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只是一个字。
整个雷池忽然寂静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雷光依旧、声响全无”的诡异,而是——法则被按下了“暂停键”。
奔涌翻滚的雷云定在半空,炸开的电蛇凝固在空中,百丈雷柱在半坠未坠之间僵直不动,连溅起的电火花都象被画在了画卷上。
雷池四周,无数雷部神官、天兵天将,保持着各种夸张的动作姿势——有人举着雷锤,有人张口怒喝,有人正要跪下行礼,全都僵在原地,连眼珠子都转不动。
时间被从整片雷域中摘了出去。
只有两个人和一条小蛇,还能自由活动。
罗天,罗念,以及缠在罗念手腕上的那条小金蛇。
“小念儿。”
罗天垂眸看着女儿,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定住整个雷池的,不是他一样,“你刚才说,雷声太吵,让你睡不着,对吗?”
“恩!”
罗念重重点头,撇着小嘴控诉:“昨天晚上,我在念羊羊,念到第一百只,刚准备睡着,突然天上一声‘轰——’,床都抖了一下,把我吓得从床上蹦起来!羊羊都被吓跑了!”
小金蛇在她手腕上轻轻一绕,象是在附和它家女王的抱怨。
罗天抬眼,看向还保持着怒目圆瞪姿势的雷震子。
这一刻,雷震子的瞳孔虽然不能转动,但意识却很清醒——甚至因为无法动弹而异常清醒。
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男人只是随口一字,便让雷池变成一幅静止的画。
那不是雷部规则的控制权,那是站在规则之上的“改写权”。
“你执掌天雷,代天行罚,很好。”罗天的声音淡淡传来,“但天罚也是给大人看的,与孩子何干?”
“孩子本就该在雨夜里安心入眠,而不是在你的嚎叫声里惊醒。”
雷震子无法张口,却在心里疯狂怒吼:
——我这是执行天道!雷霆之声,本就是威严的一部分!
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罗天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给雷震子上课。
“雷有二象,一为‘威’,一为‘声’。”
“‘威’用于刑罚镇压,‘声’只是附带的震吓手段,原本不过是表象。”
“天道懒得分那么细,就把两者绑在了一起,反正吵的又不是它。”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罗念听得一知半解,只抓住了重点:“所以……可以只要闪闪发光,不要‘轰隆隆’吗?”
“当然。”罗天微微一笑,“你想要什么样的雷?”
罗念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小手比划着名:
“睡觉的时候……就不要声音吧,只看见外面闪一下,就知道是雷来了,这样不会吓一跳。”
“如果是白天在外面玩,就可以让雷声小小的,像……像敲鼓一样,咚咚咚,好玩,不要突然巨响。”
“还有,还有!”她眼睛一亮,“有的小朋友怕黑,晚上可以让小雷雷在天上闪一闪,当小夜灯!”
罗天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人女王陛下考虑得很周到。”
他抬手,对着凝固在半空的雷云,随意地一挥。
“从今以后——”
“雷威不改,雷声分级。”
“凡落在人族界、有人女王庇护之地的雷霆,须遵从‘静音’与‘轻音’之律。”
话音落下。
雷池之上,被按下暂停键的雷云重新流动起来。
轰鸣重启……却无声。
电光依旧撕裂天幕,雷柱仍旧镇压虚空,可那本该震耳欲聋、撕裂神魂的雷霆之音,仿佛被抽走了音轨,只剩下一场光影盛宴。
远在凡间。
有山村正遭雷雨。
一位老人正抱着孙子躲在屋檐下,本做好了被“雷吓哭”的准备。
下一瞬。
“咔嚓——!”
璀灿的雷光贯穿夜空,照亮大地,却静悄悄的。
孩子愣了愣,随即惊喜地拍着手:“爷爷!天上有大蜡烛!”
老人呆呆张着嘴,许久才涌出两个字:
“……仙迹。”
雷池之内。
雷震子终于恢复了行动。
可恢复的第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身上出了更可怕的问题。
“啊啊啊啊——!!!”
