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英光的指挥车里烟雾缭绕,三个师长正凑在一块儿盯着摊开的地图吹牛。
“要我说,当年在嫩江桥,老子带一个营就敢怼着关东军一个联队揍”
“你拉倒吧老黄,谁不知道你那会儿就是个营长”
“放屁!老子”
“师长。”旅长杨平掀开帘子钻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黄英光被打断,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转头:“有屁快放!”
杨平也不啰嗦,抬手用大拇指往身后租界方向一指:“咱就这么干围着?等那帮洋老爷自觉把鬼子送出来?做梦呢。”
“那你说咋整?”黄英光把半截烟叼回嘴里。
“简单。”杨平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水给他掐了,电给他断了。再把咱们那几百门炮全拉出来,炮口怼他们脸上瞄着。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洋墨水硬,还是咱们的炮弹硬。”
车里安静了一瞬。
黄英光把烟拿下来,眯着眼看了看杨平,又扭头看向车里另外两个师长。
一师长嘿了一声:“你还真是个天才!”
二师长更直接:“早该这么干了。跟洋人讲个屁道理。”
黄英光乐了,一巴掌拍在地图上:“成!就他妈这么办!”
他冲车外吼了一嗓子:“通讯员!”
一个年轻士兵探头进来。
“传老子命令:一,工兵营立刻行动,把通租界的管子、线全他娘给老子掐了!二,所有炮兵阵地前移,给老子瞄准租界!不用藏着掖着,就明晃晃告诉他们——不交人,老子就开炮!”
“是!”通讯员掉头就跑。
黄英光回过头,看着杨平:“你小子,越来越有前途了。”
杨平笑了笑:“都是师长栽培。”
不到一个钟头,租界里头就乱了。
灯灭了,水龙头干了。街上巡捕的哨子声慌成一团。洋楼窗户后面,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脸,此刻惨白地望着外面——月光下,一排排炮管已经抬起,黑黢黢的炮口正对着租界心脏地带。
范军长收到北方军断水断电、炮指租界的消息时,正蹲在临时指挥部门口扒拉一碗红油抄手。通讯兵念完电报,他筷子停在半空,愣了足足三秒,随即“啪”一声把碗顿在弹药箱上,辣汤溅了一地。
“嘿!”他抹了把嘴,眼睛发亮,“北方军这帮龟儿子,还真是个天才!够霸道!老子喜欢!”
参谋长在旁边皱眉:“军座,咱们也跟着凑这热闹?这怕是”
“怕个锤子!”范军长腾地站起来,“你瞅瞅现在淞沪是啥阵仗?百把万军队挤在这!租界里头才几杆枪?几门炮?洋人再凶,还能凶过咱们的百万大军?”他越说越兴奋,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场面!等回了四川,老子非得找个最好的说书先生,把这段‘川军兵围租界,大炮直指洋人’好好编成段子!让全川父老都晓得,咱们出川子弟,不仅打鬼子凶,在洋人面前也不得虚!”
他一把抓过地图,手指头戳着租界西侧一片区域:“快!传令下去,能动的部队都给老子往前挪!就挨着北方军边上扎营!炮,把咱们那些山炮、迫击炮全给老子拉出来,架起来!气势要足,架势要凶!”
参谋长还想劝:“可金陵方面”
“金陵?南京现在管得着上海吗?”范军长一瞪眼,“他委员长的命令出得了黄埔路,还出得了黄浦江?少废话,赶紧去!去晚了,风头全让北方军和别的龟儿子抢光了!”
川军的动作快得惊人。命令下去,各师、各旅立刻动了起来。原本分散在闸北各处休整的部队,迅速收拢,扛着枪、拖着炮,浩浩荡荡就往公共租界西线开。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听说要去“围洋人”,一个个劲头又上来了,队伍里居然还有哼起川剧调子的。
很快,租界西线外围,一片残破的仓库区和空地上,川军的大旗也竖了起来。十来门75毫米山炮和几十门迫击炮被推到前面,炮口齐刷刷调转方向。虽然和北方军那清一色重型榴弹炮的阵仗没法比,但胜在数量多,摆开一片,看着也唬人。
范军长还嫌不够,专门派人去搜罗来了两个战地记者——一个是上海本地小报的,一个是跟着川军出川的家乡报社记者。
“给老子拍!”他特意换上相对干净的一套军服,站在一门山炮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租界方向,嗓门洪亮,“拍清楚点!重点拍老子和老子的大炮!标题老子都想好了——‘川军将士扬威上海滩,铁炮昂首镇魍魉’!回去登头版!”
这一幕,很快就被其他部队瞧见了。
粤军指挥部,余军长放下望远镜,冷哼一声:“丢!范哈儿呢个契弟,识抢风头!传令,我哋嘅部队即刻向法租界南面移动!炮,一样摆出来!去揾记者,上海嘅、香港嘅,都要有!(去找记者,上海的、香港的,都要有!)”
