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我的兄弟!记得常联系!萨利亚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伴随着阿萨姆那充满中东土豪气息的告别声,喧嚣终于落下帷幕。
夜,深了。
萨利亚公国,大使馆贵宾招待区。
这里虽然没有阿萨姆的行宫那么穷奢极欲,但也位于城市的黄金地带。
宽敞的露天阳台上,晚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轻轻拂过。
陈也毫无形象地瘫在藤椅上,手里拎着一罐从小卖部顺来的国产啤酒。
一声清脆的“嗤——”。
泡沫涌出,顺着指缝流下。
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胃袋,瞬间冲散了一整天的疲惫。
“爽!”
陈也长舒一口气,随手又开了一罐,递向旁边,“来,走一个。这一趟算是把命捡回来了,还顺带发了笔横财,不值得庆祝一下?”
然而。
那只递过去的手,却悬在了半空。
没有人接。
陈也侧过头。
只见赵多鱼正坐在另一张躺椅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流浪大熊猫。
他没有看那罐啤酒,也没有看陈也,而是呆呆地望着远处。
那里是萨利亚最繁华的cbd区。
在那片荒芜的沙漠之上,人类用石油换来的金钱,硬生生堆砌出了一片璀璨的霓虹森林。
摩天大楼高耸入云,全息投影的广告在夜空中闪烁,科幻感十足,却又显得那么不真实。
“怎么了?”
陈也挑了挑眉,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从刚才送走阿萨姆开始,你就跟丢了魂似的。”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赵多鱼的小腿,调侃道:
“舍不得这里的异域风情?还是说你其实看上了那个想给你擦鞋的侍女小姐姐?要是真喜欢,为师豁出这张老脸,去跟阿萨姆讨个人情?”
换做往常。
这胖子早就跳起来,一脸猥琐地喊着“师父知我”,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了。
但今天。
赵多鱼依旧一动不动。
沉默。
令人心慌的沉默。
陈也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平日里没心没肺、没啥事都能乐呵一整天的胖徒弟,此刻身上正散发着一种名为“悲伤”的气息。
这种气息,陈也很熟悉。
那是每一个钓鱼佬在连续空军七天七夜后,坐在水边怀疑人生时才会有的绝望。
不,比那个还要沉重。
“师父。”
良久,赵多鱼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甚至没有扭头看陈也一眼。
“嗯?有屁就放。”陈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陈也拿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一僵。
心脏像是被鱼钩轻轻挂了一下,不疼,但很紧。
“瞒着你?”
陈也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用那种标志性的语气反驳道:“开什么玩笑?为师什么时候瞒过你?咱俩那是过命的交情!你连我今天穿的内裤颜色都知道,我还能瞒你啥?”
“再说了,你看我像是能藏住事儿的人吗?我要是有事,早就发朋友圈了。”
陈也试图用插科打诨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往日里。
只要他这么一胡搅蛮缠,赵多鱼基本也就嘿嘿一笑,骂一句“师父你个老不正经”,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但这次。
赵多鱼没有笑。
他缓缓地转过头。
借着远处霓虹灯折射过来的微弱光芒,陈也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陈也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胖子。
这个整天喊着“有钱人的快乐你们想象不到”、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能拿砖头当武器的乐天派。
此时此刻。
正泪流满面。
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刻已经肿得像两个核桃,红通通的。
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憨傻的笑,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和恐惧。
“师父,您跟我说实话吧。”
赵多鱼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着:
“我爹是不是不行了?”
“”
陈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中的啤酒罐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看着赵多鱼那双充满祈求、渴望得到否定答案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你爹没事”。
因为他知道真相。
赵天衡——那个叱咤风云的江临首富,那个像狮子一样霸气的男人。
他身上的光点,是灰色的。
那是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颜色。
那是死神已经站在门槛上敲门的信号。
陈也答应过赵天衡,要保守这个秘密,要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帮他把这个傻儿子给“带出来”。
可现在
“你不说话”
见陈也沉默,赵多鱼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双肩耸动,发出了呜咽声。
“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赵多鱼哭得一颤一颤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迷路的孩子:
“我早就猜到了”
“我爹以前从来不管我的。我拿几百万去买破烂渔具,我把跑车开进鱼塘里,甚至我跟着你去炸鱼塘他从来都不管。”
“可这次他突然把我抓起来,关进精神病院。”
“逼着我学管理,逼着我看那些我也看不懂的报表”
赵多鱼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陈也:
“我爷跟我说过,只要我爸这根顶梁柱还在,赵氏集团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能顶回去。只要他还在,我就永远可以做个快乐的废物。”
“连他都开始着急了,连他都觉得生意有问题了,甚至要用这种极端的手段逼我长大”
“那肯定是因为那根柱子,要倒了。”
“是因为他觉得他护不住我了。”
赵多鱼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了无助的呢喃。
陈也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生疼。
是啊。
谁说赵多鱼傻?
