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种沉默并非信号不好,而是一种带着强大气场的、仿佛能顺着无线电波爬过来掐死人的压迫感。
足足过了一分钟。
那道熟悉、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和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
“小陈呐……”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那种“你果然又惹事了”的宿命感,也有“这次居然没死”的欣慰感。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打这个电话呢。”李处长语气平淡,“毕竟你现在的身份,可是萨利亚公国的座上宾,听说还在沙漠里搞了一场‘石油雨’派对?动静不小啊。”
陈也干笑两声,腰杆下意识地弯了下去,仿佛李处长就站在面前:
“咳咳,李……领导,您这就见外了。我钓鱼呢,谁知道这沙漠底下的地质结构这么……脆,一碰就喷了。”
“行了,别贫了。”
李处长的声音稍微严肃了一些,“萨利亚的情况,我们在密切关注。那边现在是火药桶,哈迈德亲王控制了局面,你和赵多鱼作为阿萨姆的客人,处境很危险。”
“不过你可以放心,你是我国公民。不管他们内部怎么闹,如果你想撤,我保证让你们毫发无损地回家。”
短短几句话,透着一股大国特有的从容与霸气。
然而,陈也却并没有顺着台阶下。
他握着手机,眼神中的嬉笑逐渐收敛。
“撤?不不不。”
陈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对着话筒轻声说道:
“咳。爹……呸,李处长。”
“咱们之间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我就问您一句话——”
陈也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问道:
“您,要油不要?”
“……”
电话那头,李处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还要长。
李处长大概是在怀疑陈也的脑子里是不是被灌进了石油,或者是在怀疑自己的听力出现了幻觉。
许久,李处长的声音才幽幽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陈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现在身处一个即将爆发内战的国家,两派势力为了石油开采权和王位争得你死我活。你不仅不跑,还问我……要不要油?”
“你是嫌那边的火烧得不够旺,想自己跳进去当柴火?”
良好的函养让李处长没有直接爆粗口,但陈也明显听到了保温杯重重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哎哎哎,领导,格局!格局打开!”
陈也丝毫没有被骂的觉悟:
“李处长,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帮阿萨姆他爹翻盘,而且我有把握能把那个真正的‘吸血鬼’给揪出来,您信不信?”
李处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信?
理智告诉他,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个卖渔具的,想在人家王室夺嫡的戏码里翻云复雨?这不叫自信,这叫找死。
但感性……或者说经验告诉他,陈也这小子,邪门得很。
“陈也。”
李处长的声音变得低沉,“干预他国内政,尤其是中东这种地缘政治极度敏感的局域,是大忌。我们国家一向奉行不干涉原则。你想要国家给你背书去搞事,这不可能。”
“我没想干涉内政啊!”
陈也立刻叫屈,“我就是一个卖鱼竿的民营企业家!我只是想在这个动荡的时期,为了保护我方合作伙伴的合法权益,进行一些……合情合理的商业调查!”
“所以……”
陈也直接表明了目的:“我希望国家能赋予我一个合理合法的、看起来稍微有点排面的身份,让我能大摇大摆地进入油田‘视察’。”
李处长:“……”
“意义呢?”
“有油。”
陈也只回答了两个字。
坚定,且充满了诱惑力。
陈也心里象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总不能把‘石油探针’这玩意说出来吧?
而且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啊,只会把他当作神经病。
李处长再次沉默了。
连他自己也记不清,这通电话,这是他第几次沉默。
虽然陈也象是在满嘴跑火车、完全不靠谱。
但李处长思考的角度却不同。
他没有把‘有油’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在心上,而是从地缘政治的角度在思考和权衡。
“呼……”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
正当陈也已经基本放弃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回应。
“三十分钟后联系你。”
陈也顿时欣喜异常:“诶,爹,您辛苦”
“嘟……嘟……嘟……”
电话直接挂断。
听着忙音,陈也嘴角咧到了耳根。
有戏!
他收起手机,转身看向一脸懵逼的赵多鱼,打了个响指:“搞定。等着吧,咱爹……哦不,李处长肯定会给咱们一个好消息的。”
……
国内,某绝密办公室内。
烟雾缭绕。
李处长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他的眼神深邃,通过窗户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脑海里却在快速权衡着利弊。
西方的手伸得太长了。哈迈德这次的动作,明显有外部势力在推波助澜。如果坐视不管,萨利亚以后就是别人的后花园。
本来这是个死局,国内很难插手。
但陈也这根“搅屎棍”,意外地出现在了棋盘的最中心。
“小周。”
李处长掐灭烟头,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没过几秒,助理小周推门而入:“领导,您找我?”
“联系一下外交部西亚北非司的领导,还有商务部负责对外经济合作的同志。我有紧急情况要汇报。”李处长语气平静,但语速很快。
小周愣了一下。
作为心腹,他知道李处长和那个“卖鱼竿的”刚才通了电话。
“领导……您是说关于萨利亚的事?”小周有些迟疑,“那边局势很乱,我们目前的策略是静观其变。现在介入,会不会……”
“静观其变?”
李处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萨利亚的位置上,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觉得我们不参与,西方国家就会不参与吗?”
“有时候,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
“那个陈也虽然做事荒诞,但他有一点说得对——他只是视察油田罢了。”
小周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领导,您真信他能行?他就是个……稍微有点运气的民营企业老板啊!万一搞砸了,这外交责任……”
“搞砸了?”
李处长整理了一下领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能搞砸什么?咱们国家和萨利亚本来就有石油合作,去油田看看怎么了?”
“但万一,要是真成了……”
李处长转过身,看着小周,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一步,就迈上去了。”
“去吧。抓紧联系,陈小友还在等着呢。”
小周看着领导那决绝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啪地敬了个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