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褪尽。
卯时三刻,东宫的灯火已次第亮起。
宫人们穿梭在寂静的宫苑之中,不敢发出半点多馀的声响。
明德殿侧的暖阁偏厅,却依旧灯火通明,熬了一夜。
太子刘启已经起身。
任由宫女为他穿上繁复的朝服,玄色的深衣上以朱红与金丝绣着繁复的云气与蟠螭纹样,烛火摇曳间,更显宝相庄严。
“殿下。”王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躬敬而谦卑。
刘启抬了抬手,示意宫女退下。
“去偏厅看看。”
王进连忙跟上。
偏厅的门虚掩着,王进推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屋内众人齐齐地抬头望来。
那几位东宫属官,个个眼下都带着乌青,神情疲惫,眼中却闪铄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见到太子亲临,他们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行礼。
“臣等……”
刘启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众人立刻噤声,动作僵硬地继续看向手中的帐目。
刘启的视线落在一张书案上。
那里,一个人趴着,睡得正沉。
正是李怀生。
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将手臂垫在头下,侧脸压在小臂上,陷入了沉眠。
柔和的烛光勾勒出他安静的睡颜。
由于是侧趴着,一边的脸颊被手臂挤压,微微变形,显得有些肉嘟嘟的。
平日里那双清冷通透的凤眼紧闭着,嘴唇也因为挤压而微微嘟起,失却了清醒时的淡漠,反而透出几分孩童般的稚气。
一缕墨发滑落,贴在他光洁的额角。
整个人看上去,安静,无害,有些可爱。
王进顺着太子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了得!
太子殿下亲临,众人皆摒息以待,他竟敢在此处酣睡?
简直是无君无父,毫无规矩!
王进的眉头拧起,看了一眼刘启沉静的侧脸,压低了声音。
“殿下,此子太过无状,奴才这便去将他唤醒。”
说着,他便提步要上前。
一只手,横在了他的面前。
刘启摇了摇头,“让他睡。”
王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表情一凝。
他跟在刘启身边十几年,从太子年幼时便开始伺候。
这位主子,是何等的严苛,何等的看重规矩。
东宫之内,任何宫人但凡行差踏错一步,轻则受罚,重则便会被立刻拖出去。
便是那些伴读的勋贵子弟,在殿下面前,也无一不是战战兢兢。
可现在,这个李怀生,在如此重要的时刻,睡得人事不省。
殿下竟然……不闻不问?
王进悄悄抬眼,看向刘启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看不出喜怒。
莫不是近日天朗气清,没见雷雨惊扰,殿下那旧疾安稳了,这身子舒爽,脾气便也跟着宽和了好说话些?
若是换作往日阴雨连绵、雷声大作的时候,只怕这李怀生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再看那于谦于大人,东宫属官里出了名的老古板,最是看重规矩体统。
平日里,别说有人在他面前睡着,便是有个小内侍走路的袍角带了点风,他都要皱着眉头看上半天。
可现在,他不仅没出声呵斥,那半欠着的身子,竟隐隐还有些遮挡的意思。
似乎是怕太子看见了李怀生这不成体统的睡姿。
这世道是怎么了?
难道真应了那句话,长得好看,便能为所欲为?
其实早在刘启声音响起时,李怀生便已醒来。
只是这眼皮子沉得厉害,既无人上前唤他,他索性心安理得地继续睡了。
卯时末,天色彻底放亮。
几名内侍端着黑漆食盒鱼贯而入。
他们将食盒放在厅中央那张花梨木大桌上,揭开盒盖,取出里面温着的各色粥点小菜,一一摆开。
桌面上很快铺满碗碟。
熬得浓稠喷香的血糯小米粥,几碟笋肉馒头,炸得金黄酥脆的油饼,小巧玲胧的梅花包子,还有四五样清爽的时令小菜,并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食物的热气混杂着茶香,在清冷的晨光里袅袅升腾。
那几位熬得眼睛发红的东宫属官,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喉结微动。
眼前这桌早膳的规格,显然远超平常。
众人陆续落座。
李怀生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阳光斜斜照在他侧脸上,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淅可见。
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好看,执箸的手指修长洁净,夹起一只梅花包子,小口吃着,咀嚼的动作优雅安静,不会发出任何令人不悦的声响。
半日的相处,尤其是共同熬过的一个通宵,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再加之他展现出的惊人学识,以及毫不居功、平和近人的态度,很快便消融了昨日初见时的隔阂与审视。
几位官员不再将他仅仅视作一个需要教导的少年监生,或是凭借奇巧技艺博取太子青睐的幸进之徒。
他坐在那里,本身就象一幅赏心悦目的画,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与令人舒心的温柔。
当他有意放低姿态,想要与周围人融洽相处时,那种如春风化雨般的亲和力,几乎是让人无法抗拒的。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官员们开始低声交谈,不再局限于公务,偶尔也会说一两句京中的趣闻。
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仪,但那份拘谨已去了大半。
于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粥,腹中升起一股暖意,连带着精神也振作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李怀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与周围的环境浑然天成。
仿佛他生来就该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