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凝沉吟道：“这眉心血仪式是否真能增强诅咒，确有一个验证之法，便是盯着这冯三思，看他是否会应了那报应。若他果真出事，便证明罪食会已从分散报应异化成了聚敛诅咒。而那些苦主家属，定然是孟婆或判官有意引来的。”
杜夫人立刻道：“我如今雇了些可靠之人，正可让他们暗中盯紧这冯三思。”
宋雪凝却道：“我们……是否该去提醒冯三思，让他有所防备？”
杜夫人闻言，却摇了摇头：“依我看，不必。”
“为何？”
“冯三思戴上面具，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正是生怕旧事泄露。你若此刻跑去点破，等于掀了他最怕见人的伤疤，触了逆鳞。他非但不会感激，恐怕还会恼羞成怒，反生事端。况且这诅咒杀人之法，似乎能隔空应验，防不胜防，提醒他也未必有用。”杜夫人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苦涩，“便如我家老爷，分明未曾近水，不也……”
宋雪凝轻声道：“可若我们明知有人身处险境，却因顾忌其颜面而袖手旁观，于心何安？若是在杜侍郎生前，夫人得知他可能遇险，难道不会设法警示么？”
杜夫人一怔，默然片刻，神色软了下来：“你说得对。那便写封匿名信，投到他府上，只提点他近来或有阴私之事冲犯，须格外小心水火之厄。如此，既不至于令他难堪，也算尽了警示之责。”
宋雪凝与林丹青对视一眼，均点头赞同。
杜夫人行事果决，当即安排心腹去办此事。
可惜，几天后杜夫人匆匆来找宋雪凝，带来一个令人心沉的消息：“冯三思还是死了。”
宋雪凝心头一紧，忙问：“怎么死的？”
杜夫人面色凝重：“我托人打听了冯家的丧事。据其家人说，冯三思是脑袋磕在石头上致死的。可蹊跷的是，出事那晚，他分明是在自家卧房安睡，床上铺着软褥锦被，屋内并无坚硬之物，何来石头将他磕死？”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死法，与当年被他逼死的那个农家姑娘……一模一样。所以我想，当年之事恐怕并非如他所言是那姑娘自己撞死。或许根本就是他亲手用石头砸死了人，却谎称是对方自尽。即便到了罪食会这种地方，他也不敢坦然面对自己的罪孽，只想借机分散愧疚，可见此人虚伪至极。但他万万没想到，孟婆或那个判官，竟将当年苦主的亲眷寻了来。那些人知道真相，自然听出他是在撒谎。如今，他便以同样的方式偿了命。”
宋雪凝心中暗忖：看来，这罪食会的性质确已彻底改变，不再是分散罪孽，而是汇聚仇恨，成了索命的工具。
她看向杜夫人，欲言又止。
杜夫人苦笑一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不是想说，若我家老爷当初也是主动害死了同僚，那么他的学生前来罪食会，以同样的方式汇集怨念、施加诅咒，便也说得通了？”
宋雪凝谨慎道：“这也只是一种推测。毕竟杜侍郎与那位同僚皆已故去，真相究竟如何，或许只有阴司才知。”
杜夫人眼神黯淡，却仍坚持道：“不管怎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我家老爷当真害了人，为何当年官府未曾查实？他那时官职并不算高，那位同僚也与他平级，朝廷上下难道都会偏袒他？或许……他只是无心之失，因而愧疚多年。但那学生却不这样认为，一心认定恩师是被我家老爷所害，故来复仇。”
她摇了摇头，语气转为坚定：“如今真相似乎越来越远，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彻查清楚这罪食会的真面目，弄明白我家老爷究竟是如何死的。”
宋雪凝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忽然道：“奇怪。若这些以眉心血参与仪式的人，目的是为了增强怨念、咒死仇家，那为何有些观众自己也会离奇死去？按说，他们诅咒的该是说书人才对。”
杜夫人猜测道：“或许，即便汇聚了怨念，仍有一部分报应不可避免地反噬到了施咒者自己身上。而且，如今参加罪食会的多是穷人，不少人为了钱财多次参与，饮下多份香灰酒，累积的风险自然增大，最终死于非命也不足为奇。”
宋雪凝却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既然仪式从“分散报应”变成了“聚集报应”，那么这些“观众”的死亡规律，或许也与先前推测的不同。
她心中一动，又生一计。
次日，她便再次召集了那些常来万忧斋玩耍的孩童，分给他们零食与碎银，让他们在京城各处悄悄打听：最近是否有人突然暴毙，且死因是额头撞石而亡。
杜夫人见宋雪凝能驱使如此多的孩童打探消息，颇为惊讶。
宋雪凝笑道：“说来也是借花献佛。先前夫人所赠银两，我兑成碎银，买了些零嘴分给这些孩子。他们走街串巷不惹人注意，偏偏耳聪目明，记性又好，是打探消息的绝佳人选。”
到了第二日，果然有孩童带回线索：城东一家客栈的店小二，前几日夜里被脱落房瓦砸中额头，当场毙命。
那孩童补充道：“听说这个倒霉的店小二本来已打算辞工回乡，因为他最近发了一笔小财。只差两天就能做满本月拿到全部工钱，他便想熬完这两日，谁知就在最后一晚遭了祸。”
宋雪凝恍然大悟。
这店小二显然也是一夜暴富后死于非命，必定参与过罪食会。
而他的死法，竟与冯三思如出一辙！
她立刻请杜夫人帮忙查证这店小二的身份。
杜夫人很快传来消息，此人正是当年那屈死山村少女的亲弟弟。
至此，宋雪凝心中一片雪亮。
她将自己的推断说与杜夫人和林丹青听：“看来，这变异后的罪食会，提供了一种同归于尽的复仇方式。那些与说书人有血海深仇的苦主亲眷，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在仪式中汇聚怨念，诅咒仇家。既能报仇雪恨，又能为家中留下一笔钱财。正所谓舍得一身剐，敢把这个，官老爷拉下马。冯三思，便是被这店小二拉下马的。”
林丹青听得脊背发凉：“若果真如此，那罪食会岂非成了谋杀场？”
杜夫人却疑惑道：“可若罪食会已变得如此凶险，为何还有那么多达官贵人前仆后继，花钱去倾诉，以为能分散罪孽与报应？”
宋雪凝眸光幽深，缓缓道：“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罪食会已然变质。他们仍以为那是昔日那个能减轻心中重负、分散虚无报应的隐秘之所。殊不知，幕后的操纵者早已改变了规则，将这里变成了汇聚仇恨、助人复仇，甚至可能……借此操控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