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能省下大笔的银子。
这些年,靠着盘剥这些见不得光的人,她私库里添的银子不知凡几。
但这事,她一向做得极为隐秘。
庄头都是跟了她十几年的心腹,那些黑户更是被圈禁在庄子深处,根本不与外人接触。
这写信的人,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
连哪个庄子有多少人,都点得明明白白。
魏氏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信中让她今晚三更,备好一万两银票,送到城西三十里外的孤狼山。
在山南坡第三棵歪脖子松树下,挖个坑埋了。
那树上,会系着一根白布条。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德妃娘娘千岁,合家安康。”
魏氏眼前一黑,这封信,若是在登州收到,她有一万种法子让写信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这里是京城!
李文君刚刚晋封德妃。
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都盯着李家,就等着揪李家的错处。
大夏律法,收留黑户,等同于窝藏逃犯,是与谋逆仅次一等的大罪。
一旦查实,轻则家产充公,全家流放三千里。
重则……主犯问斩,阖家为奴。
这节骨眼上,若此事被捅出去……
魏氏不敢想下去。
她瘫在榻上,浑身无力。
一万两。
对方张口就要一万两。
可她敢不给吗?
一整晚,魏氏在床上翻来复去,彻夜未眠。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第二日,魏氏便病倒了。
头痛欲裂,浑身发烫,水米不进。
荣庆堂那边闻讯,老太太贺氏当即遣了身边最得力的妈妈,带着上好的老山参并几味珍贵药材过来探望。
妈妈传了老太太的话,说是“务必仔细照看着,万万不能有闪失”,又留了两个老成的嬷嬷在院里帮衬,这才回去复命。
李文轩,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在床前嘘寒问暖。
“母亲,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请大夫了吗?”
魏氏看着自己这个一无所知的儿子,心头又是一阵绞痛。
偏她什么都不能说。
“没什么,许是昨夜着了凉。”魏氏有气无力地应付着。
李文轩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见魏氏精神实在不济,便起身告辞了。
他前脚刚走,丫鬟又进来通报。
“太太,九爷来看您了。”
李怀生到了床前,对着魏氏深深一揖。
“听闻母亲身体不适,怀生特来探望。”
等李怀生走后,守在屋外的丫鬟忍不住小声对张妈妈道。
“妈妈,您瞧九爷这关心的神情,可做不得假。”
“是啊,比三爷还要上心呢。”另一个也附和道。
张妈妈听着,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难道真是她们想错了?
这个九爷,竟真的对太太没有半分怨怼?
李怀生缓步走出魏氏的院子。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忧虑与关切。
还好。
没给吓死。
他还有些担心,自己这封信会不会下得太猛,万一真把魏氏给吓出个好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现在看来,这位嫡母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上一些。
这就好。
魏氏若是就这么倒下了,反倒便宜了她。
李怀生心里清楚得很。
按照大夏的律法,一旦魏氏出了事,她名下的私产以及嫁妆银子,庶子连一文钱都别想拿到。
这怎么行。
魏氏在原主身上施加的种种,他还没来得及一一讨还。
这笔帐,得慢慢算。
让魏氏日夜难安,慢慢放她的血,才叫痛快。
他心中默念:我这创业才刚开始,激活的本金,可全指着我这位好嫡母了,可千万要长命百岁才好。
李怀生穿过抄手游廊。
仆妇丫鬟们低头碎步,悄然来去,偌大的府邸,在晨光中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森严。
行至一处拐角,迎面正走来一人。
那人身形窈窕,腹部已微微隆起,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春衫,正是柳姨娘。
柳姨娘身后跟着一小丫鬟。
她看见李怀生,脚步一顿,随即对身后的丫鬟柔声道。
“天儿还有些凉,你回去一趟,帮我把那件月白色的织锦披风取来。”
丫鬟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离去。
回廊下,只剩下他们二人。
丫鬟的身影一消失在月亮门后,柳姨娘便敛裾向前,对着李怀生盈盈一福。
“妾身这段时日一直在院中安胎,不曾出门,今日才得见九爷。”
“在此,谢过九爷。”
李怀生侧身避了半礼,神色平和。
“姨娘言重了,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造化。”
柳姨娘抬起头,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里面盛满感激。
“在妾身看来,这便是再造之恩,此生不敢或忘。”
她如何能忘。
她本是登州随云坊里一个小有名气的歌姬。
身处风月场,终究是飘萍之身,由不得自己。
那时,城中一个恶霸看上了她,扬言要将她买回去作第三十八房小妾。
那恶霸姓钱,人送外号“钱阎王”,手段酷烈,尤好在房事中折磨女子取乐。
据说他后院那些小妾,没几个能活过一年的,不是被活活打死,就是受不住凌虐自己寻了短见,尸首都用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
管事妈妈劝她从了,说那恶霸是官府的座上宾,得罪不起。
她自己辛苦攒下的那点赎身银子,在泼天的权势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就算她侥幸赎了身,出了那门,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恐怕转头就会被那恶霸掳了去,下场只会更惨。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李怀生偶然路过把她救下。
柳姨娘心中依旧徨恐,深知自己无权无势,即便今日脱险,他日也难逃那钱恶霸的毒手,届时只怕下场更惨。
李怀生在听闻她要寻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后,便指点她,在某日午后去城外的渡口边。
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员外袍的中年文士,让她只管上前,唱一曲《踏莎行》。
她照做了。
那个中年文士,正是李政。
李政一见她,便愣住了。
只因她的眉眼,与他的那个白月光,竟有三分神似。
一曲未终,李政便问她,可愿随他回府。
再之后,她便成了李府的柳姨娘。
李政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宠爱有加。
从此她彻底摆脱了钱恶霸的纠缠,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比起从前那种朝不保夕、任人鱼肉的日子,如今简直是在天上。
她如今又怀了身孕,只要能一举得男,后半生的依靠便彻底稳固了。
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清俊如玉的少年。
李怀生听着她的话,只淡然道。
“我能从登州那庄子回京,也多亏了姨娘在父亲面前提及。”
柳姨娘听他这么说,愈发觉得眼前之人霁月光风,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