滇军曾军长听到消息,笑骂:“范哈儿这个活宝不过这次他倒是机灵。咱们也不能落了后。通知部队,往租界北面靠!找找有没有昆明来的记者,没有就请两个洋人记者!价钱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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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上海滩出现了战争史上罕见的一幕: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龙国军队层层叠叠围了起来。东面是北方军三个师钢铁森严的阵列和黑洞洞的重炮群;西面是川军咋咋呼呼摆开的山炮阵,范军长还在那儿忙着摆造型拍照;南面是粤军沉默但严整的战线;北面是滇军刚刚架起的炮兵阵地。
各色军旗在风中飘荡,不同口音的号令声、部队调动声、军官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穿着草鞋的川军士兵和戴着迷彩钢盔的北方军哨兵相隔不到百米站岗,虽然彼此不怎么搭话,但炮口指向倒是空前一致。
更有意思的是,各方似乎都在较劲谁“展示”得更到位。川军找了说书先生现场编快板;粤军不知从哪弄来几个摄影师,对着军官和炮群猛拍;滇军甚至拉出了个小乐队,在阵地上吹奏滇戏调子助威——虽然调子和战场气氛有点格格不入。
只有中央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张将军在指挥部里,看着雪片般飞来的各方调动报告,脸色铁青。他不是不想去——这种“兵围租界、震慑洋人”的场面,从政治意义上说太重要了。可他刚刚接到金陵的又一份急电,措辞极其严厉:“切勿与友军争功抢镜,致生事端。租界事涉外交,当由中央统一交涉,各部严守防区,不得妄动!”
“娘希匹!”张将军难得地骂了句脏话。他当然知道金陵在担心什么——怕中央军也掺和进去,局面彻底失控,彻底打乱南京先生“通过外交途径体面解决”的算盘。
可他手下的将领们不干了。几个师长、旅长轮番跑来诉苦:
“总座!凭什么他们都能去,就咱们中央军得缩着?”
“弟兄们流了那么多血,最后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咱们中央军怕洋人!”
“再这么下去,军心要散了!”
张将军头大如斗,只能一边强压部下,一边向金陵紧急请示。他知道,此刻的租界外围,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政治秀场。而他的中央军,成了唯一被按在板凳上的看客。
公共租界工部局议事厅,厚重的橡木门紧闭,但隔绝不了窗外那片令人心悸的景象——东、西、南、北,目之所及,尽是林立的炮口和不同颜色却同样肃杀的军旗。玻璃窗被远方偶尔闪动的炮兵阵地探照灯照得忽明忽暗,映出厅内一张张惨白失血的脸。
往日里,这里弥漫的是雪茄、香水与傲慢混合的气味,此刻却被恐惧的汗味和绝望的沉默取代。英国总董额尔金爵士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法国公董局代表拉法耶特不住地用白手帕擦拭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美国董事罗伯特则反复摆弄着他的金怀表,表盖开合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先生们,必须做出决定了。”额尔金爵士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他目光投向角落里那几个穿着皱巴巴黄呢军服、与这华丽大厅格格不入的人——日军淞沪派遣军最后的几位高级将领:半死不活的吉住良辅、缠着绷带的藤田进、神色阴鸷的山室宗武。
“吉住将军,”额尔金努力让声音显得强硬,但微微的颤抖出卖了他,“你们,以及你们的所有部下,必须立刻、马上离开租界。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最后通牒。”
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如死人般的吉住良辅慢慢抬起眼皮。他扯了扯嘴角,竟然露出一丝近乎无赖的惨笑:“离开?去哪呀?额尔金爵士,您给我们指条明路?”他虚弱地抬手,指了指窗外,“外面,四面八方,全是想要我们脑袋的中国人。北面是赵振的虎狼之师,西面是那群红了眼的川耗子,南边是粤蛮子,北边还有滇军您让我们离开租界,是让我们直接走进屠宰场吗?”
“那是你们的问题!我们管不着。”法国代表拉法耶特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尖利起来,“是你们把战火引到了租界门口!是你们的失败导致了这个局面!你们必须立刻滚蛋!马上!”
“滚蛋?”吉住良辅还没说话,旁边的山室宗武阴冷地开口了,他仅存的一只眼睛里闪着凶光,“拉法耶特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一位法国人?”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一个连自己祖国都已经被德国人踩在脚下、靠着英国人和美国人苟延残喘的流亡政府的代表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命令我们‘滚蛋’?”
