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拉着太子,也不管对方是否在听,便将自己在山涧旁的“奇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那惊鸿一瞥的仙姿,到对方转瞬即逝、驾风而去的潇洒。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用最华丽的辞藻反复喧染。
“……他们都看不见,只有朕!只有朕一人得见其真容!启儿,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对朕求仙之心的回应?”
“莲花观的祥瑞,是为天下人而显。这山中仙人,是独独为朕一人而来啊!”
刘启静静听着。
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敬畏。
他微微躬身,唇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父皇仁德治世,感动上苍,方有此等仙缘降临。此乃我大夏之幸,天下之福。”
皇帝听得通体舒泰,仰头大笑。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重重地拍了拍刘启的肩膀,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描述着那仙人如何的超凡脱俗,刘启始终面带微笑,耐心附和。
许久,皇帝才觉得有些乏了,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又抓着画师,继续琢磨如何才能画出那“神韵”。
刘启躬身告退。
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御书房外,长长的宫道寂静无声。
他缓步而行,对跟在身后的内侍总渠道。
“父皇今日,用了几颗仙丹?”
内侍总管比了一个手势。
五根手指。
刘启瞥了一眼,冷笑道:“哦?才五颗。”
“去,传话给玄尘子道长。”
“让他那边,再多炼制一些。”
内侍总管的头埋得更低了。
“是。”
刘启继续往前走,声音幽幽传来。
“丹药金贵,断不可缺了给父皇的。”
“是,奴才明白。”
行至宫道拐角处,今日随驾护卫的禁军统领正带人巡逻。
见到太子,统领连忙上前行礼。
刘启抬手免了他的礼,状似无意地问道:“统领今日护驾有功。本宫且问你,在天纵山时,你可曾在山涧旁,瞧见什么异样?”
禁军统领一愣,仔细回想了片刻,才躬身答道。
“回殿下,属下愚钝,并未见到什么异样。”
“当时属下带人赶到时,只见陛下一人站在涧边,望着对面的山林,神情颇为激动。”
他斟酌着用词,不敢妄议君上。
“哦?”刘启挑了挑眉,“那对面山林里,可有什么人?”
“回殿下,绝无旁人。”统领答得斩钉截铁,“属下可以项上人头担保,在属下等人到达之前,那附近绝无第二个人影。”
“知道了。”
刘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离去。
宫墙的阴影,将刘启的身影彻底吞没。
他唇边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再也无需掩饰。
花神?仙人?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阴森。
吃了太多丹药,烧坏了脑子,连白日梦都做得这般真切了。
不过……
这倒也是一件好事。
国子监的静舍内,几位博士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月考卷宗之中。
朱笔批阅,墨迹纵横。
负责算学科目的张正博士,年近五十,为人最是方正刻板,平生最恨的便是投机取巧之徒。
他拿起一本卷子,封面上的“黄字班”三个字,让他眉心下意识地拧了起来。
又是黄字班。
这些凭着家世荫蔽进来的膏粱子弟,于经史子集上尚且一窍不通,更遑论需要严谨逻辑的算学。
往年月考,黄字班的算学卷子,他都是闭着眼睛批的。
十张里有九张是半片空白,剩下那一张,写了的也全是错漏百出。
他叹了口气,展开卷宗,准备依着惯例画上几个大叉。
可朱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一题。
他继续往下看。
张正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怎么可能?
看了一眼名字。
钱秉。
张正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黄字班里最是顽劣的一个,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和同窗交头接耳,他曾当堂训斥过此子数次。
就凭他,能做出这等难度的算题?
张正压下心中的疑虑,抓起下一本黄字班的卷子。
周德。
展开一看,又是这样。
满满当当,全部作答。
他耐着性子,继续批阅。
结果,与钱秉那份卷子相差无几。
张正不信邪,将所有黄字班的卷子都抽了出来,一一翻看。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张正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旁边几位正在批阅其他科目的博士被他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
“张兄,何故发这么大火?”
张正铁青着脸,抓起那沓卷子,走到众人中间,“诸位同僚,你们来看看!看看这黄字班的好手段!”
“这分明就是集体舞弊!目无王法,败坏学风,简直是我国子监百年未有之丑闻!”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国子监乃天下文枢,教化圣地。
监生舞弊,本就是大罪,更何况是这等规模的集体舞弊。
这要是传了出去,整个国子监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此事体大,张兄可有确凿证据?”李博士皱眉道。
“证据?”张正将卷子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这些卷子,就是铁证!黄字班什么水准,诸位心里没数吗?”
“一群不学无术的纨绔,一夜之间,全都成了算学天才?你们信吗?”
一番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确实。
这事太过蹊跷,不合常理。
若说是其中一两人偶有开窍,尚可理解。
“走!随我去见祭酒大人!”
张正一把抄起那沓作为“罪证”的卷子,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必须严惩!将这群害群之马,统统赶出国子监!以正视听!”
国子监祭酒徐衍,闻听张正求见,便让人进来了。
“祭酒大人!”
张正一进门,便将手中的卷子呈了上去,语气激动地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说了一遍。
徐衍年过花甲,两鬓斑白,闻言却并未动怒。
拿起一份卷子,仔细端详起来。
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此事非同小可。空凭猜测,难以服众。”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你立刻派人,将黄字班所有监生,都传到明伦堂来。”
“老夫要当堂询问,亲自考较。”
“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是!”张正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快步离去。
他倒要看看,在祭酒大人和诸位博士的当堂对质下,那些纨绔子弟还如何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