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德意志非洲军团司令部。
帐篷里闷热难当,沙尘透过帆布的缝隙不断渗入,在阳光形成的光柱中飞舞。隆美尔元帅扯开风纪扣,手里捏着那份刚从柏林发来的、措辞极其严厉甚至带着侮辱性的加密长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电文里,元首的愤怒透过冰冷的文字几乎要喷薄而出,将“蠢猪”、“笨蛋”、“目光短浅”、“葬送帝国千年机遇”等词汇像钉子一样砸在隆美尔头上,核心意思就一个:波斯湾的滔天富贵本来近在咫尺,就是你隆美尔在沙漠里磨洋工,才让煮熟的鸭子飞到了东方人嘴里!
“schei?e!(该死!)” 隆美尔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把电报纸狠狠拍在摊满地图的简易木桌上,震得几个代表坦克师的模型都跳了跳。“我他妈哪里知道那片鬼沙子下面有石油?!半年前全世界有几个人知道?!当初柏林那些老爷们,包括元首自己,不也都笑话赵振是‘人傻钱多’、‘用先进飞机换不毛之地’吗?现在好了,人家真挖出宝贝了,你们不乐意了,脸疼了,就开始骂我是蠢猪了?!”
他在狭小的指挥部里烦躁地踱步,马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什么道理!我在北非,带着缺油少弹、补给线长得像老太太裹脚布的部队,跟英国人死磕,牵制了他们多少兵力?没有我在这里,英国人早把更多部队调回本土或者送到亚洲去了!现在倒好,屎盆子全扣我头上!”
隆美尔停下脚步,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参谋长,气极反笑:“制造麻烦?给刘战制造麻烦?汉斯,你告诉我,怎么制造?刘战是那些缺枪少炮、组织涣散的英国殖民地部队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波斯湾的位置:“反对势力?哪里还有成规模的反对势力?根据我们情报人员(幸存下来那几个)拼死传回的消息,刘战过去半年干了什么?他把当地的贵族、酋长、豪商、土匪,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割掉了!人头滚滚!然后他给剩下的平民发粮食,建房子,盖医院学校,还招募本地人当兵吃粮!现在波斯湾沿岸,别说反对势力,你找个敢公开说北方军坏话的人都难!那些平民看北方军的眼神,比看真主还虔诚!为什么?就因为北方军给了他们一口饱饭,一点希望!”
隆美尔越说越激动,也越困惑,这困惑甚至冲淡了被冤枉的愤怒:“汉斯,你说,这他妈的到底为什么?我们德意志军队,在波兰,在法国,在苏联,也是杀人,杀得也不少,镇压反抗更是从不手软。可结果呢?反抗者一批又一批,像地里的韭菜,割不完!游击队、破坏分子、地下抵抗组织,从来没断过!可刘战,他也是杀人,杀得可能比我们还狠还绝,可他杀了上层,笼络了下层,半年时间,就把一片陌生土地经营得铁桶一样,还弄出一堆‘死忠’来?这到底是什么巫术?还是说,我们一直以来……都用错了方法?”
这个问题太深刻,也太打脸。施派达尔中将张了张嘴,无法回答。他们习惯了用钢铁和火焰征服,用恐惧和高压统治,从未真正思考过“征服”之后该如何“治理”,如何让被征服者不是被迫服从,而是产生某种扭曲的“认同”。刘战的做法,粗暴简单,却似乎直击了在极端贫困和压迫下挣扎的底层民众最根本的需求——生存与秩序。
施派达尔叹了口气,避开这个无解的问题,回到现实:“元帅,抱怨和疑问解决不了问题。命令就是命令。元首明确要求,我们必须有所行动,给北方军制造损失和混乱,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行动?怎么行动?” 隆美尔冷笑,“让我们宝贵的非洲军团,穿过上千公里毫无补给的荒漠,去攻击北方军五十万严阵以待、拥有海空绝对优势的军队?那是自杀!就算元首亲自来指挥,也是自杀!”
