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热得象蒸笼,夜里舒适很多。
林屹寒睡醒了,在房子里四处探索——他没见过竹子编织的簸箕、背篓,也没见过几块木片绑成的木甑子,就连门上的兽首铜环都要扒拉。
李管家拿出二胡,边拉边唱。
唱的是山城方言,听着挺悲怆的。
林屹寒对蛇皮蒙面也很好奇,问林馥,这个皮跟他的鳄鱼皮鞋有什么区别。
林馥说二胡蒙面的材质是蟒皮。
鳄鱼皮鞋顾名思义,用的是鳄鱼皮。
林馥抱着儿子,一边搜资料一边讲解。
林屹寒乖乖的。
他这一点又很象林馥,面对感兴趣的事物十分专注,即便是不懂的词汇也能听个一知半解,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嘴里就会蹦出来。
振振有词的,挺能唬人。
“小姐,带小少爷出去逛逛吧,这会儿比白天热闹,夜景也漂亮。”
林馥不太愿意。
深巷太多,鱼龙混杂。
要是碰到麻烦容易节外生枝。
李管家看出她的担忧,笑说这一片很安全,到处都有站岗的民警。
林馥这才给儿子换衣服。
林屹寒臭美,大晚上都要戴墨镜。
林馥给他挂在耳后,“还没到装酷的年纪呀,宝贝,晚上戴别人会笑话你的。”
“有什么好笑的。”
林屹寒不服,但也没把墨镜戴回来,还用小手帮林馥抹了抹刘海。
林馥笑起来,拉住儿子的小手捏了捏。
灯火辉煌的街道。
摩肩接踵的人群。
林屹寒买了个卡通泥人,爱不释手,一高兴,就想给泥人师傅小费,但摸遍衣服也没找到钱。
林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的私房钱在我这呢。”
“什么私房钱,是坏人栽赃我。”
林屹寒死不承认,转身就走。
不远处有套圈游戏。
男孩站着不动。
保姆买了一组,交给他。
老板一看是小朋友要玩,大意了,竟然说多送一组。
旁边的情侣玩了好几组,也不过套到一个巴掌大的布偶,便跟保姆说这个老板不厚道,摆放的角度太刁钻,小朋友矮,怕是更吃亏。
老板一个劲笑,怪得意的。
保姆想哄林屹寒高兴,伸手抱他。
男孩挡开保姆的手,试了两个,都没成功,突然朝后面问道:“妈咪,你想要什么?”
“套个小狗吧。”
黑色的小狗布偶看起来有点象樱花。
一个敢问,一个敢要。
围观的人都在笑。
小狗布偶不大不小,是场上所有玩具中最精致的,放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属于看到拿不到的“镇店之宝”,经常玩的成年人都够呛,让个小孩去套,这不是闹么……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林屹寒出手一个就套中。
……
老板摸摸后脑勺,只当是小孩走运,辩解称,“这个奖品想拿走,得连续套中三次。”
话音未落,林屹寒又飞出两个,精准套中。
老板反复打量林屹寒,惊疑中再次改口,“说错了,得套中十个圈……”
林屹寒看他一眼。
飞出七个。
每中一个,路人就叫好,七个全中,小摊已经围满人。
老板想故技重施。
路人不干了,问老板是不是活不起,连小孩都要骗。
于是,小狗布偶终于来到林屹寒手里。
林屹寒把布偶递给保姆,啧一声,开始玩大套活人,每个圈都精准飞到老板头上,老板边摘边躲,奈何塑料圈象是长了眼,专门套他。
路人哄笑不已,还有人叫好。
“你这小屁孩!”
老板套着五颜六色的圈上前,作势要打他。
保姆护住林屹寒往后躲。
王六正想出手,王五按住弟弟,两兄弟同时来到林馥身旁,掩住她的身影。
陆笑麟站到林屹寒身旁。
指针链t恤宽松、休闲,但穿在男人身上却掩不住暴徒的本质,肩膀比从前宽,贴合处隐约展现的曲线荷尔蒙爆棚,露在外面的小臂能看到明显的肌肉,叠加手掌蔓延上来的数条青筋……
围观的人不再笑。
摊位老板也僵在原地。
他有一张帅脸,但没人敢只看脸。
陆笑麟抱起林屹寒。
林屹寒竟然没有抗拒,扶着男人肩膀,像扶着属于自己的“龙椅”,父子俩都是一脸冷漠。
林馥的心停止跳动。
只有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老板摊位都不管了,掉头就走。
陆笑麟看向保姆,“这是你儿子?”
保姆连忙摇头,“不……”
可惜陆笑麟问是要问人家的,却对答案无所叼谓,我行我素得厉害,“玩这个有意思吗?跟我走,带你玩好玩的。”
林屹寒转头看林馥。
没找到妈妈也不慌。
“不行,我得回家。”
“你家在哪?”
“那边,要爬很多楼梯。”
林屹寒指向西方。
陆笑麟的嘴角不自然地勾起,根据秦杨给的信息,小孩和家人的落脚处在东边。
好小子。
当着他的面,面不改色胡编乱造。
“哦,是吗?”
陆笑麟放下林屹寒。
林屹寒装模作样往西,保姆愣了愣,跟上去,两人绕一圈,林屹寒才带着保姆往李家走。
等到巷口,还往后张望。
确定没有人才继续。
臭人贩子为了拐他,竟然追到这么远的地方,可不能带回家,万一伤到妈妈怎么办?
“妈咪——妈咪——”
林屹寒迈着对孩童来说有些大的步伐,边走边喊,声音清亮,口齿清淅。
陆笑麟站在巷口对面的街道,在阴影中不动声色瞧着小不点蹒跚爬阶梯,唇角自然而然往上扬。
知道孩子住哪就好办。
这个世界不存在谈不拢的事,只存在谈不拢的价钱。
男孩表现出来的警觉没有让陆笑麟不舒服,相反,他就是喜欢胆子大心眼多的小孩。
随着孩子的一声声“妈咪”。
灯光黯淡处徐徐走下一个女人。
白色无袖连衣裙,盈盈一握的腰,裙摆随着下台阶自然起伏,象一朵百合翩跹而来,优雅得令人神经刺痛。
宽檐帽遮住了女人的脸,但遮不住她挺拔的背和天鹅似的颈。
女人按住帽子,牵小男孩。
男孩开心地往上蹦。
之前陆笑麟以为是孩子母亲的女人弯腰致意,看来,应该是保姆。
……
潮湿温热的夏夜,男人久站不动。
直到人流散去,车流淡去,他的灵魂才从遥远的过去归位,知觉才从虚无中复原。
“看错了吧。”
林馥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人象她?
根本是无稽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