只有上坡的一条路可守。
“准备战斗!”周铁柱下令,“把所有弹药集中!能战斗的到前沿,伤员躲到石崖后面!”
陈久安被扶到石崖后,翠姑抱着晨光紧挨着他。小刘给还能战斗的人分发弹药,总共只有三十多发步枪子弹,五颗手榴弹,还有几把刺刀和砍刀。
“节省子弹,等鬼子靠近再打。”周铁柱伏在岩石后,眼睛紧盯着上坡的小路。
第一波鬼子出现了,大约一个小队,呈散兵线向上推进。
“打!”周铁柱一声令下,枪声响起,两个鬼子应声倒地。但更多的鬼子立即卧倒还击,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碎石。
战斗瞬间白热化。游击队凭借地形优势,暂时挡住了鬼子的进攻,但弹药迅速消耗。
“队长,子弹快没了!”一个队员喊道。
周铁柱看了看仅剩的几发子弹,又看了看石崖后的伤员和妇孺,眼神决绝。
“准备白刃战。”他抽出刺刀,“绝不能让鬼子抓活的。”
陈久安看着这一幕,手紧紧攥着胸口的油纸包。情报,必须送出去。他看向翠姑怀里的晨光,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危险,开始小声哭泣。
“翠姑。”陈久安突然开口,“如果……如果我们守不住,你带着晨光,从后面那个石缝钻出去。我看过了,应该能通到下面。”
“那你呢?”
“我是伤员,跑不动。”陈久安平静地说,“但你们能活。晨光还小,他是希望。”
翠姑眼泪涌出,用力摇头。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爆炸声,不是手榴弹,而是迫击炮弹!鬼子调来了炮兵!
第一发炮弹落在石崖下方,震得碎石纷飞。第二发更近,一个游击队员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下。
“进石缝!”周铁柱大喊,“快!”
众人慌忙往石缝里钻。陈久安被水生和小刘架着,挤进狭窄的石缝。翠姑抱着晨光紧随其后。
石缝内部比预想的宽敞,但一片漆黑。周铁柱最后一个进来,用石块堵住入口。
“这只能挡一时。”他喘息着,“鬼子很快就会找到入口。”
“现在怎么办?”水生问。
陈久安在黑暗中摸索着石壁:“这个石缝……有风吹进来,应该通往其他地方。”
众人安静下来,果然感觉到微弱的气流。
“顺着风走。”周铁柱做出决定。
石缝曲折向下,越来越窄,有时需要爬行。伤员们痛苦不堪,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阳光,而是某种幽蓝色的光。
爬出石缝,所有人目瞪口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中,洞顶垂下无数发光的钟乳石,散发着柔和的蓝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洞中央是一个地下湖,湖水清澈见底,泛着同样的蓝光。
“这是……萤石矿洞。”周铁柱认出来,“萤石在黑暗中会发光。”
“好美……”翠姑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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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危险并未远离。头顶传来挖掘声和日语呼喝——鬼子正在寻找他们。
“这里没有其他出口。”一个队员搜索后回报,“我们被困住了。”
周铁柱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地下湖上:“湖!可能有水下通道!”
几个水性好的队员立即下水探查。几分钟后,一人浮出水面,兴奋地说:“有!水下有洞口,通向另一边!但通道很长,需要憋气至少一分钟。”
“伤员怎么办?”水生看向陈久安和另外两个重伤员。
陈久安挣扎着站起来:“我能憋气。”
“你的伤……”
“死不了。”陈久安重复这句话,像是咒语,像是信念。
众人准备潜水。小刘用绷带把灰狼留下的急救包紧紧绑在陈久安身上,防止进水。翠姑把晨光用背起,准备缓慢渡过去,这是山里人渡河时的土办法。
“我第一个。”周铁柱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接着是能战斗的队员,然后是伤员,最后是水生和小刘。
陈久安在入水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美丽的蓝色溶洞,然后深吸一口气,扎入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背部的伤口遇水后剧痛难忍。他拼命划水,跟着前方模糊的人影。水下通道狭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肺部的空气迅速消耗,他开始头晕目眩。
就在几乎撑不住时,前方出现了光亮。他拼命游过去,破水而出,大口喘息。
这里又是一个小洞穴,但有阳光从顶部的裂缝照进来。先上来的人正在拉后面的人。
清点人数,少了两个,一个游击队员和一个重伤员没能上来。
沉默。只有水声和喘息声。
“这里……是哪里?”水生打破了沉默。
周铁柱爬上裂缝向外观察,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陈久安问。
周铁柱缓缓回过头,脸上表情复杂:“我们……到白河了。下面……就是根据地的前哨村。”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他们成功了!穿越了鬼子的封锁线,到达了安全区!