他摸着下巴上坚硬的胡茬,眼珠转了转,沙漠之狐的狡黠重新回到眼中。他看向地图上地中海对岸的意大利。
“元首要我们跟北方军打一场,或者至少撩拨一下……” 隆美尔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嘿,汉斯,你说,我们北非战局如此‘紧张’,兵力‘捉襟见肘’,如何才能‘分心’去执行如此‘重要’的远距离袭扰任务呢?”
施派达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道:“您是说……让意大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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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那群通心粉战士!” 隆美尔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坏笑,“他们不是在东非还有点残兵败将吗?不是一直吹嘘要恢复‘罗马帝国的荣光’,把地中海变成‘我们的海’吗?给他们提供一点‘过时’的武器,一些‘慷慨’的资金援助,再派几个‘经验丰富’的顾问……鼓动他们,以‘打击东方势力渗透、维护地中海-红海航线安全’为名,组织一支‘志愿远征军’或者‘海盗舰队’,去波斯湾给刘战添点堵。”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无边际的黄沙,语气轻松下来:“打输了,是意大利人无能,跟我们德意志非洲军团无关,正好可以借此向元首要求更多对意大利部队的指挥权。万一……我是说万一,意大利人走了狗屎运,真给北方军造成了点麻烦,甚至蹭下点油星子,那功劳簿上,自然也少不了我们‘鼎力支持’的份。最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看着参谋长,眨了眨眼:“我们不用亲自下场,不用消耗一兵一卒,就能向柏林交差。元首的怒火,也得有地方发泄不是?就让罗马的那位领袖和他的将军们,去承受刘战的铁拳和元首接下来的‘期待’吧。我们嘛,继续专心对付英国人。这叫……资源的优化配置。”
施派达尔苦笑,这摆明了是让意大利人去当炮灰和替罪羊。但他不得不承认,在目前局面下,这可能是唯一既能敷衍柏林,又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的办法。
“我立刻去拟定一份给意大利最高司令部的‘合作建议’,并‘秘密’准备一批即将淘汰的装备。” 施派达尔领命。
隆美尔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骂他的电报,又看了看,然后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叫后勤官来。” 他对副官说,“我们需要再多申请百分之二十的燃料和零件配额。毕竟,要‘支持’意大利盟友的‘伟大行动’,我们自己的战备可不能松懈。告诉元首,非洲军团,时刻准备着为帝国争取……呃,‘间接’的利益。”
一场甩锅与祸水东引的戏码,在北非的沙漠指挥部里,迅速定了调子。而毫不知情的意大利人,即将被他们的德国“盟友”,推向波斯湾那个已经张开了钢铁獠牙的火山口。
罗马,威尼斯宫,一间充满巴洛克装饰却略显陈旧的会议室里。
意大利北非军团总司令(名义上)鲁道夫·格拉齐亚尼元帅的副手,野心勃勃的乔瓦尼·贝尔纳多将军,正反复阅读着来自的黎波里(隆美尔司令部所在地)的密电,以及随附的一份“绝密”作战构想草案。他矮壮的身材包裹在紧绷的意军将军制服里,油光锃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眼睛盯着电文,闪烁着贪婪与怀疑交织的光芒。
