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思寒与谢知瑶之间的“相处”，如今彻底变了味道。
曾经，即便夹杂着算计与利益的底色，那些不经意间的对视、偶尔流露的调侃，都还带着几分偶然而真实的温度。
明眼人能看出来，那份自然并非全然演技，至少有着对合作伙伴的熟悉与逐渐滋生的、复杂难明的好感。
但现在，一切都褪了色，只剩下一场精密而冰冷的表演。
季思寒大幅减少了与谢知瑶的私下见面。
以往每周至少两三次的晚餐、下午茶或共同处理公务，如今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的，也尽量压缩时间，公事公办，绝不多留一刻。
他的理由永远充分且无懈可击——“紧急会议”、“海外视频谈判”、“需要静心处理重要文件”。
谢知瑶从最初的体谅，到后来的失落，再到如今，已化为一种沉静的审视。
当不得不一同出席重要活动时，季思寒的表现堪称“完美”——如果完美的标准是毫无破绽的疏离。
他会准时出现，衣着得体，与谢知瑶并肩而立，接受众人的注目与恭维。
但细心之人便能察觉，他总会与她保持一个礼貌而恒定的距离，不像其他伴侣或准伴侣那样臂弯相挽、耳语亲密。
合影时，他的身体微微侧开，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却绝不会真正触碰。
行走时，他会绅士地为她引路、拉椅，动作流畅却毫无温度，一旦完成便立刻收回手，仿佛她是什么需要保持距离的易碎品。
他尽量避免一切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递香槟时指尖绝不会相碰，交谈时目光平视前方或掠过她的肩头，很少直接落在她眼中。
当谢知瑶如往常般，试图在镜头扫过的瞬间，自然地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僵硬，以及随即而来的、更为刻意的放松——但那放松本身，就是一种拒绝。
谢知瑶脸上的笑容依旧明艳，应对依旧得体，甚至比以往更加无懈可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处被他日渐冰封的态度，冻得生疼。
她不再试图主动靠近，不再寻找话题，只是配合着他的节奏，完成这场名为“季谢联姻顺利进行中”的戏码。
只是，观众或许看不出差别，但演戏的人自己，已能感受到这戏台之下的万丈寒冰。
这一切变化的根源，深埋在季思寒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生活里——他与温清凝的关系，悄然进入了暧昧期。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那次咖啡厅重逢后他锲而不舍的、以“查看礼服进展”为名的“骚扰”，或许是他时不时冒出的、刺痛她也撩拨她的言语，又或许是那些深夜他独自驱车到她工作室，却只是静静坐在车里，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直至熄灭的沉默守候……温清凝那道看似坚固的心防，被凿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终于，在一个他再次以谢知瑶礼服细节需要确认为由，近乎无赖地“赖”在她工作室的傍晚，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恰好”没开车，她“无奈”之下，只能让他暂避。
狭窄的工作室里，只有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布料和线香的气息弥漫。
他们没有谈论礼服，也没有谈论过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她修改图纸，偶尔递上一把尺子或一支笔。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以及一种悬而未决的张力。
临走时，雨势稍歇。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眼神深邃，声音比雨声更低沉：“温清凝，我们……能不能，试着重新开始？”
温清凝没有回答，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
但那天晚上，季思寒回到月汐公寓，习惯性地再次尝试发送那条永远石沉大海的日常问候时，屏幕上竟没有出现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和“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的提示。
他盯着屏幕，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试探着又发了一条：“雨停了。”
几秒钟后，手机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系统表情：[月亮]
那一夜，季思寒失眠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温清凝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那道她亲手筑起的、隔绝他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可以窥见彼此的缝隙。
这微小的变化，却像投入心湖的巨石，彻底搅乱了他原本就因责任与情感撕扯而不得安宁的生活。
对温清凝压抑数月的思念、愧疚、以及未曾熄灭的爱意，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迫切地想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可能，想要弥补，想要靠近。
而这种急切和内心天平的剧烈倾斜，直接导致了他对谢知瑶态度的彻底转变。
以往，他或许还能在履行“联姻对象”职责时，维持表面的平和，甚至因谢知瑶本身的优秀和相处中的轻松，而偶有真情流露。
但现在，每当他面对谢知瑶，温清凝沉默的侧脸、泛红的眼眶、以及那个意味着原谅可能性的[月亮]表情，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
他感到一种清晰的割裂和背叛感——不是背叛谢知瑶，而是背叛自己内心重新燃起的火苗。
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与谢知瑶相处。
每一次礼貌的接触，每一句场面上的对话，甚至只是看到她明艳的笑容，都会让他想起温清凝工作室里那盏孤灯，想起她低头画图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愧疚、渴望、以及巨大的压力，让他只能选择用最彻底的“表演”和“疏离”来武装自己，在他真正理清一切、做出抉择之前，筑起一道安全的屏障。
只是，这道屏障，将谢知瑶彻底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她所感受到的冰冷和距离，并非错觉，而是他内心剧烈动荡和情感转移最直接的外化表现。
一场始于利益的棋局，因为一枚意外复活的旧棋子的加入，局势陡然变得诡谲复杂。
季思寒在两条渐渐清晰的岔路口前徘徊，而被他无意中推向冰冷境地的谢知瑶，也绝不会永远只是被动承受的棋子。
风暴，正在看似平静的假象下，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