“你!”拉法耶特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山室,却一时语塞。巴黎沦陷、贝当政府投降的耻辱,是他,也是在座所有法国人心中最深的刺。
吉住良辅费力地撑起身子,伤口让他疼得吸了口冷气,但脸上的讥笑更浓了:“诸位尊贵的董事,租界哈哈,租界。你们以为这里还是从前那个国中之国,法外之地?看看外面吧!北方军的炮口已经顶在我们的脑门上了!他们给的时间,”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剩不到十八个小时。时间一到,以赵振和李振彪的作风,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这里变成第二个‘虹口事件’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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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那些面色铁青的洋人,对身边的同僚摆了摆手:“我们走。这里靠不住。”
几个日军将领起身,带着一身硝烟和血腥气,踉跄而倨傲地离开了议事厅。门关上的一刹那,厅内压抑的恐慌终于炸开。
“上帝啊他们不肯走!那些日本人赖在这里了!”一个荷兰董事声音发颤。
“怎么办?上次上次北方军那个近卫师,为了追捕几个逃进租界的日本浪人,就直接开着坦克武装闯入,打死了我们十几个巡捕,当街枪决了目标!工部局连抗议都没来得及发!”一个英国董事脸色发白地回忆着,“那次他们还只有几十个人现在外面有二十万大军!李振彪的三个师就在东边!他们要是动起手来”
“抗议!我们必须向他们的政府提出最强烈的抗议!向国际社会揭露这种野蛮行径!”拉法耶特挥舞着手臂,试图找回一点气势。
“向哪个政府抗议?”一直沉默的美国董事罗伯特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残酷,“金陵那个南京先生?他现在能指挥得动外面哪一支部队?北方军听他的吗?川军、粤军、滇军,哪个现在把他放在眼里?至于赵振的北方军政府他们会理会我们的抗议?”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至于国际社会先生们,欧洲正在燃烧,伦敦天天挨轰炸,华盛顿的注意力全在大西洋和太平洋另一边。谁会为了远东一个租界里藏着的几千名败军之将,去招惹刚刚歼灭了日本数十万大军、气势如虹的赵振?”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暗中那些隐约可见的庞大军阵轮廓,声音低沉下去:“别忘了,他们打赢了日本人,打怕了苏联人。跟他们讲道理?讲国际法?当北方军近卫师的士兵在租界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刺刀挑死那个英国商人的时候,道理和国际法在哪里?”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军队调动声。
这时,灯光忽然闪烁了几下,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窗外,整个租界区域陷入一片黑暗——断电了。只有远处中国军队阵地上的零星灯火和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吞噬的孤岛。
黑暗中的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诡异的涟漪。
“他们真的会打进来吗?”
几秒死寂后,一个有些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有了!”
几道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慌乱地交叉,最终汇聚到说话者身上——是那位一直比较沉默的比利时董事范德维尔。
“什么有了?”额尔金爵士烦躁地问。
“小鬼子不走,”范德维尔语速很快,手电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我们走。”
“我们走?”拉法耶特错愕地重复。
“对!就是我们走!离开租界,现在,马上!”范德维尔的声音在空旷黑暗的大厅里回荡,“趁北方军给的最后时限还没到,趁他们的注意力还在那些日本残兵身上,趁他们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清算我们!”
“清算?”罗伯特董事皱眉。
“当然要清算!”范德维尔激动起来,“我们庇护了日军高级将领,在事实上妨碍了他们肃清残敌!以北方军一贯的行事作风,以赵振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等他们解决了日本人,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们?想想虹口事件!想想那个被当街枪决的英国商人戴维斯!他的罪名是什么?‘暗中资敌’!我们现在的行为,和资敌有什么区别?!”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北方军什么都敢干!他们敢跟苏联红军在边境硬碰硬,敢把日本舰队送进海底,敢直接派兵开进上海对我们断水断电炮口相向!他们会在乎多杀几个‘包庇战犯、阻挠抗战’的洋人董事吗?国际舆论?欧战正酣,谁顾得上远东?等战争结束,我们早就变成黄浦江底的沉尸了!”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还抱有一丝幻想的众人。黑暗中,粗重的呼吸声更加清晰,还夹杂着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可是我们能去哪?怎么走?”一个声音虚弱地问。
“去金陵!去香港!去任何还安全的地方!”范德维尔急声道,“工部局和公董局还有几艘备用的小火轮,停在黄浦江边的私人码头,平时不显眼。立刻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带上最重要的文件、账册、还有还有个人财物,马上登船!沿黄浦江向下,从长江口出海!”
“那租界租界的产业?那么多不动产,银行里的”有人不甘。
“命都要没了,还要产业?!”范德维尔几乎是在低吼,“留得青山在!只要人活着,凭借租界的法律文件和我们在母国的影响力,战争结束后,未必不能回来讨还!但如果人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了!”
短暂的沉默后,罗伯特董事沙哑的声音响起:“他说得对。”这位一直以冷静理智着称的美国人,此刻也做出了决断,“立刻行动。额尔金爵士,您来组织英国人。拉法耶特先生,法国人由您负责。其他各国代表,自行通知最核心的成员。记住,只通知最可信、最必要的人!消息一旦泄露,引起混乱,我们都走不了!”
“那那些普通侨民呢?巡捕呢?”有人小声问。
黑暗中,无人应答。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答案不言而喻——顾不上,也不能顾。大规模撤离必然惊动外面虎视眈眈的军队,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在这里。
“行动吧!”额尔金爵士终于咬牙吐出这个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往日的矜持与傲慢,在生存面前碎了一地。
刹那间,黑暗的议事厅里响起一片混乱的声响——椅子被撞倒,文件被胡乱抓起,压抑的惊呼和急促的指令低声交织。手电光束凌乱地扫过墙壁上那些代表往日荣光的肖像画和勋章,如同为这个时代的终结,投下最后仓皇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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