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
宋子安的贴身小厮提着食盒进屋。
“二爷,李九爷又着人送回礼来了。”
宋子安快步迎上来。
“是什么?”
他眼里的期盼,亮得惊人。
小厮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搁着两只白瓷碗。
“说是……桃花糕。”
小厮的声音有些发虚。
宋子安的视线落在碗里,也是一怔。
碗中之物,与其说是糕,不如说是一碗羹。
半凝固的米浆,上面还漂浮着几片粉色的桃花瓣。
卖相,着实一言难尽。
小厮的心提起,生怕自家二爷会当场发作。
谁知,宋子安俯下身,凑近了那碗,仔细地端详着。
“桃花……”
他喃喃自语,随即,一抹笑意如春水般在他唇边漾开。
小厮看得呆了。
他家二爷何曾有过这般温柔到骨子里的神情。
宋子安先放在鼻尖轻嗅。
米香混着花气,钻入鼻息。
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扬得更高了。
世人皆知,花朝赠花,是为祝福。
可桃花,却另有一番深意。
《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咏的是女子出嫁时的美好。
桃花,自古以来,便是与姻缘、爱慕牵扯在一起的。
旁人都送牡丹芍药,富贵逼人。
独他,送来了这两碗桃花羹。
宋子安只觉一颗心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将那勺桃花羹送入口中。
甜。
宋子安怔怔品着口中馀味,只觉这股甘甜自舌尖漫入心底,竟是他此生未曾尝过的滋味。
“好,好啊。”他连声赞叹。
又对已经彻底傻掉的小厮吩咐道。
“去,把这两碗桃花糕收到冰鉴里,仔细放好了。”
提督府。
魏兴心中正懊悔,那花是否会让怀生觉得俗气?
正烦恼着,管家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快步进来。
“少爷,李九爷府上送来了回礼!”
魏兴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迎上去,那素来沉稳的双眸,竟透出几分少有的急切。
“快!打开看看!”
管家将食盒放在八仙桌上,揭开盖子。
两只小巧的白瓷碗。
碗里盛着的东西,让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愣住了。
一碗浓稠的羹。
这……就是回礼?
提督府送去的是价值千金的牡丹绝品,对方就回了两碗这个?
管家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心里腹诽这李九爷未免也太不讲究了些。
魏兴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嫌弃,声音有些干涩地问向一旁的管家。
“花朝节送桃花,是什么说法?”
福伯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回话:“回少爷,这桃花的说法可就多了。寻常人家是盼个好春景,但若论起典故,还得是《诗经》里那句。”
他清了清嗓子,用略带韵味的调子念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念罢,他又解释道:“少爷,这桃花自古便用来咏赞女子出嫁,祝福姻缘美满。所以,送桃花,尤其是做成吃食,多是长辈对晚辈,或是……或是心悦之人间,私下里表达的一份期盼,觅得良缘,家庭和美。”
话音刚落,魏兴只觉得脑子里开了一片绚烂的烟火。
觅得良缘!
家庭和美!
旁人都送那些金银可量的富贵花,偏偏他,送来了两碗桃花。
魏兴心口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把这两碗桃花羹,立刻送到冰鉴里镇着!传令阖府上下,谁要是敢碰坏了一星半点,军法处置!”
花朝节的回礼,在京中各府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寻常的礼尚往来,不过是金银玉器的流转,是人情世故的权衡。
你送我一盆珍品牡丹,我回你一盆春兰,价值相当,两不相欠。
可从静心苑送出的回礼,却彻底打破了这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几只小巧的白瓷碗,几捧形态模糊,只能勉强称之为“羹”的桃花糕,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送入了京城数个顶级权贵的府邸。
然而,收到这份在旁人看来近乎失礼的回礼的公子哥们,反应却出奇的一致。
无一不满心欢喜,如获至宝。
各府下人捧着食盒呈给主子,还以为是送错了。
待听说是李怀生的回礼,各府的爷们险些当场蹦起来。
当他们打开食盒,看到那碗粉嘟嘟的桃花羹时,更是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羹的形态如何,重要吗?不重要!
味道甜不甜,重要吗?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有几个性子感性的,吃着吃着,眼框就红了。
怀生待他们,实在是太好了!
静心苑满园鲜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魏氏的耳中。
来报的丫鬟眉飞色舞,正想细说那些花的来历与珍奇。
“知道了,下去吧。”
魏氏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眉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丫鬟脸上的笑意一僵,喏喏地应了声,躬身退了出去。
魏氏近来因柳姨娘日渐显怀的身孕,心头总似堵着团湿棉,闷得透不过气。
一想到府中不久或将再添个庶出子女,她便觉胸口气血翻涌,连茶饭都失了滋味。
谁知今日,偏又添了件堵心的事。
她烦躁地从妆奁的暗格里,摸出一封信。
信纸是市面上最劣等的草纸,边缘粗糙,泛着黄。
可就是这样一封不起眼的信,却让她如坐针毯。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直接点出了她在登州、沧州、河间的几处庄子,都收留了“黑户”做活。
所谓黑户,便是指那些脱离了原籍户帖,不在官府黄册上的人。
这些人,或是逃避徭役的流民,或是遭了灾活不下去的灾民,在大夏朝,他们是不能见光的影子。
他们是无根的浮萍,是暗影里的老鼠,官府不认,律法不保。
可对庄园主来说,黑户却是最好用的牲口。
哪个大户人家的庄子里,没养着几个这样的人?
不用缴税,不用给足额的工钱,甚至连饭都不用管饱。
平日里给口稀的吊着命,让他们干最苦最累的活。
生死病老,一张草席卷了往乱葬岗一丢便是,连口薄皮棺材都省了。
更要紧的是,用这些人办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乃至充作死士,最是便宜不过。
纵使事发,也不过是“流民滋事”,牵连不到主子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