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姑从医院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小院的柴扉,却见陈久安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沉思的剪影。她想了想,没去打扰,转身却差点撞上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的山鹰。
“林大哥!”翠姑捂着胸口,低呼一声,“你…你怎么在这儿?”
山鹰指了指院角的磨盘:“值夜。陈教授还没歇?”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入夜色。
“嗯,灯还亮着。”翠姑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陈教授伤刚好,这么熬,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山鹰没接话,只是目光也投向那扇亮灯的窗。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心里有事,大事。比养伤要紧。”
翠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些天院子里的气氛她感觉得到,陈教授、周队长、林大哥他们常常低声商量着什么,纸页翻动的声音能持续到半夜。那是一种与医院里抢救伤员的紧迫不同、却同样沉重的气氛。
“林大哥,”翠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们…是不是又要去打很危险的鬼子?像龙王庙那种?”
山鹰转过头,在月光下看了她一眼。这个乡下姑娘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想知道、想分担的恳切。“不全是。”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有些鬼子,不放枪,不露脸,比明刀明枪更毒。陈教授他们,就是在对付这种。”
翠姑想起了医院里那些伤口溃烂、高烧不退、病因蹊跷的伤员,心里猛地一揪。“那…我能帮上啥忙不?我虽然不懂大道理,但手脚勤快,学东西也快。医院里的护士长都说我包扎学得扎实,认药也认得准。”
山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什么。“想帮忙?”
“想!”翠姑用力点头。
“那先回去睡觉。”山鹰的语气没什么波澜,“精神好,眼睛亮,才能帮上忙。明天开始,除了去医院,陈教授这边收拾东西、整理纸笔、端茶送水这些杂事,你多留心。耳朵灵光点,但该听的听,不该问的别问,看到的、听到的,出了这个院子,跟谁也别说。”
翠姑眼睛一亮:“我懂!就像…就像咱们村里的消息树,看见啥也不嚷嚷,心里有数!”
这个朴素的比喻让山鹰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去吧。”
第二天开始,小院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陈久安的屋子成了临时的“技术分析室”。桌上摊满了从龙王庙带出的残缺资料、李振山的日记、陈久安凭记忆补录的笔记、以及周铁柱想办法找来的一些陈旧地图和少得可怜的参考书报。陈久安开始着手绘制他构思中的“日军生物战威胁关联图”。
这是一项艰难的工作。线索支离破碎,术语晦涩难懂,许多关联需要大胆推测。他常常对着一个地名、一个代号沉思良久。山鹰则负责提供军事和地理方面的印证,他会指出某个地点附近是否有铁路、公路、河流,是否适合设立隐蔽据点或进行快速运输。
翠姑果然成了得力的助手。她心思细,手脚麻利,将散乱的纸张分门别类放好,把陈久安写秃的毛笔细心削尖,到了饭点准时把热腾腾的粥和窝头端进来,又默默收拾走碗筷。她耳朵确实灵光,有时陈久安和山鹰低声讨论时无意中重复某个词,她下次整理时就会把提到这个词的纸页单独放在一起。陈久安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惊讶于这个乡下姑娘的敏锐和悟性。
这天下午,陈久安正对着一个难题苦苦思索——日记里多次出现的“特殊培养基配方”指向几种需要严格控制湿度和温度的有机质,而在龙王庙并未发现大量储存。这些原料如果不在龙王庙制备,会从哪里来?又如何运输保存?
山鹰外出未归。柱子被周铁柱派去执行巡逻任务了。屋里只有陈久安和正在轻轻擦拭桌面的翠姑。
陈久安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喃喃自语:“……豆粕、酵母浸膏、还有低温保存的羊血……这些东西,根据地稀罕,但在大城市,或者某些有大型给养仓库的地方,并不算太特别……关键在于批量获取而不引起怀疑,以及运输过程中的恒温条件……”
翠姑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陈教授……”
“嗯?”陈久安从沉思中回过神。
“我…我听着您说的这些东西……”翠姑有点紧张,但努力组织着语言,“俺娘家村里,战前有个货郎,他有时会从保定府捎些稀罕物。有一年冬天,他捎过一种…说是洋人做的‘酵母粉’,是做面包用的,用铁皮小罐子装着,宝贝得很,怕冻也怕潮。他还说,保定府有些大饭庄,专门有地窖存着南方运来的火腿、干货,那地窖夏天凉快,冬天不冷。”
陈久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货郎?走什么路线?那些大饭庄的地窖,一般有多大?有什么特征?”
