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李怀生早已翻墙回了静心苑。
白日还好好的,到后半夜却突然发起高热,听到李怀生的梦呓,把起夜的墨书吓了一跳。
他快步把几人叫醒。
“弄月,去书房暗格取爷特制的那瓶清热丹!听风,倒温水来!动作快!”
青禾小心翼翼地托起李怀生,将药丸合著温水喂他服下,又让观花、赏雪在旁仔细守着,不敢有半分懈迨。
天际,由浓墨转为灰蓝,再泛起鱼肚白。
待药劲散开,李怀生的高热总算是退了。
通宵未眠的几人,早已是精疲力竭。
李怀生直至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只觉浑身酸软无力。
回想起昨夜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热,他心底仍有些发怵。
自打穿越至此,平日里连个风寒都少见,日子久了,竟让他忘却了凡胎肉体的脆弱。
谁承想这病魔平日里不声不响,积攒至今,要么不来,一来便是这般排山倒海的凶势,险些让他招架不住。
这几日,李怀生借着染了风寒的由头,向国子监告假休养。
李政下朝回来,换下官服,随口向魏氏问道。
“怀生怎么了?听下人说,已经告假几日了?”
魏氏正歪在榻上,由张妈妈一下下地捶着腿。
她脸色蜡黄,没什么精神,闻言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已请大夫瞧过了,说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好。”
李政眉头一皱,“这都入春多久了,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怎么还动不动就病倒?”
“我看他,就是身子骨太弱,平日里疏于管教,养得太娇气了!”
魏氏听着,没接话,只拿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李政见她病恹恹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发不出来,只得叹了口气。
“看看咱轩儿。”
他口风一转,提起了自己的嫡子。
“前几日,他不也有些咳嗽?可曾告过一天假?”
“如今他在广志堂,学业何其繁重,今年秋日里就要下场,那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才是我们李家子弟该有的上进心!”
“唉……”
“唉……”
李政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失望。
魏氏顺着他的话,接口道。
“老爷说的是。轩儿这孩子,自小就懂事,知道为家族争光。”
“他如今在广志堂,同窗的可都是京中顶尖的才俊,他若不勤勉些,岂不是要被人比下去?”
“这孩子,也是怕姑负了老爷的一番栽培。”
几句话,说得李政心里舒坦不少。
他又坐着喝了会儿茶,嘱咐了魏氏几句好生休养,便起身去了书房。
李政前脚刚走,魏氏挥手让屋里的丫鬟都退下,只留下张妈妈一人。
张妈妈连忙上前,在她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又替她盖好薄被。
“太太,您这病,怎么总不见好转……”张妈妈看着主子憔瘁的面容,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这都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汤药了。”
好转?
魏氏在心里冷笑一声。
如何能好转?
那催命的信,隔三差五就来一封。
一开始是一万两。
她给了。
没过几天,又来了第二封,还是要一万两。
她咬着牙,又给了。
就在前天夜里,第三封信,还是那个价。
三万两雪花似的银子,就这么流水一般地出去了。
那可都是她的体己钱。
现在,她的心,每时每刻都象被放在油锅里煎熬。
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飞走的景象。
这病,怎么可能好得了?
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张妈妈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乏了,便放轻了手脚,退到外间守着。
刚一出来,守在门口的小丫鬟便凑了上来。
“妈妈,您也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啊。”
“太太病了这些时日,您跟着日夜操劳,人都瘦了一大圈了。”
张妈妈闻言,摸了摸自己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
瘦?
可不得瘦吗?
她已经被那人讹去了六千两。
寝食难安!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李府二房的院子里。
魏玉兰今日来找李文玥说话,顺道也见了李文静。
话题不经意绕到李怀生。
李文玥叹气道,“染了风寒,在院里歇着呢。”
“前几日还听说病得挺重,这两日才见好些。”
魏玉兰捏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既是病了,我们做姐姐的,也该去探望探望才是。”魏玉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三人带着各自的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静心苑去了。
静心苑地处偏僻,一路上花木扶疏,愈发显得清幽。
到了院门口,守门的墨书见到三位姑娘,连忙上前行礼。
“二姑娘,七姑娘,魏姑娘。”
李文玥开口问道:“墨书,你家九爷身子可好些了?我们过来探望探望。”
墨书躬身回道:“回二姑娘,九爷已经好多了,正在屋里看书呢。”
“老太君打发了彩云姐姐过来,眼下正在里头说话。”
魏玉兰听见“彩云”二字,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三人放轻脚步,进了院子。
还未到屋前,便已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不知名的花草清气,并不难闻。
屋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三人走到门口,只见李怀生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宽大长衫,领口微敞。
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通过窗棂,使得他整个人沐浴在光晕里。
他的肤色本就极白,此刻因着病体未愈,更添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却也愈发衬得那唇色如新浸的樱桃,艳得惊人。
榻边站着一个丫鬟,穿着桃红比甲,正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魏玉兰的视线,落在那丫鬟身上。
这就是传闻中被李怀生意图不轨的丫鬟,彩云。
就在这时,彩云说完了话,一转身,正对上门口的三人。
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二姑娘,七姑娘,魏姑娘。”
李怀生也抬起头,望了过来。
他看到门口的三人,微微挑了挑眉,却也没起身,只淡淡地开口。
“姐姐们怎么来了?”
彩云行完礼,又对李怀生福了福身子。
“九爷,老太君的话奴婢已经带到,您好生歇着,奴婢就先回荣庆堂复命了。”
李怀生“恩”了一声,算是回应。
彩云低着头,碎步从魏玉兰几人身旁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李文玥才带着魏玉兰和李文静进了屋。
“九哥儿,病好些没有。”李文玥的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李文静也跟着说道:“九哥儿,你脸色好差,可要好生将养着。”
李怀生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边。
“多谢姐姐挂心,不过是小小的风寒,不碍事。”
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听在魏玉兰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魏玉兰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侍立在旁的弄月、听风、观花、赏雪四个丫鬟。
个个身姿窈窕,容貌出挑,气质也与寻常丫鬟截然不同。
魏玉兰的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
她好不容易才能得见心上人一面,可他身边,却时时刻刻都有这般美丽的女子环绕。
三人又坐着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大多是李文玥和李文静在说,魏玉兰偶尔插一句,李怀生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似乎是真的乏了,眉宇间透着一丝倦意。
李文玥是个有眼色的,立刻站起身,“我们不打扰九哥儿了。你好好休息。”
魏玉兰和李文静也跟着起身告辞。
临走前,魏玉兰的视线再次掠过那四个丫鬟,眸光微闪,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