他张开大口,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青筋暴起,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哪怕他运转全部雷道神通,疯狂挥动紫电锤,炸起满天电光,雷霆之动依旧——寂静无声。
不仅是嗓音,他整个存在,被从“声音的法则”中删掉了。
“所谓天威,若只靠吼,未免太廉价。”
罗天淡淡看着他,“你既执掌雷罚,该学学‘无声之威’何为。”
雷震子心中狂怒,偏偏此刻谁也听不到,只能深刻体会到“有苦说不出”的悲愤。
“爸爸。”
罗念眼巴巴地看着雷震子,伸出小手,“叔叔现在好可怜哦,他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说话了?”
“暂时的。”罗天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谁让他刚刚凶你?罚他几天无声,让他体会一下,吵到小朋友睡觉是什么感受。”
“小朋友睡不着,会很难过的。”
罗念郑重点头,小金蛇也乖巧地收紧了一圈,象是在附议女王陛下的判决。
这时。
雷池之外,天门大开。
天庭众神簇拥着一辆九龙金辇急速而来,辇上玉帝衣袍翻飞,神色焦急。
“雷震子!”
还未到近前,他的声音就已传入雷池,“雷池雷威何故失衡?封神量劫在即,雷部若出差池,三界秩序必乱!”
紧跟其后的太白金星,远远看见那凝固过、又重新活过来的雷霆光幕,眼神愈发凝重。
当视线落在雷池中央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时,他脚下一软,差点在空中一个趔趄摔下去。
“完了完了……”
太白金星拂尘一抖,嘴唇发干,“又是他……”
玉帝驾辇停在雷池上空,正要开口训斥雷震子,忽然看到那白衣男子转过头来,对他淡淡一瞥。
只是随意一眼。
玉帝心中原本积蓄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泼得干干净净,连馀温都不剩。
那一瞬,他有种错觉:
仿佛不是自己俯视雷池,而是整个雷池、乃至三十三天天宫,都在那男子眼中变成了一颗可以随时捻碎的尘埃。
“玉帝。”
罗天的语气不轻不重,“你管天庭,我管我女儿。”
“雷声太吵,影响睡眠,这一点,你管得着,管不着?”
玉帝张了张嘴,最后硬生生把“这是天道规则”几个字咽了回去。
他隐约想起——不久之前,那个男人也只是随手一抓,就把南天门摘走,顺便把天庭四大天王拎去当马戏团演员。
现在他站在雷池中,修改雷霆之声的规则,好象在调整自家后院喷泉的喷水高度。
“罗……罗前辈。”
玉帝硬着头皮拱手,“雷部执掌雷罚,关系封神大劫,若雷威有所损耗,只怕……”
“不懂就别乱说。”
罗天淡淡打断,“我说了,雷威不改,只是把多馀的噪音拆了。”
“天罚该劈人时照样劈,只是以后少点聒噪,多点自觉。”
他轻轻一抬手。
雷池边缘,一道雷柱划破长空,精准地劈到下方某个迟迟不肯认罪的小妖身上。
“滋——”
雷光吞噬一切。
小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飞灰。
却仍旧——无声。
雷威如山,杀伐更决绝了几分,只是少了那震天动地的吼叫。
雷部诸神只觉得心头一凛,脊背发寒。
——这才是真正的“雷罚本质”:无需自报姓名,无需咆哮预告,只需一线光落,生死已分。
“你若担心封神量劫雷部威严不彰……”
罗天瞥了玉帝一眼,“大可安心。该上榜的,一个都少不了。”
“至于雷声吵到我女儿睡觉——从今天起,这不再是一个‘小问题’,而是雷部的‘底线’。”
雷震子听在耳里,心中简直要哭了。
——雷部的底线,竟然是“不能吵到小朋友”?
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却又无力反驳。
因为,那像征“人道”的金色小蛇,正盘在那小女孩手腕上。
因为,那代表“天道实际执行权”的雷霆规则,已经被人改写。
“念儿。”
罗天转头看着女儿,“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作为人女王的个人喜好,还是要写进‘法令’?”
