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尾巴尖上最后一天，大夏股市收盘，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定格在一片久违的、生机勃勃的红色里。整个夏季的沉闷和阴跌，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扫而空，一根陡峭的阳线拔地而起，硬生生在萎靡的k线图末端，凿开一个刺眼的缺口。
消息是从犄角旮旯里渗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热度，瞬间蒸发了下班路上的疲惫。先是几个沉寂已久的股票群亮起红点，符号与惊叹号乱飞；接着，各种以“内幕”、“绝密”、“紧急”为标题的链接，挤满了微信对话框和短视频信息流。
有人说，是神秘的国家队万亿资金悄然进场托底；有人说，是关乎未来十年国运的超级产业规划即将落地；更玄乎的，直接指向了某个只在小范围高层会议上透露的、足以“改变金融游戏规则”的顶层设计。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源头，但每个人都在传递，都在添油加醋，恐惧踏空的心理像野火一样，烧穿了理智的藩篱。
公交车的移动电视上，财经专家一反常态，言辞亢奋，手指几乎要戳破屏幕，力证“历史性底部”已然铸就；
地铁扶手旁，两个穿着格子衫的it男不再讨论bug和需求，而是压低了声音，快速交换着“券商”和“杠杆”的字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而焦躁的气息，那是欲望被急速加热的味道。
压抑了大半年的财富渴望，被这一把虚火“轰”地点燃了。最先行动起来的是那些自称“老韭菜”的上一轮周期幸存者。
z先生群里的炮哥，一个在2015年那轮牛熊转换中差点赔掉婚房、发誓永不碰股的中年男人，他的朋友圈画风突变。
连续三天，他晒出多年前泛黄的交易截图——当然是盈利的那几张，配文从“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迅速升级为“风起于青萍之末，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电话打过去，背景音嘈杂，他正挤在某证券营业部门口，声音嘶哑却透着兴奋：“这次不一样！绝对不一样！感觉到了吗？是‘市’在变！再不抓住，这辈子就只能看着别人翻身了！”
而曾经被视为畏途的“借钱”，一夜之间换了副面孔，成了“有胆识”、“懂杠杆”的聪明人游戏。街头巷尾，那些常年贴着“低息贷款”、“信用卡套现”小广告的电线杆，似乎都光鲜了不少。手机app里，各类消费贷、现金贷的推广信息推送得前所未有的殷勤，利率和额度仿佛也变得格外“友善”。更魔幻的是，连小区楼下常年吆喝“花生瓜子矿泉水”的小卖部老板，都神秘兮兮地拉住熟人：“要周转不？我小舅子做这个的，快！”
群里的仓库管理员俨然成了投资专家，侃侃而谈。他下载了券商app推荐给亲戚们，甚至帮表弟注册了账户。看着大家崇拜的眼神，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股邪风，毫无意外地刮进了刘犇家里。刘犇回到家里，推开家门时，电视正锁定在财经频道，音量开得很大。
妻子古丽米热从厨房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哎，你看新闻了吗？整个小区的人都在讨论股市，隔壁老王的老婆都把房子抵押出去准备节后抄底，还要门口保安小张也在研究股票。”米热语气里没有丝毫谴责，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试探。茶几上，摊开着几张银行理财产品宣传单，红笔圈出了几个可怜的预期年化。
刘犇没接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国庆长假，注定是过不安生了。
果不其然，长假第一天，家里亲戚聚餐，刘犇的父母妹妹，亲戚还有米热的父母兄弟都来了，直接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投资动员暨经验交流大会”。
还没进门，就听见大舅哥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门板：“……所以我说，结构牛！必须是结构牛！抓不住主线，那就是白忙活！”他几年前跟风炒股亏了辆小车，之后消停了不少，如今俨然以“蛰伏高手”自居，唾沫横飞地分析着“国产替代”和“能源安全”。
餐厅里烟雾缭绕。主位上，岳父，正用筷子蘸着酒，在桌布上画着歪斜的k线图，一脸兴奋的讲解“金叉”和“死叉”的区别。让刘犇父亲听得满头大汗，不住点头，眼神却有些茫然，只反复念叨：“哥，你就说，买哪个代码？我钱不多，就跑了半年长途攒的……”
刘犇的表姐，小区广场舞的领队，正举着手机，给她的小姐妹群直播现场：“听见没？专家都说了！我家老刘也准备把麻将本儿拿出来了！”她丈夫，也就是老刘，在一旁憨厚地搓着手，小声补充：“小赌……不，小投怡情，跟着政策走嘛。”
最让我心里一咯噔的，是刚上初一的侄女婷婷。她没像往常那样埋头刷手机，而是蹭到岳母身边，拽着胳膊撒娇：“姥姥，我的压岁钱存在你那的，能不能先给我呀？我们同学群里都说，有个‘青少年财商实践计划’，特别靠谱，现在入场，等我们上大学正好取出来，能翻好几倍呢！物理课代表他爸就是基金经理，他都投了！”母亲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夸婷婷有经济头脑。
妻子米热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眼神复杂。刘犇环顾四周，每一张脸上都泛着红光，那不是酒精的作用，而是一种被巨大希望炙烤出来的兴奋。讨论声、争辩声、计算器按动的滴滴声、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汹涌的、令人窒息的声浪。在这股声浪里，“风险”这个词，像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古董，被彻底遗忘了。似乎只要此刻敢借钱冲进去，明天就能稳稳地收割财富，实现所有未竟的梦想——换大房子，换好车，孩子上国际学校，周游世界……
这个国庆节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