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楼之上,气氛与城外的混乱截然相反,安静得几乎能听到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惨烈到极致的景象,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那震天动地的巨响余波,仿佛 ??在空气中震荡,让脚下的砖石都微微发麻。
“咕咚。”
一名耿鲲手下的都尉,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看着那片自相践踏、血流成河的北狄骑兵,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顺着脊椎骨疯狂上窜,瞬间就让他的手脚变得冰凉。
他是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宿将,自认什么血腥阵仗没见过。
可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让他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不是战争,那是天灾。
“赵赵先生”
耿鲲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神色平静的年轻人。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有震惊,有敬畏,更有无法言喻的狂热崇拜。
“这这就是您说的,第三道大餐?”
他原以为,赵衡说用巨响惊吓战马,或许能造成一些骚乱,打乱对方的节奏。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效果会如此恐怖!
这哪里是惊吓?
这分明是用煌煌天威般的雷霆之力,直接从精神层面,碾碎了北狄铁骑的军魂!
“一千匹受惊的战马,足以搅乱一个万人大阵。现在,至少有三四千匹战马同时失控”
耿鲲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用他专业的眼光飞速评估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它们阵型已破,指挥失灵,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鬼奴尔这两万铁骑,在冲到我们阵前之前,此刻已经废了至少一半!”
澹台明烈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那只紧紧握着城垛的手,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一片惨白。
他想起了九年前的燕云关。
想起了他父亲澹台敬和那五万浴血奋战,最终却含冤而死的袍泽。
如果当年,他们也有这样的“震天雷”。
那五万忠魂,又何至于含冤而死?
北狄铁骑,又何至于能在大虞的土地上肆意纵横,如入无人之境?
他看向赵衡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欣慰。
这个男人,不仅是他的妹夫,不仅是清风寨的希望,更是这片北境,乃至整个大虞的希望!
赵衡的目光,却并未在城下那片混乱的景象上停留太久。
他的眼神,穿过数百丈的距离,越过那片哀嚎遍野的人间地狱,牢牢地锁定在了远方那个小小的土坡上。
锁定在了那个身披铠甲、气急败坏的身影——鬼奴尔。
在他看来,城下那些自相践踏、已经彻底失去组织和勇气的北狄骑兵,已经不足为虑。
那些自相践踏、已经彻底失去组织和勇气的北狄骑兵,在赵衡眼中,已经是一盘注定要被吃掉的死棋。他真正的杀招,他为鬼奴尔准备的第四道,也是最绝望的一道大餐,才刚刚要端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墙之下,那片由两千名壮汉组成的钢铁森林。
“耿将军。”
赵衡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时机到了。”
耿鲲早已按捺不住。
他看着城外那片人仰马翻、鬼哭狼嚎的景象,胸中的战血早已沸腾到了极点。震天雷的威力超出了他的想象,但这并不能替代他亲手将刀锋送入敌人胸膛的快感。
听到赵衡的命令,他那双虎目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重重一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嘶哑:
“先生放心!看末将的!”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身,抓起靠在墙垛上,那柄属于他自己的、加长加重的陌刀,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墙下走去。
他沉重的军靴每一步踏在砖石上,都发出“咚、咚”的闷响,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让周围的士兵无不侧目。
他要亲自去,带领他亲手训练出来的陌刀队,去收割这场盛宴!
城墙之下,浅坑之中。
张远和他麾下的新兵营弟兄们,还沉浸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所带来的震撼与狂喜之中。他们看着前方那片混乱的炼狱,只觉得之前所有的恐惧和紧张,都化作了此刻无与伦比的畅快。
“头儿,咱们咱们就这么一直趴着?”
一个新兵探出脑袋,看着那些在原地打转、互相冲撞的北狄骑兵,手心有些发痒,跃跃欲试。
“趴好你的!”
张远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压低声音骂道。
“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就不是咱们能掺和的了!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好好学,好好看!看看真正的精锐,是怎么打仗的!”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些彻底失控的战马,正脱离了大部队,疯了一般地朝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这些战马双眼血红,口吐白沫,完全不辨方向,只知道循着本能狂奔。
“卧倒!都给老子把头埋下去!”
张远脸色一变,厉声大吼。
新兵们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把身体缩回坑里,死死抱住脑袋。
“希律律——!”
一匹高大的草原马嘶鸣着,从张远的头顶一跃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随即,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那匹失控的战马,正一头撞向了前方那片沉默的、由无数刀锋组成的钢铁森林。
陌刀队的阵列,安静得可怕。
两千名身高力壮的汉子,排成十列横队,他们手中的陌刀,刀锋向上,斜斜拄在身前,形成一片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刀山。
他们就像两千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任凭前方战马嘶鸣,惨叫震天,却无一人动弹分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那匹疯马冲到了阵前。
“噗嗤——!”
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惨烈的嘶鸣。
那匹高速奔跑的战马,在撞上第一排陌刀的瞬间,就像一块滚烫的牛油撞上了一柄烧红的烙铁。
它那高高扬起的头颅,连带着半边脖颈,被斜向上举的刀锋瞬间剖开。
巨大的惯性带着它残余的身体继续向前,滚烫的马血和白花花的脑浆如同瀑布般喷溅而出,浇了第一排陌刀手满头满脸。
而那匹马的下半身,则轰然跪倒在地,在黏稠的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