翠姑见陈久安没有责怪她多嘴,反而认真询问,胆子大了些:“货郎走的是老官道,有时也搭一段火车。他说保定的火车站旁边,货栈多,啥东西都能存。地窖…俺没见过,但听他说,有些大的能有好几间房那么大,修得结实,门口不明显,有的还在里面砌了火道,冬天能稍微加温,保持不冻。”
“火车站旁的货栈…带温度控制的大型储藏地窖…” 陈久安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步。思路的闸门似乎被打开了一条缝!日军若要建立分散的、隐蔽的细菌战物资中转或储备点,还有比利用现有的、繁忙的物流枢纽附近的商用设施更合适的吗?既便于伪装,又能利用现成的仓储和运输条件!那些需要特殊温湿度保存的培养基原料、甚至菌株样本本身,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样的渠道,在看似正常的商业流通掩护下进行转移和储存!
“翠姑,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陈久安难掩兴奋,“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路!以前我们可能过于聚焦军事目标了。”
翠姑脸微微发红,搓着衣角:“俺…俺就是瞎琢磨,也不知道对不对……”
“瞎琢磨得好!”门口传来周铁柱的声音,他和山鹰不知何时回来了。周铁柱赞许地看了翠姑一眼,“陈教授,有发现?”
陈久安快速把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山鹰听完,立刻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保定、石门(石家庄)、太原等几个铁路枢纽城市上:“完全可能。敌占区的大城市,商业活动仍在进行,日军通过特务机关或控制的买办商行,暗中操控一些货栈、商行,用来转运敏感物资,这比动用纯粹的军事仓库更隐蔽。我们之前侦察,也发现过一些商行背景复杂,但没往这方面深挖。”
周铁柱神色严肃:“这是个突破口。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日军这个网络的‘后勤补给线’就部分暴露了。我们可以从这些商业节点入手,反向侦察。”
“需要更具体的情报。”山鹰接口,“哪些货栈可能被利用?哪些运输线路被频繁使用?特别是涉及特殊温控要求的货物运输。”
陈久安坐回桌前,拿起笔:“我来试着从物料需求反推。结合李老师日记里提到的菌株培养条件,可以大致列出他们对温度、湿度、避光、防震等方面的核心要求清单。有了这份清单,再对比可能的民用物资运输,或许能发现异常匹配的‘伪装货物’。”
“好!陈教授,你尽快整理出这份清单,越具体越好。”周铁柱道,“山鹰,你准备一下,带上清单,我们需要和敌占区的地下同志取得联系,让他们有针对性地留意这方面的蛛丝马迹。另外,保定、石门这些地方,我们有没有内线能接触到货栈、运输行当?”
“有一些关系,但需要时间接洽和布置。”山鹰回答得简洁。
“抓紧办。”周铁柱又看向翠姑,语气温和了些,“翠姑同志,你今天立了一功。以后跟着陈教授,除了照顾生活,眼睛、耳朵都继续灵光着点,想到什么,就大胆说。咱们这工作,有时候就需要你这种从生活里来的实在想法。”
翠姑激动地用力点头:“俺记住了,周队长!”