电文里,隆美尔用词“恳切”,高度赞扬了意大利军队在地中海和北非的“英勇表现”与“战略价值”,并“遗憾”地表示,由于德意志非洲军团正全力应对英国第8集团军的反扑,兵力“捉襟见肘”,“实在无法抽调宝贵力量执行元首亲自下达的、关于惩戒东方势力窃取帝国应得权益的崇高任务”。因此,“经过深思熟虑并报请最高统帅部默许”,决定将这项“光荣而关键”的任务,“托付给最可靠、最勇敢的盟友——意大利皇家军队”。草案则粗略勾勒了一个从意属东非(埃塞俄比亚等地)或北非沿岸出发,跨越红海或阿拉伯半岛南部,对波斯湾北方军控制区进行“战略性袭扰与破坏”,以“迫使其分享石油利益或至少瘫痪其生产”的构想。
贝尔纳多放下电文,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桃花心木桌面。他当然垂涎波斯湾的石油——任何稍有头脑的军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意大利能在此分一杯羹,哪怕只是获得优先购买权或部分开采权,都将极大缓解国内资源枯竭、处处受制于德国的窘境,甚至重现罗马帝国的荣光(在他膨胀的想象中)。
但是……隆美尔和德国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慷慨”和“谦逊”了?把如此“重要”的任务,“托付”给盟友?这和他认知中那个傲慢、喜欢独占功劳的沙漠之狐形象严重不符。
他接通了与的黎波里的无线电专线,经过一番转接和等待,隆美尔那带着独特口音、略显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贝尔纳多将军,相信你已经收到了我的建议。” 隆美尔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诚恳”,“对于无法亲自参与此次行动,我深表遗憾。但元首的意志必须得到贯彻,东方军阀的贪婪必须受到惩戒。纵观整个轴心阵营,唯有意大利拥有足够的海上投送能力和在炎热地区作战的丰富经验,能够胜任此重任。”
贝尔纳多谨慎地回应:“隆美尔元帅,感谢您和元首的信任。不过,波斯湾距离遥远,北方军兵力雄厚,戒备森严。仅凭我军……恐独木难支。贵方承诺的支援,具体是……”
“支援当然有!” 隆美尔打断他,语气“热切”,“我们已经协调,将从本土调拨一批性能优异的缴获法国坦克和装甲车(其实是老旧的索玛s-35和霍奇基斯,缺零件)、以及库存的‘充足’弹药(多数是东线淘汰下来的口径)运往的黎波里,供贵军装备远征部队。此外,我们将提供一批远程侦察机和运输机的‘有限’使用权(油料自备),以及最重要的——情报共享和‘顾问’协助。我们的情报人员已经初步摸清了北方军外围防线的一些‘薄弱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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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更重要的是,将军,我们认为北方军看似强大,但劳师远征,立足未稳,其五十万大军分散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内部必然有空隙可钻。而且,他们对当地部落的怀柔政策,在真正的意大利勇士面前不堪一击。只要一次漂亮的突袭,打掉他们几个关键的油井或港口设施,就足以让他们阵脚大乱,不得不坐下来谈判。届时,将军您就是为轴心国打开波斯湾宝库的钥匙,功勋将永载史册!”
这番话说得极具诱惑力,既描绘了美好的前景,又“客观”分析了敌我优劣,还提供了“实质性”支持。但贝尔纳多心底那丝疑虑仍未完全消散:“元帅阁下,贵军在北非的压力我们理解。但此战事关重大,如果……如果我们发起攻击后,北方军主力反应强烈,贵军能否在西方策应,或者提供更直接的后援?”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隆美尔一声无奈的叹息:“贝尔纳多将军,我以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非洲军团每一个能动的士兵和坦克,都已经被英国人牢牢钉在了阿拉曼一线。我们所能做的最大支持,就是在贵军行动期间,发动一次牵制性攻势,尽可能吸引英国人的注意力,减轻你们东面的潜在压力(事实上他根本没这个计划)。更多的……请原谅,实在力有未逮。但请相信,整个德意志,都会是你们最坚定的精神后盾!”