罗念想了想,举起另一只手,严肃地比出一个“二”的手势:
“我要写成第二条法令!”
她清了清嗓子,小脸绷得严严实实,奶声奶气地宣布:
“人女王陛下的第二条法令是——”
“从今以后,晚上小朋友睡觉的时候,不准打很吵的雷!”
“可以有闪闪的亮光当小夜灯,可以有小小的声音当摇篮曲,但不准突然大吼大叫吓人!”
“谁胆敢乱吵,吵到小朋友做噩梦,就罚他抄一万遍‘我以后打雷会小声’,再不改,就把他的锤子……”她目光转向雷震子手中的紫电锤,想了想,“就把他的烤肠串没收!”
她自己都被这条惩罚震撼到了,又补了一句:“不过,第一次犯错的叔叔可以考虑原谅,要给他们改正机会。”
雷震子:“……”
雷部众神:“……”
玉帝:“……”
整个雷池上空,在这一刻鸦雀无声——当然,现在本来也出不了什么“雀声”。
罗天抬手一引。
“人女王第二条法令,记。”
金色的光辉自罗念手腕的小金蛇散出,顺着雷电之网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一刻。
凡在人族境内、凡承认罗念为“女王”的地方,夜间雷霆之声自动被加之了“上限”,甚至会根据孩子的心态自动调整——怕雷者弱音,喜欢看闪光者加强光效但静音。
山野间,一位独自走夜路的游侠,忽觉头顶电光闪铄,却不闻雷声。
他抬头,看到云层中有字闪过:
【请勿大声喧哗,小朋友在睡觉】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是累傻了。
……
紫霄宫。
鸿钧盘坐云台,眉心狠狠一跳。
雷道长河在他眼前翻滚,却在某一截突然拐了个不合常理的弯,硬生生绕开了一个小小的、粉色的“禁止喧哗”标志。
那标志上,用稚嫩的笔画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晚上要睡觉,雷雷别吵闹。——罗念】
鸿钧的嘴角抽了抽。
他抬手正要伸进去调整,手指刚碰到那粉色局域,被一股柔韧却绝对不容侵犯的力量弹了回来——那股力量,与之前在封神榜上被蜡笔反弹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
沉默半晌,鸿钧幽幽叹了一口气。
“罢了。”
“夜雷静音,对人族并无坏处。天威可以在白日彰显,何必与孩童争一时之喧哗。”
他竟然,主动替罗念找起了理由。
接引与准提通过天道感应偷看了一眼这幕场景,差点没被气笑。
“师兄,你看到了吗?”准提咬牙切齿,“雷霆静音……这对我们西方教传教多不利!”
接引苦着脸道:“雷声一小,人心之畏便少。我们用‘恐惧’引导众生皈依的手段,威力怕是要折损不少。”
“又是那个罗天!”
准提恨得七宝妙树都在颤斗,“他简直把整个洪荒当成他女儿的后花园来改造!先是人道,后是南天门,现在连雷部都要给他女儿当背景灯光!”
“师弟。”接引沉声道,“别忘了——先前那九婴、孔宣、申公豹,无不成了他女儿的‘游乐设施’。”
“我们的每一步棋,最后都变成了往他女儿的动物园里添砖加瓦。”
“再这么下去,不等封神榜落子,我们就已经气死在半路上了。”
准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怒火:
“好,很好。”
“他既然敢动雷部,那我们就从‘风’上做文章。雷声静了,风声总还得响吧?”
接引沉默片刻,平静道:“师弟,你还是先想想,若那位小公主说一句‘风太大吹乱我头发’,你准备怎么收场。”
准提:“……”
……
雷池内。
定身的法则缓缓散去。
雷部众神如梦初醒,只觉得背后一阵冷汗涔涔。
雷震子试探着开口,发出的却不是什么洪钟大吕般的咆哮,而是一声——沙哑的低语。
“我……我还能说话?”
声音还在,只是被压制到了“正常说话”的音量。
他又尝试运转雷道,在雷池上空炸开一团雷云。
“啪!”
