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静心苑,魏玉兰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我们去给老太君请个安吧。”她提议道。
李文玥和李文静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便又转道,往荣庆堂去。
到了荣庆堂,通报之后,三人进了正屋。
贺老太君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才缓缓睁开眼。
“是玥儿和静丫头来了,还有……玉兰丫头也来了。”
三人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给老太君请安。”
贺老太君笑着摆摆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快坐。”
丫鬟们搬来锦凳,三人依次落座。
贺老太君打量着魏玉兰,笑道:“玉兰丫头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可是想我这个老婆子了?”
魏玉兰甜甜一笑,“自然是想老太君了。”
几人说笑了几句,气氛倒也和睦。
这时,彩云端着茶盘进来。
她将茶盏一一奉上。
到了魏玉兰跟前,她正要将茶盏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一般而言,丫鬟奉茶,都是放在几上,主子再自行取用。
可魏玉兰偏偏主动伸手,要去接那茶盏。
“哎呀!”
一声惊呼。
茶水泼了出来,大半洒在彩云的手背上,又溅到了魏玉兰的衣裙。
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彩云的手背瞬间就红了一大片,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却不敢叫出声,连忙跪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魏姑娘恕罪!”
魏玉兰却不看她,只站起身,皱着眉掸了掸自己衣裙的水渍。
然后,扬手,“啪—!”一个耳光,狠狠甩彩云脸上。
“端个茶都端不稳!”
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狠,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彩云的脸颊立刻就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迹,捂着脸,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哭出来。
屋里气氛一凝。
贺老太君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的人,她自己可以打,可以骂,可魏玉兰当着她的面,说打就打,这无疑是在打她的脸。
可魏家是她李家的姻亲,魏光更是手握重兵的九门提督,她一个老封君,也不好为了一个丫鬟,公然和魏玉兰翻脸。
魏玉兰打完人,气似乎也消了。
她转向贺老太君,屈膝行了一礼。
“老太君,玉兰出来得久了,也该回府了,这便告辞了。”
贺老太君压着心里的不快,挤出一个笑容,着身边的心腹妈妈去送魏玉兰。
李文玥和李文静也连忙起身相送。
魏玉兰走后,荣庆堂里的气氛依旧压抑。
贺老太君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彩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
“是,是……”彩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到了廊下,她再也忍不住,靠着柱子,捂着脸,委屈地哭了起来。
她一个做丫鬟的,命比纸薄。
动不动就挨打挨骂。
魏姑娘打她,老太君不仅不为她做主,还迁怒于她。
她忽然想起昨日。
不过是给老太君奉茶时,茶水稍稍烫了些,老太君便将茶杯摔在她脚边,骂了她个狗血淋头。
老太君平日里看着疼她,可到了关键时候,她连个玩意儿都不如。
再想起方才在静心苑看到的情形。
李怀生院里的那几个丫鬟,个个都穿得齐整,精神气十足,过得跟小姐似的。
还有李怀生的样子……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那清冷出尘的气质,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痴傻模样?
若是……若是能做个他房里的姨娘……
哪怕只是个没名分的通房,也比在老太君这里当个大丫鬟,时时提心吊胆,不知哪天就会被打死要强得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彩云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魏氏半倚在榻上,指尖一下下地摁着发胀的太阳穴。
屋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烟气袅袅,却怎么也抚不平她心里的燥郁。
张妈妈端着参茶进来,“太太,润润喉吧。”
魏氏接了茶碗,却不喝。
那双往日里精光四射的丹凤眼,此刻也显得有些浑浊,眼下的青黑更是浓得化不开。
就在这时,外头的小丫鬟疾步走了进来,压着嗓子禀报。
“太太,宫里来人了。”
魏氏捏着碗盖的手一顿。
“哪个宫里的?”
“是……是德妃娘娘宫里的公公。”
魏氏的心往下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将茶碗重重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发出“嗑”的一声闷响。
“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瘦削的内侍,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
“给大太太请安了。”
“公公快请起。”魏氏勉强撑起一丝笑意,“不知公公今日过来,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那内侍尖着嗓子笑道:“太太说的哪里话。娘娘在宫里一切都好,就是时时惦念着府里,惦念着太太您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这宫里的开销,您也是知道的。咱们娘娘心善,待下头的人又宽厚,平日里迎来送往,总不能失了体面不是?”
“前儿个张贵妃宫里新得了一对玉如意,听说是西域进贡的,赏给了底下得力的宫人。咱们德顺宫,也不能太寒酸了去。”
魏氏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得体的笑。
“是,是,公公说的是。不能委屈了娘娘。”
她冲张妈妈使了个眼色。
张妈妈会意,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厚实的荷包,不动声色地塞进了王公公的手里。
那内侍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太太就是个体己人。那奴才就不多叼扰了,这就回去给娘娘复命。”
送走了内侍,魏氏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又倒回了榻上。
“拿钱,拿钱!一个个都是来要钱的!”她低声咒骂着,声音狠戾,“我哪儿还有那么多银钱给他们!”
张妈妈在一旁劝道:“太太息怒,娘娘在宫里也不容易。这银子花出去,总归是为娘娘的前程铺路。”
魏氏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先下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张妈妈躬身退下。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安息香无声地燃烧着,吐出最后一缕青烟。
魏氏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钱,从哪儿再去找钱?
公中的帐上早就空了,她的体己也所剩无几。
难道真要动那些铺子和庄子?
那可是她儿子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