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在卡尔的引导下，向着东方前进。李英俊看似随意地走在卡尔身旁，目光欣赏着沿途奇异的植物和偶尔掠过林间的发光小生物，嘴里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卡尔聊着天，气氛轻松得像是在郊游。
但只有了解李英俊的人才知道，这看似随意的闲聊，实则是他收集情报、评估人心的惯用手段。他在对这位新收的“首席见习顾问”进行一场深入而全面的“入职面试”。
“卡尔，听你口音，是本地人？家里还有亲人吗？”李英俊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问候。
卡尔不疑有他，老实回答：“是的，大人。我出生在巨石镇，父母都是镇上的普通农户。”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不过……他们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我还有个姐姐，叫安娜，前两年嫁到了邻镇黑水镇。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农户出身，却走上了法师之路，不容易吧？”李英俊适时表达理解和赞赏。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卡尔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是……很不容易。我小时候，镇上的老神官汉斯爷爷发现我对火元素有一点点微弱的亲和力。父母很高兴，觉得这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他们几乎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又四处求人借债，才凑够了送我进入百里外的灰石法师塔当学徒的‘献金’和第一年的费用。”
他的语气有些哽咽：“他们没能等到我成为正式法师……就在我进入法师塔的第二年冬天，因为一场寒潮和积劳成疾，都病倒了，镇上没有好的医生，神殿的治愈术也治不好那么重的病……他们走得很急。”卡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我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因为灰石塔规矩很严，学徒没有特殊批准不能轻易离塔。等我接到姐姐托人送来的信赶回去时，已经……已经晚了。”
李英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动作本身传递出一种无声的支持。这让卡尔心中一暖，倾诉的欲望更加强烈。
“后来，我就一直在灰石塔学习。塔主是莫里斯法师，一位中级法师，很严厉，也很……看重规矩和天赋。”卡尔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塔里资源不多，学徒之间竞争很激烈。我天赋……很一般，属于中下游，又没什么背景，性格也不够活泼，所以……不太受重视。导师们布置的任务总是最难最累的，分配的资源也是最差的。有些天赋好或者家里有点关系的同学，也……也常常嘲笑我，或者把我当成跑腿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身上破旧的袍子和空空的腰包：“这次出来采集月光苔，其实是洛克导师给我的惩罚任务。因为前天在他的《基础元素几何学》课堂上，我实在太困了，不小心打了瞌睡……他就罚我独自进森林，采集二十株完整的月光苔回去，否则这个月的例钱和冥想室使用时间都要扣除。”
卡尔羞愧地低下头：“结果我不仅迷路了，还差点……幸好遇到了大人你们。”
李英俊听着，心中快速分析着得到的信息。
家庭背景：底层农户出身，父母为改变其命运倾尽所有乃至负债，已故。有一个嫁到邻镇的姐姐。典型的寒门子弟，对改变现状有强烈原生动力，且对已故父母有愧疚与未竟之志，情感上存在可利用的“责任”与“报答”驱动点。
法师塔经历：处于一个小型、资源匮乏、等级森严且内卷严重的底层法师组织边缘。天赋平庸，性格内向，长期遭受不公待遇与轻度欺凌，内心压抑，自卑感强，对“认可”和“力量”极度渴望。此次任务性质为惩罚，说明其在体系内地位低下，缺乏庇护。
性格初步评估：本质淳朴，懂得感恩（对父母、对救助者），对力量有执着渴望，长期压抑导致有些自卑和怯懦，但心思相对单纯，尚未被那个小法师塔的恶劣竞争环境彻底污染，价值观仍保留着朴素的善恶观念。可塑性极强，如同一张未被涂抹太多的白纸，或者一块急需被雕琢的璞玉。
“确实不容易。”李英俊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话锋似乎很自然地一转，带着点闲聊探讨的意味：“卡尔，我问你个假设性问题，你别介意。”
“大人请讲。”
“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在短时间内，比如几个月，就获得堪比甚至超过你们灰石塔主的力量，让你彻底摆脱现在的处境。但是，这种方法可能需要你违背一些法师塔的传统戒律，或者需要你去做一些……嗯，不那么符合常规道德观念的事情，比如借用一些‘特殊’的资源，或者暂时对某些人隐瞒真相。你会怎么选择？”