话说得漂亮,但核心意思就一个:家伙给你一点,情报给你一些,精神支持管够,但真要打起来,你们自己扛着,我们最多在旁边喊加油,而且这加油声还得看英国人配不配合。
贝尔纳多握着话筒,心中快速权衡。德国人的虚伪和甩锅意图,他隐约能感觉到。但电文里提及的“元首亲自关注”和“轴心共同利益”,又让他不敢轻易拒绝。更重要的是,波斯湾石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万一……万一成功了呢?哪怕只是取得一点微小进展,也足以让他在墨索里尼和国内获得空前声望,摆脱总是跟在德国人后面吃灰的尴尬地位。
至于风险……北方军再强,毕竟是远道而来,又是客场作战。意大利军队再被人诟病,好歹也有十万之众,还有德国人提供的“先进”装备和情报。打不过,难道还骚扰不了吗?只要动作快,打了就跑,破坏完就撤,北方军还能追到东非来?
贪婪、侥幸、以及对荣誉(或者说,摆脱二流盟友帽子)的渴望,最终压倒了理智和疑虑。
“好吧,隆美尔元帅。” 贝尔纳多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为了轴心国的共同事业,意大利皇家军队,接受这项光荣的任务!我们会让那些东方人知道,地中海的主人,同样能在大洋彼岸扞卫自己的利益!”
“支援”的基调一定,意大利的战争机器(虽然有些生锈)开始勉强运转起来。
贝尔纳多被任命为“东方远征军”总司令。兵员主要从驻东非的残部(这些部队自埃塞俄比亚战役后一直士气低落、装备陈旧)和北非二线部队中抽调,勉强凑出了十个师,约十万人的架子。许多士兵对即将前往万里之外的陌生沙漠作战感到茫然和恐惧,军官们则忙于夸夸其谈,制定着各种不切实际、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进攻计划。
德国人承诺的“援助”陆续抵达。看着那些漆面斑驳、缺少关键部件、型号杂乱的法式坦克和装甲车,以及堆在仓库里、不少已经受潮的弹药箱,意大利后勤官的脸都绿了。但贝尔纳多为了鼓舞士气,命令宣传部门大肆宣扬这是“德国盟友慷慨提供的、性能卓越的欧陆装备”,足以对付“缺乏重武器的东方军队”。
德国派来的“顾问”团规模很小,只有十几名军官和“技术专家”,他们态度倨傲,提供的所谓“北方军防线薄弱点情报”,大多模糊不清,有的甚至是过时的信息。
舰队更是问题。意大利海军主力被英国地中海舰队看得死死的,只能抽调一些老旧的驱逐舰、改装商船和征用的民船,组成一支看起来庞大实则羸弱的运输船队。护航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尽管问题重重,但在罗马高层“必须有所作为以提振国内士气、彰显帝国实力”的政治压力下,以及贝尔纳多个人野心的驱动下,这支仓促拼凑、装备低劣、士气不高、目标模糊的远征军,还是开始在意属厄立特里亚(今厄立特里亚)的红海港口马萨瓦进行最后的集结。
码头上混乱不堪,士兵们乱哄哄地登船,军官们对着地图指指点点,讨论着在哪里登陆“最具戏剧效果”。贝尔纳多站在旗舰(一艘改装过的旧客轮)的舰桥上,望着阳光下泛着刺眼光芒的红海,雄心勃勃地对身边的幕僚说:“先生们,历史将记住这一刻!罗马的鹰旗,将再次插上亚洲的土地!我们将用胜利,让柏林和全世界,重新认识意大利的力量!”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军队如疾风般席卷波斯湾沿岸,北方军望风而逃,黑色的石油像贡品一样源源不断流向意大利。至于隆美尔的“精神支持”和那点破烂装备背后的算计,以及波斯湾海岸线上那五十万严阵以待、拥有绝对海空优势的北方军精锐……此刻似乎都被选择性遗忘了。
一场注定悲剧的远征,在红海的酷热与混乱中,缓缓拉开了帷幕。而波斯湾那边,刘战指挥部的雷达屏幕上,已经出现了远方不明船队集结的模糊信号。情报部门的报告也放在了刘战的案头:“意军异动,目标疑似我波斯湾控制区。”
刘战看着报告,又看了看窗外喷涌的油龙,咧嘴一笑,对参谋说:“他们是二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