电光耀眼,却只是发出类似油炸声的小响动,远远听去,就象油锅里炸豆腐。
雷震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还是他熟悉的天雷吗?
“以后打雷,就按这个音量。”
罗天语气平静,“你真想搞得天崩地裂,也不是不行——等我女儿长大了,再说。”
雷震子嘴唇抖了抖,看向罗念。
小女王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叔叔,以后打雷的时候,可以配合一下闪闪光吗?我想看你在天上画图!”
“比如拉一条线,就是一条龙。”
“画一个圈,就是一块糖!”
她比划得兴高采烈,小金蛇手环也跟着闪闪发光,仿佛在为她的创意鼓掌。
雷震子:“……”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以后他不再是“天罚执掌者”,而是“灯光效果总监”。
玉帝在一旁看着,自觉心累。
“雷震子。”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从今日起,你代朕……配合女王陛下的新律,重新编制雷部执行之法。既要保留雷罚威严,又要……呵护人族稚子。”
最后四个字,说得无比别扭。
雷震子欲哭无泪,只能扛下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是……臣遵旨。”
他偷偷瞥了罗天一眼——这句“遵旨”,到底是遵谁的,心里门儿清。
“走吧。”
罗天拍拍罗念的小肩膀,“雷池这边,看戏的看完了,该回去吃饭了。”
“好!”
罗念挥了挥手,小声对雷震子说:“叔叔,你以后打雷的时候记得小声点哦。要不然……我可能会让爸爸帮我把你的烤肠串收走的。”
雷震子下意识地把紫电锤藏到身后,连连点头,象极了被班主任抓住的熊孩子。
“汪——”
一声奶凶奶凶的狗叫从雷池边缘传来。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只通体雪白、笑容璨烂的大狗(?)探着脑袋,从空间缝隙里挤了出来。
正是被扔回念云居后又偷偷跟来的“萨摩妲己”。
“哇,小白也来了!”
罗念惊喜地张开双臂,“那我们一起回家吧!”
白狗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凑过来,任由小女王抱着脑袋揉来揉去。
孔宣背着五彩蝴蝶结,从另一个方向缓缓飞来,默默地当起了“专属接驾孔雀”。
在所有雷部神只、天庭众神目定口呆的注视之下。
一道祥云悠然升起,上面站着一个抱着大白狗的小女孩,一个白衣若仙的男子,还有背着蝴蝶结的孔雀准圣。
他们穿过雷霆光幕,消失在高天之外。
良久。
雷池之上,只剩下玉帝与雷部众神。
“太白。”
玉帝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说……朕这天帝,还当得过几年?”
太白金星苦笑一声,小心翼翼道:“陛下,其实……您可以换个角度想。”
“那位前辈替人族小儿立规矩,替人女王改雷声,本质上,也是替天庭分忧。”
玉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朕的忧,不是这些。”
——朕的忧,是哪天南天门之后,轮到凌霄宝殿被搬去给罗念当滑梯。
太白金星欲言又止,最终只剩下一声长叹。
“封神量劫已起,诸教纷争。”
“如今看来,这一劫的内核,恐怕不再是‘封谁为神’,而是——谁能讨好那位小女王。”
……
与此同时。
东海之滨,念云居。
神农正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红辣椒,苦着脸看着在后院里被辣得满地打滚的申公豹。
“道友,请留步。”
他笑眯眯地把第二颗辣椒塞进申公豹嘴里,“挨打也是修行的一种。”
申公豹:“……”
他忽然打了个喷嚏,隐约听到了远方滚滚雷声,却惊奇地发现——这雷,居然一点都不吓人了,甚至……有点安静治愈?
“恩?”
神农抬头,望向天边闪铄的电光,若有所思。
“看来,雷部也被那位前辈改造了。”
“接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轮到风部、雨部,甚至是四季交替的规则,都得为小公主的心情让路了吧。”
他一点也不担忧。
因为越是这样,他就越能种出前所未见的灵植。
毕竟——
阳光、风、雨、雷,都是他给罗念准备“最好吃果子”的配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