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凝心中一紧，追问：“是何仪式？”
虚影的轮廓波动了一下，一个含糊的音节逸出：“骂……”
“骂？”
宋雪凝一怔，尚待再问，忽想起约定只剩最后一问，只得住口，看向吴大志。
吴大志直直望着父亲那缥缈的魂影，喉头滚动，良久，才颤声问道：“爹，您……恨我吗？”
虚影缓缓抬起朦胧的手，似乎想触摸儿子，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烟气般的话语飘散：“我的儿，你……好好过……”
话音未落，虚影便如风中残烛，倏然消散，只余画像静静躺在桌上。
吴大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崩溃大哭。
宋雪凝心中恻然，默默将画像留于桌上，与面色苍白的林丹青悄然退了出去。
路上，二人回想吴六指最后所言，俱是疑惑。“他说‘骂’……是何意？”
宋雪凝蹙眉思索。
林丹青猜测：“或许是让台下听众责骂‘说书人’？有人犯下大错，内心煎熬，需外人痛骂方能清醒。但他们身居高位，身边无人敢直言其非，故来此寻人斥骂，也是一种分担愧疚之法？”
宋雪凝点头：“言之有理。可这‘骂’，与‘说书人’离奇死亡，又有何关联？”
她想起孟婆所言，“罪食会”仪式历代皆有演变，她们身为外人，难窥全豹。
“看来，要想弄清真相，还得再寻机会深入探查。”
她看了一眼林丹青，见他虽未吐血，但脸色苍白，气息微促，显是消耗不小，心下歉然，便将自己化猫之术的秘密坦言相告。
林丹青大为惊讶，随即叹道：“原来你还有这等本领。只是……为查案如此耗费心神，甚至涉险，值得么？”
宋雪凝笑了笑：“追寻真相本就是我心头所好。付出汗水得来的答案，才更觉珍贵。好比饿过肚子，方知饱饭滋味。”
林丹青也笑了：“我倒是一直没怎么吃饱过，今年才总算尝了几顿饱饭的滋味。”说笑间，二人决定暂且将此案放一放，待宋雪凝恢复月余，再图深入。
不料仅仅数日后，林丹青便匆匆寻来，眼中带着异样的光芒：“我大概知道‘骂’是什么意思了！”
宋雪凝见他神色有异，心头一跳：“你如何得知？”
林丹青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去报名当了‘观众’，也喝了那‘香灰酒’。”
“什么？！”宋雪凝大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何必如此！你并非走投无路，画艺生意不是正好么？为何要去冒这个险！”
林丹青任她抓着，目光坦然：“我想知道真相。而且，一份报应分给百人，几率微乎其微，我就不信自己这般倒霉。若真倒霉至此……那便是命数，就算没有这‘报应’，怕也有别的灾祸等着。”
宋雪凝见他如此，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你呀……罢了，快说，究竟怎么回事？”
林丹青神色凝重起来：“我连着去了三晚。前两夜与之前所知无异，有人说书，众人饮酒。直到昨夜……第三个‘说书人’倾诉完毕后，场上只剩寥寥数人。孟婆走了进来。”
“她进来作甚？”
“她问我们……是否认识刚才那位‘说书人’，是否恨他。若有恨他之人，便可……破口大骂。”
林丹青回忆着，眉头紧锁。
“我并不认识那人，但席间确有两人，闻言顿时目眦欲裂，仿佛有血海深仇，指着空荡的戏台厉声咒骂，言辞极为狠毒。骂到极处，他们竟各自用刀划破额头，将鲜血滴入碗中，与‘香灰酒’混合，一饮而尽。我……我当时虽不明就里，为不露破绽，也跟着骂了几句，喝了那混入血酒的‘香灰’。”
宋雪凝听得心惊，急忙拨开林丹青额前碎发，果然见到一道浅浅的新鲜血痕，虽已结痂，仍显狰狞。她心疼不已，指尖轻颤。
林丹青握住她的手，示意无碍，继续道：“孟婆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说：‘让你们行此咒骂之事，实已背离“罪食会”分担苦痛、消解罪愆的本意。但你们与他仇深似海，除此之外，确无他法可稍泄愤恨……望上天见谅。’那两人却愤然道：‘该求上天原谅的是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为何要我们求谅？’他们怨毒之深，令人心悸。我虽未听全他们与那‘说书人’的具体仇怨，但那股滔天的恨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宋雪凝沉吟道：“如此看来，这‘罪食会’后来新增的‘骂’之仪式，已非单纯分担愧疚，而是在吸纳、甚至引导诅咒与怨念？”
林丹青点头：“我也这般想。而且，我觉着昨夜主导那场‘骂仪’的，似乎并非孟婆。”
“哦？”
“孟婆身边还站着一人，一直与她低声耳语。我看不清他全貌，但觉得有些眼熟。后来仔细回想，我似乎曾在老赵家附近见过他——是个走街串巷的郎中！”
林丹青压低声音，“或许，推荐老赵去‘罪食会’挣钱买药的，正是此人。我隐约听到他对孟婆提及，也在为孟婆的母亲诊病。孟婆的父亲虽已过世，但其母尚在。宋姑娘，你说……这郎中，会不会与杜侍郎、金万年，乃至其他‘说书人’有仇？他在借此报复？”
二人正低声分析，忽听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只见宋正卿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轻轻掠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宋雪凝脸上一热，连忙松开手。
林丹青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原来是杜夫人。
宋雪凝与林丹青对视一眼，均感意外。迎入杜夫人，只见她虽仍面带哀戚，眼神却比前次明亮许多，隐含急切。
“杜夫人，可是有了新线索？”
宋雪凝请她坐下。
杜夫人深吸一口气，道：“自我家老爷去后，我一直恳请京兆尹王铭大人，以及老爷生前几位信得过的同僚暗中查访。近日，终于有所获。”
她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的光。
“有何收获？”
“王大人查到，当年与我家老爷争夺侍郎之位的那位同僚，其家眷虽早已离京，近十年未返，但他有一位学生，一直留在京城。而此人，常去忘川茶社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