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季思寒踏入温清凝工作室的行为,从一种不定期的“侵扰”,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日常。
他每天都会来,时间不定,但从不缺席。
如同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乐此不疲。
他的到来,总是伴随着一束花。
不是别的,永远是玫瑰。
不是代表热烈爱情的99朵,也不是试探心意的1朵,而是固定不变的27朵。
这个数字似乎别有深意,温清凝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玫瑰被精心包装,带着晨露或晚霜的气息,鲜艳欲滴,放在她堆满布料和图纸的工作台上,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
然而,这束玫瑰从来不是单纯的赠礼。
在繁复花心的中央,总是安静地躺着一个小盒子。
丝绒的,小巧的,透着不言而喻的珍重。
里面可能是某次拍卖会上惊鸿一瞥的复古耳环,可能是镶着细钻、与她清冷气质极为相称的手链,也可能是某位已故大师设计的、独一无二的项链。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品味卓绝,显然花费了心思。
但没有戒指。
季思寒是故意没把戒指放在里面的。
因为戒指,他早已准备好。
不是随便任何一枚,而是一枚他亲自参与设计、耗时数月打造的纯钻戒指。
主钻纯净剔透,切割完美,内圈隐秘地镌刻着温清凝名字首字母的缩写“wqn”。
它被妥善收藏在一个更精致的盒子里,等待着一个特定的时刻。
他在等一个日子。
那个日子,是季思寒当初和温清凝在一起的日子。
不是任何纪念日,只是他们关系真正开始的那一天。
在他心里,那才是真正的起点,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唯一坐标。
他要在那一天,将戒指连同他所有的歉意、弥补、以及未曾熄灭也无法熄灭的爱意,正式地、郑重地,交还给她。
仿佛一个闭环,在错误和分离之后,重新回到原点,再次开始。
只是,他的玫瑰攻势和每日礼物,并未完全按照他预想的剧本进行。
温清凝只收花,不收礼物。
每次,她会从他手中接过那束27朵玫瑰,神色平淡地找花瓶插好,摆在工作台一角。
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个丝绒小盒,想要递给她时,她总会几不可察地侧身,避开,或者直接用眼神示意拒绝,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拒绝一件不合用的工具。
“花很漂亮,谢谢。”
她总是这么说,语气疏离,目光落在花瓣上,不看他手中的盒子:“礼物太贵重了,季总还是拿回去吧。”
季思寒也不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强迫,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纵容的平静。
他会依言收回那个小盒子,但从不放回口袋。
相反,他会向前一步,在温清凝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取出里面的首饰,然后——
亲自给温清凝戴上。
耳环,他会轻轻拂开她耳边的碎发,指尖微凉地触碰她的耳垂,小心翼翼地将耳环穿过那个小小的孔洞。
手链,他会执起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纤细,皮肤微凉,他动作轻柔地将链子扣好,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腕间的肌肤。
项链,他会绕到她身后,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双臂虚虚环过,寻找着那个小小的搭扣,过程缓慢,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亲昵。
温清凝每次都会身体微僵,却没有再像最初那样激烈抗拒。
她垂着眼,任由他动作,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悄然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他指尖的温度,他靠近时带来的压迫感和独有气息,都让她心跳失序。
这种身体上的“被迫”接受,似乎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奇异的默许。
戴好之后,季思寒并不会立刻退开。
他通常会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地、却坚定地拥入怀中,抱一会儿。
这个拥抱并不缠绵,也不热烈,更像是确认存在,汲取温暖。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玫瑰香。
他没有更多动作,只是静静地抱着,时间或长或短,直到感觉到她身体从僵硬到慢慢放松,或者直到他自己必须离开。
温清凝起初会僵硬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不知该放在哪里。
渐渐地,在某个心神恍惚的瞬间,她会不自觉地、极其轻微地将额头抵在他肩头,闭一闭眼,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即使明知这港湾下暗流汹涌。
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心照不宣。
他们不谈过去,不谈未来,不谈谢知瑶,不谈那枚等待时机的戒指,甚至很少交谈。
每日的玫瑰,被拒绝又强行被接受的礼物,那个短暂的、沉默的拥抱,构成了他们之间全部的联系。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平衡,建立在流沙之上。
温清凝在清醒时痛恨自己的软弱和沉溺,却又在每一个他推门而入的瞬间,感受到心底那一丝可耻的悸动和期待。
季思寒则用日复一日的坚持和沉默的靠近,小心翼翼地修补着那道裂痕,同时压抑着内心更汹涌的浪潮,等待着那个被他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到来。
工作室里,玫瑰的香气日渐浓郁,与布料、线香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酿成一种暧昧而矛盾的氛围。
人台上谢知瑶的礼服仍在缓慢进展,像一个无声的讽刺,提醒着他们现实的存在。
而每日的“仪式”仍在继续,像一场心照不宣的共谋,将他们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朝着某个未知的、或许是毁灭性的终点,一步一步走去。
平静的表象下,是早已波澜壮阔、无法回头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