工作方向一旦明确,效率便大大提高。
几天后,一份详尽的“疑似生物战物资储运特征清单”从陈久安手中诞生。它不仅包含了温湿度、避光等物理要求,还根据可能存在的原料、培养基、菌株、实验动物等不同类型,推断了其包装大小、重量、可能的气味(如动物饲料、血液制品)、以及对运输颠簸的耐受程度等细节。
山鹰带着这份清单和重新标记过的地图,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根据地,前往敌占区边缘的秘密交通站。
小院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是紧张的等待。陈久安继续完善他的“威胁关联图”,并开始起草“根据地初步防疫反制体系建设纲要”。他走访了后方医院,亲眼看到了药品的匮乏、专业人员的短缺,但也看到了医务人员在极端条件下的坚韧和创新。他用带回来的那点西药,结合根据地里能找到的中草药,和医院的医生一起,尝试优化创伤感染和常见传染病的防治流程。
翠姑跟着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知识。她不仅熟练了包扎、消毒,还开始学习辨认常见病症,记录病人的情况变化。她发现,陈教授不仅教她怎么做,还尽量解释为什么这么做,这让她理解得更深,记得更牢。
十天后,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山鹰回来了。
他带回了重要的情报。
“根据陈教授的清单,我们在保定西关外的‘福昌货栈’、石门南市场的‘裕丰商行’发现了异常。”山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这两家看似普通,但都有独立的、看守严密的库房,据说‘储存高级皮革、香料和化学原料’。我们的人设法接近了搬运工,了解到这两处库房冬季会特意烧炕保持温度不低于特定值,夏季会用土法放置冰块降温,且货物进出都在夜间居多,包装严实,搬运要求‘轻拿轻放’。”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草图:“更重要的是,我们跟踪了一次从保定‘福昌’运出的夜间车队。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绕行偏僻小道,最终进入了平山县以西的山区。那里远离主要交通线,地图上标注稀疏,但我们的向导说,那片山区里有废弃的矿洞,而且附近有一个叫‘冷水塘’的村子,去年莫名其妙被日军划为‘防疫隔离区’,整村人都被迁走了,至今不许外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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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塘?”陈久安立刻在地图上寻找,“平山县以西……这里!距离龙王庙所在山区大约一百二十里,地形更隐蔽,但同样有水源(冷水塘),而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如果从保定通过隐蔽路线可以抵达,那么从石门也可能有路!这里,会不会就是李老师日记里提到的‘邻近占领区的备份研究设施’?或者,是一个更隐蔽的中转储备站?甚至……是‘桔梗’项目的一个试验场?”
所有线索似乎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大城市商业枢纽的隐蔽货栈(物资转运点)——隐蔽的运输路线——深山中的隔离区与可能存在的废弃矿洞(隐蔽设施)。
周铁柱一拳砸在手掌上:“八成就是这里!鬼子玩的是‘前后后厂’,城里接货分装,深山老林里搞他们的鬼名堂!山鹰,能摸进去吗?”
山鹰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山区的阴影:“难度很大。‘冷水塘’被划为隔离区,外围必有警戒。山区地形复杂,废弃矿洞位置不明。需要一次周密的侦察,最好能抓个‘舌头’(俘虏)问问情况。”
“这件事,必须立刻向副司令员汇报。”周铁柱沉声道,“如果那里真是日军细菌战网络上的一个新节点,就必须尽快敲掉它!否则,等他们站稳脚跟,转移过去的菌株和资料投入应用,后果不堪设想。”
陈久安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刚刚理出一点头绪的黑暗网络,似乎露出了一个具体的、可供打击的节点。但这次,不再是仓促的逃亡和被动反击,而是有可能发起一次主动的、精准的侦察甚至清除行动。
“我跟你们一起去。”陈久安忽然说。
周铁柱和山鹰同时看向他。
“不行,太危险了!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而且那不是你的战场。”周铁柱断然拒绝。
“那里需要懂行的人做现场判断。”陈久安坚持道,眼神平静而坚定,“矿洞里如果是实验室,会有残留的设备、痕迹、甚至可能未销毁的资料。只有我能最快识别出哪些是有价值的情报,哪些是危险源需要处理。光靠摧毁不够,我们必须尽可能获取更多信息,才能撕开这张网更大的口子。这是技术小组的职责。”
周铁柱还想说什么,山鹰却开口了:“陈教授说得有道理。如果目标确实是技术设施,需要专业鉴别。我们可以制定周密计划,重点保护。”
周铁柱看着陈久安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看看地图上那个叫“冷水塘”的未知点,终于缓缓点头:“……好吧。但一切行动,必须绝对服从指挥,安全第一!”
“我明白。”陈久安答道。他知道前路危险,但李振山日记的最后一页,那些可能正在黑暗中滋长的“桔梗”,以及身边这些将性命托付彼此的战友,都让他无法退缩。
薪火相传,不仅要传递知识和意志,有时也需要带着火种,亲自踏入最深的黑暗,去点燃那燎原的第一把火。
夜色渐深,细雨敲打着窗棂。小院里的灯光再次亮到很晚,这一次,是在制定一份前往“冷水塘”的初步侦察计划。翠姑默默地为每个人缝补着行装,将炒好的干粮仔细包好。她知道,一场新的、更加艰险的征途,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