生在豪门,长在那种充满了算计和博弈的环境里,就算是一头猪,也该成精了。
他只是习惯了装傻。
因为有父亲那棵大树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阳光,可以不用去面对那些风雨。
可当大树开始摇晃,当阳光开始斑驳。
那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慌,比任何精密的分析都要准确。
夜,更静了。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和赵多鱼那逐渐失控的哭泣声。
陈也叹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掏出打火机,“叮”的一声点燃了一根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夜色中缭绕。
他站起身,走到赵多鱼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多鱼啊。”
陈也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那么几次,得自己去扛事儿。”
“就像钓鱼一样。以前都是我在旁边帮你抄鱼,帮你解线,告诉你什么时候提竿。你只管拉就行了。”
“但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条真正的巨物。”
“那条鱼很大,很凶,它会把你拖进水里,会把你的线切断,甚至会把你的竿子折断。”
赵多鱼的哭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陈也。
陈也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你要记住。”
“只要你师父我还在,只要我陈也还没死。”
“这赵氏集团,它就垮不了!”
“你爹想做但没做完的事,咱们爷俩帮他做;你爹护不住的盘子,师父帮你护!”
“别忘了,咱俩现在可是拥有‘核平科技’的男人!咱们连中东的亲王都能干翻,连沙漠里的石油都能给它炸出来!”
“区区一个赵氏集团的危机算个球?”
陈也的手掌用力捏了捏赵多鱼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了过去。
“嗯!”
赵多鱼重重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
虽然陈也的话并不能改变赵天衡生病的事实,但至少,让他那种仿佛置身于悬崖边上的恐惧感,消散了不少。
“师父”
赵多鱼突然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了陈也的腰,把那张涕泗横流的大脸狠狠地埋进了陈也的怀里。
“哇——!!!”
这一声,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彻底的宣泄。
“我是不是真的要没爹了啊”
“我还没给他买过好烟我还没带他去钓过鱼”
“我还气他我说他是老顽固”
“哇啊啊啊——”
一个两百斤的大胖子,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陈也身子僵了一下。
换做平时,被一个大老爷们这么抱着,还要把鼻涕蹭在自己身上,陈也早就一脚把他踹飞到那个金马桶上去反省了。
但此刻。
他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推开。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着赵多鱼那随着哭泣而剧烈颤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就像是在安抚一条受惊的大鱼。
陈也喉咙哽住了。
哪怕他拥有系统,哪怕他能从河里钓出炸弹,哪怕他能把海盗当鱼钓。
但在生老病死这个自然界最残酷的法则面前。
他也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甚至是一个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的“空军”钓手。
这一夜,注定漫长。
直到赵多鱼哭累了,在躺椅上沉沉睡去,陈也才把他弄回房间。
第二天一早。
晨曦微露。
三辆挂着国旗的大使馆专车已经停在了楼下。
王秘书带着一行工作人员,已经在等待了。
“陈先生,赵先生,早。”
王秘书依旧是那副精英干练的模样。
“早啊,王秘。”
陈也打着哈欠,眼圈黑得像熊猫。
而在他身后。
赵多鱼拖着那口装着十根纯金鱼竿的箱子,上面还绑着一条被做成标本的鳄鱼,走了出来。
今天的赵多鱼,戴了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依旧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富二代。
“哟,王秘书,精神不错啊。”
赵多鱼咧嘴一笑,拍了拍车门,“这车回去我也整一辆,开去黑坑钓鱼肯定拉风!”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往日的嚣张。
仿佛昨晚那个在阳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胖子,只是沙漠夜晚制造的一个幻影。
但陈也看得很清楚。
哪怕隔着墨镜。
赵多鱼的眼角依旧红肿,那笑容虽然灿烂,却并未达眼底。
那是成年人的伪装。
是一夜之间,被残酷的现实逼出来的坚强。
陈也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顺手接过赵多鱼手里那个沉死人的箱子,扔进了后备箱。
“走了,回国。”
“得嘞!回国吃火锅去!这几天的烤羊肉吃得我身上全是膻味!”赵多鱼大声嚷嚷着,钻进了车里。
飞机冲入云霄。
巨大的推背感将人死死按在座椅上。
陈也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
脚下,那片金黄色的沙漠正在迅速变小,那些曾经让他惊心动魄的矿区、皇宫,都变成了视野中微不足道的斑点。
这趟中东之行,哪怕是在陈也那离谱的人生履历里,也算得上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赚了几个亿,拿了探针,成了王室座上宾。
按理说,这是标准的“爽文”节奏,该笑出猪叫才对。
可陈也却笑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赵多鱼已经戴着眼罩睡着了,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鼾声。
哪怕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
“唉”
陈也深深叹了口气,重新看向窗外那无尽的云海。
人类啊。
有时候真的挺像鱼的。
以为自己在水里自由自在,殊不知命运的鱼钩早就悬在头顶。
有的鱼为了食饵咬钩,有的鱼为了地盘咬钩。
而有的鱼是为了守护身后的族群,不得不去咬那个明知会死的钩。
“统子呐。”
陈也在这万米高空之上,在心里默默地呼唤了一声。
“你说,这人活着,是不是永远带着遗憾?”
脑海中,系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装死。
冰蓝色的光幕在他视网膜上微微闪烁了一下。
【叮!】
【系统回复:宿主,请不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升华主题。本系统是搞笑类辅助系统,不负责哲学咨询。】
【不过】
系统的字迹停顿了一下,随后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人生确实充满了遗憾。但正因为有遗憾,爆护的那一刻才显得弥足珍贵。】
【或许只要有足够惊人的“利好消息”,也不是不能产生奇迹。】
陈也愣了一下。
奇迹?
真的会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