卡尔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紧锁，陷入了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有些超纲，也触及了内心的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太确定但很认真：“我……我很渴望力量，大人，非常渴望。但我父母曾经告诉我，做人要踏实，要对得起良心。如果那种方法……会伤害到无辜的人，或者需要我去偷窃、欺骗善良的人来获取‘资源’，我……我想我可能做不到。力量如果要用伤害别人来换取，那……那和我讨厌的那些欺负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英俊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换个问题。如果你将来真的变得强大了，比如成了比莫里斯塔主还厉害的法师，你会如何对待灰石塔里那些曾经嘲笑你、欺负你的同学和导师？”
这次卡尔回答得快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少年人的不甘和锐气：“我……我想证明自己！们看到，卡尔·艾尔文不是他们以为的废物！我想让他们为曾经轻视和欺负我而感到后悔！”但他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我不会故意去报复他们，不会用力量去羞辱或伤害他们。我只想用自己的成就，让他们自己意识到错误。如果……如果他们以后有困难，或许我还会帮忙，但那是以后的事了。”他后面这句补充，声音小了些，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不争气”，但这就是他真实的想法。
李英俊听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价值观试探结果：底线清晰（不伤无辜），对力量有渴望但未被扭曲，有合理的报复心（渴望证明自己、让对方后悔）但不过分（无主动伤害意图），甚至保留了以德报怨的可能性（虽然微弱）。本质善良，且有自己朴素的道德坚持。这很好，这样的人更容易接受“正确”的引导，也更容易产生忠诚。
“很好，卡尔。”李英俊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这次的笑容显得真诚了许多，“你的回答让我很欣慰。力量本身并没有善恶，它就像一把剑，可以用来保护家园，也可以用来掠夺杀戮。关键在于握剑的人，他的心指向何方。”
他的声音变得平缓而富有感染力，开始输出“天庭”的核心理念——当然，是经过他“无耻”包装后的版本：
“我们‘天庭’认为，追求力量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高高在上地欺凌弱小，彰显自己的优越。而是为了有能力去保护我们所爱的人，去探索这个世界乃至无尽位面中隐藏的真理与奥秘，去帮助更多挣扎求存的文明获得更好的发展，让智慧的火光照亮更广阔的黑暗。”
“力量，应该成为文明的基石，进步的阶梯，庇护的羽翼，而不是压迫的枷锁。”
李英俊看向卡尔，目光深邃：“真正的强者，不是看他能打败多少人，毁灭多少东西。而是看他能让多少人因为他的存在而过得更好，让多少荒芜之地焕发生机，让多少蒙昧的心灵获得启迪。这才是力量应有的担当，也是我们行走于世的意义之一。”
这番话，对于一直生活在灰石塔那种狭隘、势利、以个人实力和地位为尊的环境中的卡尔来说，不啻于一道惊雷，又像是一道清泉，涤荡了他心中许多模糊的认知。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力量论”。在灰石塔，力量意味着更好的资源、更高的地位、他人的敬畏（或恐惧）。但李大人却说，力量是为了保护、探索、促进发展？是为了让更多人过得更好？
这种将个人力量与更宏大、更积极的使命联系起来的观点，瞬间击中了卡尔内心最深处某个柔软而渴望的角落。他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眼睛微微发亮。
这不正是他潜意识里，那个因为看到父母辛苦劳作、镇民生活困苦而渴望力量的小男孩，最初最纯粹的梦想吗？保护家人，帮助乡邻，让自己在乎的人过得更好……
只是后来，在灰石塔的现实打磨下，这个梦想被压抑、扭曲，变成了单纯的“出人头地”、“证明自己”。
而现在，李英俊的话，像一把钥匙，重新打开了他那扇几乎被封存的初心之门。
“保护所爱……探索真理……促进发展……”卡尔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使命感，正从心底慢慢滋生。他抬头看向李英俊，眼神里充满了震撼、认同和一种找到方向的明亮。
“这才是我向往的……真正的法师之道！”他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语气坚定。
李英俊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新火苗，知道这场“价值观面试”和初步“思想灌输”取得了圆满成功。拍了拍卡尔的背：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卡尔顾问。路还长，我们边走边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记住我们‘天庭’的理念。力量，因责任而厚重，因分享而广阔。”
队伍继续在林间穿行，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卡尔挺直的背脊和焕然一新的脸庞上。他感觉脚下的路，似乎与来时截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