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一下,几位在画院当值的宫廷画师,便被行色匆匆的内侍们领着,一路小跑进了御书房。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天子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一进御书房,那股凝重压抑的气氛,便让他们心头一沉。
“臣等,叩见陛下。”
为首的老画师领着众人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砖。
皇帝没有让他们平身。
他从龙椅上站起,踱步到众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都是我大夏最好的画师?”
老画师战战兢兢地回道:“臣等不敢当,只懂些笔墨丹青之术,为陛下聊作点缀。”
“好。”皇帝点了点头,“朕今日,要你们画一个人。”
画人?
画师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是他们的本行。
无论是画功勋卓着的将军,还是画美艳动人的妃嫔,他们都手到擒来。
可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朕要你们画的,不是凡人。”
皇帝的视线飘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陷入了回忆,口中开始喃喃自语般地描述起来。
“他的眉,如雨后的远山,带着一层朦胧的山色。”
“他的眼,是冬夜里的星辰,清冷,明亮,能望进人的心底。”
“肤若上好的凝脂,无半点遐疵。”
“气如空谷的幽兰,遗世而独立。”
他每说一句,画师们的脸色便白一分。
这是在说人吗?
这分明是在说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仅凭这些虚无缥缈、充满了意象的词句,要如何落于笔端?
眉如远山,是怎样的远山?是徒峭的,还是平缓的?
目似星辰,是怎样的星辰?是闪铄的,还是沉静的?
最要命的是那句“非尘世中人”。
这可怎么画?
画师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为难与徨恐。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皇帝可不管他们的难处,描述完,他转过身,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画师们磕磕巴巴地应着。
“明白就给朕画!”
皇帝一挥手,“就在这里画!画不出来,谁都不准走!”
内侍们迅速在殿中摆开数张画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画师们到了案前,不敢有半分迟疑。
每个人都绞尽了脑汁,根据自己对皇帝那番描述的理解,开始在纸上勾勒。
有的画师,认为“非尘世中人”便是仙风道骨,于是便着力于描绘一种飘逸出尘的气质,长发广袖,衣袂飘飘。
有的画师,觉得能让天子如此失态的,必然是容貌绝美,于是便朝着柔美妩媚的方向去画,力求五官的精致与柔和。
还有的画师,干脆将自己毕生所学的美人图谱都调动起来,东拼西凑,希望能撞上大运。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画稿呈了上去。
十几幅画卷,在皇帝面前一字排开。
皇帝一一看过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画上的人,有的确实俊美,有的确实飘逸,可没有一个,是他午后在山涧旁看到的那个人。
“不对!”
皇帝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巨响。
“全都不是!”
他指着那些画稿,怒不可遏。
“画虎不成反类犬!朕要的是神,你们画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一把抓起离他最近的一幅画,用力撕扯。
“少了神韵!你们懂不懂什么是神韵!”
“是那种俯瞰众生的淡漠!是那种洞悉一切的悲泯!”
皇帝象是陷入了某种癫狂,将桌上所有的画稿,一幅接着一幅,全部撕成了碎片。
纸屑如雪片般纷飞,散落一地。
御书房里,所有的画师和内侍,全都吓得魂不附体,齐齐跪地,把头埋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老画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目赤红。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指着地上的碎片,对那些抖如筛糠的画师们低吼。
“继续画!”
“画不出来,你们就都给朕烂死在这御书房里!”
画师们重新回到案前。
这一次,没人敢再轻易下笔。
他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皇帝为寻“花神”而逼迫画师,将他们软禁在御书房的消息,很快就在宫中不胫而走。
又过了两个时辰。
画师们已经熬得双眼通红,心力交瘁。
他们反复修改,反复推翻,却始终无法触及皇帝心中那个虚无缥缈的形象。
就在众人快要绝望之际,那位为首的老画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画了又废,废了又画的画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神韵是画不出来的。
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既然求不得神似,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求其形似了。
他不再去想那些“淡漠”、“悲泯”之类的玄虚意境。
他开始回忆皇帝最初的那几句描述。
眉如远山,目似星辰,肤若凝脂……
他将其他画师那些失败的画稿,在脑中过了一遍,取其长处,弃其短处。
有的画眉眼画得好,有的画唇形画得妙,有的画轮廓画得准。
老画师闭上眼,将这些零碎的优点,在心中慢慢拼凑,融合。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张新的宣纸上,一气呵成。
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这幅新的画稿,被内侍呈到了皇帝面前。
“有三分相似了……”
皇帝看向那位已经快要昏厥的老画师。
“就以这幅画为底稿。”
“继续完善。”
刘启踏入御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场景。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一见是他,脸上的狂热不减反增。
“启儿,你来得正好!”
他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刘启的手,将他拽到书案前,指着满地的画稿,言语间满是难掩的激动。
“快来看!父皇今日,得遇仙缘!”
刘启的视线平静地扫过那些画稿。
纸上,是一个又一个绝色男子的面容。
“父皇,这是……”
“是花神!”皇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斗,“朕在天纵山,亲眼见到了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