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秦淮河畔,一处外表并不起眼、内里却戒备森严的驿馆内。
洪承畴负手立在二楼的窗前,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满清钦使的官服,只是脱去了外罩的大氅。
他望着窗外南京城灰蒙蒙的冬日街景,秦淮河水在远处缓缓流淌,昔日画舫如织、笙歌彻夜的景象早已不见,只有萧索的寒风卷起枯叶,掠过冷清的河岸。
这座城市,他曾熟悉无比,如今却以征服者的使者身份归来,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洪大人,”一名随行的汉军旗心腹悄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您说……那朱慈烺,真会舍得把孙世振交出来吗?”
洪承畴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而笃定的弧度,那是一种将人心与权术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从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交,或不交,于我大清而言,都已无关紧要。此乃阳谋,而非阴谋。他要破局,难如登天。”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驿馆的墙壁,看到皇宫中那位年轻皇帝此刻的煎熬。
“若他交……”洪承畴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
“那么,大明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点军心士气,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前线将士会想,连孙世振这样于国有再造之功、于君有救命之恩的统帅,都能被皇帝轻易舍弃,送给敌国屠戮,他们这些普通兵卒,又算得了什么?届时,军无战心,将无斗志,我大军南下,将如摧枯拉朽。朱慈烺将背上刻薄寡恩、自毁长城的千古骂名,这南明朝廷,也就彻底散了架子。”
心腹听得眼中放光,连连点头。
“若他不交……”洪承畴话锋一转,眼中寒光更盛。
“那么,孙世振与朱慈烺之间,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君臣情谊、托付信任,便将产生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朱慈烺呢?每次看到孙世振,都会想起自己那个在敌营中生死未卜、可能正遭受非人折磨的妹妹。猜忌、愧疚、怨怼……这些毒草,会在他心中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从此,君不似君,臣不似臣,再难同心同德。一个内部撕裂、高层互相猜疑的政权,又能支撑多久?”
他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在品尝这计策的“美妙”。
“所以,交与不交,朱慈烺都是输。区别只在于,是立刻溃败,还是慢性死亡罢了。”
洪承畴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竟似有一丝……惋惜?
“只是可惜了孙世振此人。孙传庭,倒是生了个好儿子。”他的目光有些飘远。
“观其行事,果决勇毅,知进退,明大势,更有孤身护主、千里转战的忠义。若他生在洪武、永乐年间,凭其才能忠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徐达、常遇春那般震动天下的名将,为大明……开疆拓土,青史留名。可惜,他生错了时代。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他终究只是臣子,不是皇帝,他的命运……从来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现实:“所以,无论朱慈烺怎么选,这七日之期,都将是勒在大明脖子上的最后一道绞索。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与驿馆中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不同,此刻的南京皇宫,笼罩在一片死寂而沉重的痛苦之中。
御书房内,门窗紧闭,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却丝毫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朱慈烺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憔悴。
他面前,摊开着洪承畴今日呈上的那份“国书”,以及另一张纸上,是草草记录的、洪承畴在朝堂上说过的那些字字诛心的话。墨迹未干,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史可法在殿外求见多次,声音从最初的急切劝谏,到后来的悲怆呼唤,最后化为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慈烺知道史可法想说什么,知道他那一腔为国为民的赤诚,知道他反对交换的每一个理由都无比正确,无比重要。
可他不敢见。
他怕看到史可法那张悲愤焦急的脸,怕听到那些义正辞严却让他更加痛苦的话语。
他怕自己会动摇,怕自己会……崩溃。
父皇、母后的面容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然后是妹妹媺娖那张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眼神清澈的脸。
他还记得小时候,在春日的御花园里,媺娖追着蝴蝶跑,不小心摔了一跤,哭得稀里哗啦,是他这个做哥哥的笨手笨脚地把她扶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尘土,用自己干净的袖子给她擦眼泪,学着大人的口气哄她:“娖儿不哭,哥哥在,哥哥保护你。”
那时候,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天真地以为这天下没有什么能伤害他的家人。
父皇母后也常常摸着他的头,温和而郑重地说:“烺儿,你是兄长,长大了要保护好妹妹。”
他曾经那么用力地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父皇母后放心!有儿臣在,天下没人能欺负娖儿!”
言犹在耳,誓言铮铮。
可如今呢?父皇在煤山自缢,母后随父皇而去,京城陷落,山河破碎。
他这个兄长,这个皇帝,坐在南方的皇宫里,锦衣玉食,却连世上仅存的、一母同胞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她落入了那群豺狼虎豹的手中,而他,却在这里权衡利弊,考虑是否要……牺牲她?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锯,痛得他浑身痉挛,几乎要呕吐出来。
洪承畴那冰冷恶毒、充满暗示的威胁再次在耳边响起:“……到八旗的军营去走上一遭……瞻仰一下大明公主的风采……”
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副画面——媺娖穿着单薄的衣衫,在那些面目狰狞、浑身散发着腥膻气的鞑子兵中间,惊恐无助地蜷缩着,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朱慈烺就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团。
不!不能!决不能让她遭遇那样的事情!那是比死更可怕千百倍的屈辱和折磨!
若真如此,他将来死了,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下的父皇母后?有什么资格再做她的哥哥?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案另一侧,那里放着几份最新的军报,以及一份孙世振关于整军备战、筹划来春沿淮布防的条陈。
字迹刚劲有力,筹划缜密周详。
孙世振……
这个名字如今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不仅仅是擎天之柱,不仅仅是军事倚仗。
那是带着他从尸山血海、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的人;是在他迷茫恐惧时,为他剖析时局、指明方向的人;是将他一路护送到南京,助他登上这皇位的人;是父皇临终前,紧紧抓着手,郑重托付的人!
交出孙世振?
朱慈烺只要稍微动一下这个念头,就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不仅仅是背信弃义,不仅仅是自断臂膀,那简直是在亲手扼杀大明的未来,是在父皇的灵位前,亲手毁掉父皇最后的期望和嘱托!
史可法说得对,若真如此,前线将士会寒心,天下忠义之士会齿冷,刚刚有点起色的局面将彻底崩塌,复兴的最后一丝火苗,也将被自己亲手掐灭。
到那时,别说救妹妹,连他自己,连同这半壁江山,恐怕都要葬送。
而且……满清鞑子的话,能信吗?
他们狡诈残暴,毫无信义可言。
就算自己忍痛交出孙世振,他们真的会信守承诺,放媺娖回来吗?
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会不会在得到孙世振后,更加变本加厉地羞辱媺娖,甚至以她为饵,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可不交……媺娖怎么办?
七天之后,洪承畴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变成残酷的现实?他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妹妹坠入地狱?
“啊——!”
极度的痛苦和矛盾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朱慈烺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用力撕扯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脑海中那疯狂撕扯的剧痛。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他苍白的脸颊和面前的纸张。
他蜷缩在宽大的龙椅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父皇……母后……告诉儿臣,儿臣该怎么办啊……”
一边是血浓于水、仅存于世的至亲骨肉。
一边是江山社稷、亿兆黎民、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与忠诚。
无论怎么选,都是锥心刺骨的痛。无论怎么选,似乎都通往绝望的深渊。
这龙椅,为何如此冰冷?这皇冠,为何如此沉重?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阵阵呜咽。御书房内,只有年轻皇帝痛苦而无助的啜泣声,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地回荡。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更深的黑暗与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