从裂缝爬出去,果然看见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庄,还能隐约听到鸡鸣犬吠。
周铁柱立即安排:“水生,你腿脚快,先去村里报信,让他们派人来接伤员。小刘,检查大家的伤势。其他人,原地休息,不要生火,避免暴露。”
水生飞奔下山。一小时后,他带着一队民兵和担架回来了。
“陈教授!周队长!”领头的民兵干部激动地握住他们的手,“军区首长已经接到情报了!部队正在调动!你们……你们是英雄!”
陈久安被小心地抬上担架,他终于可以放松了。眼皮越来越重,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胸前的油纸包,还在,完好无损。
情报,送到了。
当陈久安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干净的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你醒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过来,“别动,你在输液。伤口感染很严重,但已经控制住了。”
“其他人……”
“都在接受治疗。”医生温和地说,“翠姑和晨光在隔壁,孩子很好。水生肩膀的伤需要手术,但没问题。周队长和游击队员已经归队了。”
“灰狼……”
医生沉默了一下:“下游的村民发现了他……已经安葬了。还有杨铁山同志、李振山教授和其他牺牲的同志……军区已经追认他们为烈士。”
陈久安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三天后,陈久安能下床走动了。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求见军区首长。
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他见到了晋察冀军区的副司令员,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刚毅的老军人。
“陈久安同志,我代表军区党委,感谢你和所有同志的牺牲与奉献。”副司令员郑重地说,“你们带来的情报,我们已经确认了。日军确实在龙王庙进行细菌武器研究,计划在明天中午,对根据地的三个重要村镇进行投放。”
“那……”
“我们已经采取了措施。”副司令员走到地图前,“第一,撤离了可能受影响的群众;第二,派出特种小队,准备突袭龙王庙实验室,摧毁研究设施;第三,在国际上揭露日军的罪行,争取舆论支持。”
陈久安松了口气,但又想起一个问题:“山鹰和柱子……他们还在黑石沟一带牵制鬼子……”
“我们知道。”副司令员点头,“已经派部队去接应了。另外,关于细菌武器的具体技术细节,我们需要你的进一步说明。李振山教授的笔记和胶卷,我们已经交给专家分析,但有些专业问题……”
“我全力配合。”陈久安立即说。
接下来的三天,陈久安配合军区的专家和技术人员,详细解释了龙王庙实验室的研究内容、细菌武器的类型、传播途径和防治方法。他的专业知识和清晰记忆,为制定反制措施提供了关键支持。
第四天傍晚,陈久安正在病房里看报纸(军区印刷的简易战报),翠姑抱着晨光进来了。孩子已经完全康复,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世界。
“陈教授,有你的信。”翠姑递过来一个信封。
陈久安打开,是周铁柱的笔迹,很短:
“陈教授:山鹰和柱子已安全撤回,任务完成。鬼子被我们牵制了三天,为军区部署争取了时间。他们受了些伤,但无大碍。另,山鹰让我转告他的真名:林海。他说,等胜利了,请你喝酒。周铁柱。”
陈久安看着信,久久不语。
一周后,战报传来好消息:突袭小队成功摧毁了龙王庙实验室,缴获了大量证据。日军细菌战计划被迫推迟,国际舆论一片哗然。
陈久安站在根据地医院的小院里,看着远山。战争还在继续,但这一仗,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