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思寒待在温清凝工作室的时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长。
从最初“顺路查看”的一两个小时，逐渐蔓延到整个下午，甚至有时会占用掉傍晚时分。
那些本应用于处理庞杂公务、或履行“准未婚夫”职责陪伴谢知瑶出席社交活动的时间，被悄无声息地置换在了那间弥漫着布料与颜料气息、主人却对他冷若冰霜的工作室里。
与此形成刺眼反差的，是他陪谢知瑶出席重要活动的时间急剧减少。
以前，无论私下如何，至少在公开场合，季思寒会给足谢家和自己家族面子，每一次需要“季谢”共同亮相的重要时刻，他都会准时出现，姿态无可挑剔，绝不会让谢知瑶独自面对镜头和审视的目光。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维系这段利益关系表面和谐的基础。
但最近，这基础动摇了。
他总以“有事”、“紧急会议”、“临时出差”为由，推掉了不止一两次活动。
即便勉强出席，也显得心不在焉，提早离场成为常态。
私下里，他更是减少了与谢知瑶不必要的见面，连以往偶尔一起用餐或回季家老宅的惯例，也变得稀疏。
谢知瑶不是傻子。
相反，她敏锐得可怕。
季思寒身上那种日渐浓厚的疏离感和隐隐的不耐，她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频繁的“外出”，秘书们语焉不详的回应，以及他偶尔凝视某处虚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她无法触及的复杂情绪，都像细小的沙砾，不断摩擦着她日益不安的心。
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谢知瑶的骄傲不允许她像寻常女子般哭闹质问。
她的教养和理智也告诉她，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需要谈一谈，必须谈一谈。
无论是为了两家的利益，还是为了……她心中那份已超越最初算计的在意。
她不再被动等待。
花了点心思，甚至动用了一点谢家的资源，她大致掌握了季思寒近期的行程规律。
终于，在一个他必须回公司签署几份重要文件的下午，她在他的办公室里，“堵”到了他。
季思寒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正低头翻阅文件。
听到开门声，他抬眸，看到是谢知瑶，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随即恢复平静，点了点头：“你怎么来了？”
谢知瑶反手关上门，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沙发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他巨大的办公桌前，双手轻轻撑在光洁的桌沿，目光平静却直接地看向他。
“季思寒，我们需要谈谈。”
她的声音清晰，没有迂回。
季思寒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了一个“请讲”的姿态，表情是惯常的疏淡，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谢知瑶没有立刻追问他的行踪，也没有流露丝毫委屈。
她太清楚了，对于季思寒这样的人，情绪化的控诉只会让他关闭沟通的通道。
她选择了最理性，也最可能让他无法回避的切入点——利益。
“最近，关于我们两家在城南科技园的那个合作项目，董事会那边反馈，有几个关键节点的推进速度不如预期。”
谢知瑶语调平稳，如同在汇报工作：“我了解过，部分阻力来自我们双方内部一些老派股东的顾虑。”
“他们担心，如果最高层面的……联结不够稳固，项目的长期协同会存在变数。”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季思寒的反应。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专注了些，示意她继续。
“另外，我父亲前天也问起，关于下个月与海外那家新能源巨头的战略谈判，季氏这边的联合团队负责人和对接节奏。”
“他认为，如果双方未来是紧密的伙伴，有些前期的协同演练和立场通气，应该更频繁、更深入才对。”
她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扰：“但最近，我连想和你同步一些基本的信息，都常常找不到合适的时间。”
她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关乎两家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即将展开的重大合作。
她没有指责他冷落自己，而是将他的“缺席”与“联系不畅”，直接提升到了可能影响数十亿级别合作项目、乃至两家战略同盟稳固性的高度。
这才是谢知瑶的段位。
她不用哭，不用闹，只用最冷静的言语，将个人情感诉求包裹在坚不可摧的利益外壳之下，递到季思寒面前。
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谈判：季思寒，你我的“相处”，从来不是单纯的个人私事。
你的态度和投入，直接影响着谢家对合作的信心，影响着无数人的利益和期待。
你不能随心所欲。
季思寒静静地听着，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谢知瑶的弦外之音。
他不得不承认，她切入的角度精准而犀利，让他无法用“私事”、“忙碌”之类的借口轻易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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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项目的事情，我会让林砚深加强跟进，确保进度。”
季思寒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至于海外谈判的协同，你的建议有道理。”
“从下周开始，可以定期安排联合会议，具体让下面的人对接时间。”
他给出了解决方案，公事公办，挑不出错处。
但他回避了“最近找不到合适时间”这个核心问题，也没有对两人之间显而易见的疏离做出任何解释或承诺。
谢知瑶的心，微微沉了沉。
他的回应，理智、周全，却也冰冷，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这并非她真正想要的。
但她也知道，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她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最寻常的工作：“好，我会让团队对接。”
“另外。”
她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放软了些，带上了一丝属于“谢知瑶”而非“谢家代表”的个人色彩：“下周末我母亲的生日宴，你会准时到的，对吧？”
“她特意问起你。”
这是一个台阶，也是一个试探。
既提醒他身为“准未婚夫”应尽的社交义务，也给了彼此一个缓和的机会。
季思寒看着她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期待，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林静檀的叮嘱，想起两家盘根错节的利益，也想起……温清凝工作室里，那始终对他紧闭的心门。
“嗯。”
他最终应了一声，算是承诺。
谢知瑶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却没有感到多少轻松。
这场始于利益的谈话，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
季思寒的配合，依旧建立在责任与算计之上，与情感无关。
而她之前所感受到的那点“不同”和悄然滋生的期待，在此时看来，更像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她维持着优雅的姿态，告辞离开。
关上办公室门的刹那，她脸上完美的笑容淡去，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深思。
而办公室内的季思寒，在她离开后，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天际，许久未动。
谢知瑶的“提醒”像一记警钟，敲在他心头。
他不能永远沉溺在过去的纠葛和温清凝的冷漠里。
现实的责任，家族的重担，与谢家越发紧密的利益捆绑，都在逼着他做出选择，或者，至少维持表面的平衡。
可心，要如何才能平衡？
这场以利益为幕的谈话，未能拉近两人的距离，反而将那些隐藏的裂痕与无奈，映照得更加清晰。
无论是季思寒，还是谢知瑶，都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感到了身不由己的疲惫，与前途未卜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