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悄无声息地到了偏厅窗根下,里面的声音细细传来。
“怀生,你来看此处,‘物料’项下若再细分‘采买’与‘仓储’,这损耗是否更能明晰?”
是于谦的声音,带着商量的语气。
他竟直呼其名“怀生”,而非最初的“李公子”。
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泉似的,是李怀生。
“于大人思虑周详。只是细分过多,录入时或显繁琐。不如在‘备注’栏里注明仓储位置与管库人,责任到人,或更简便。”
“妙啊!”立刻有人抚掌低赞,“责任到人,帐目与考功便可挂钩!怀生此言,真是一语点醒!”
王进通过窗棂缝隙往里瞧。几位东宫属官,竟围着那白衣少年,或坐或站,姿态放松。
最近三日,就连底下那些小内侍小宫女,能往偏厅送东西,脚步都格外轻快。
这李怀生,模样生得是好,俊得不象凡俗中人,通身的气度也干净。
偶有内侍犯错,他也只温言点拨,从不苛责。
前日有个小宫女失手打翻茶盏,他反替她求情,又悄声教她端稳的诀窍。
这般体贴,底下人怎不心生感激?
就连那些起初心存疑虑的属官,见他年少聪慧、言谈恳切,也渐渐卸下心防,愿与他推心置腹。
王进看着又一位官员拿着卷宗走到李怀生身边,低声请教,姿态放得极低。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指尖有些发凉。
这势头,太邪门,也太快了。
短短三日,就已哄得众人如此。
如何得了。
暮色四合,西沉的落日熔金般将馀晖泼洒进轩窗。
雕花棂格将光影裁成缕缕金纱,斜铺地上。
偏厅之内,烛火早已点燃,与窗外的暮色交织成一片温暖的昏黄。
几位东宫属官依旧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李怀生抬头,望向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
窗外几丛翠竹被夕照染成琉璃碧,竹叶在晚风中簌簌摇动。
恰在此时,窗棂上悄无声息地落了个白团儿。
是只猫儿。
浑身毛色胜雪,寻不出一丝杂色,眼眸映着夕照流转着晶莹光华。
它动作轻巧地蹲踞在窗沿,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景象。
李怀生微微一怔。
东宫之内,怎么会有猫儿?
刘启给人的感觉阴沉冷硬,不象是会养猫儿的人。
宫中日子枯燥,各宫的主子们为了排遣寂寞,大多喜欢养些猫狗解闷。
这些毛孩子的地位比寻常的宫人还要高些。
想来,这只白猫多半是哪个宫里没看住,自己偷溜出来的。
那白猫似乎确认了屋内没有危险,轻盈地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在地板上走了几步,尾巴悠闲地在身后晃动。
几位属官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竟无一人发觉这个不速之客。
白猫在屋里巡视了一圈,最后,它的脚步停在了李怀生的桌案旁。
仰起头望着李怀生。
李怀生也正看着它。
一人一猫,视线在空中交汇。
白猫似乎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善意,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然后轻轻蹭了蹭李怀生的袍角。
李怀生心中一软。
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白猫的头。
猫儿没有躲闪,反而舒服地眯起眼睛,将脑袋主动送到他的掌心下,任由他抚摸。
毛发顺滑,手感极好。
李怀生笑了笑,收回手重新拿起了笔,不再理会它。
白猫见无人陪玩,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身后。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太子殿下驾到——”
厅内众人闻声,手上的动作齐齐停下,起身行礼。
刘启缓步走进厅内,整个偏厅,十分安静。
王进的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东宫重地,哪里来的猫叫声?
他正疑惑间。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淅。
而且,似乎是从李怀生的身后传来的。
王进的视线立刻投了过去。
不仅是他,厅内所有属官,包括踱步的太子,都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众人的视线,齐齐聚焦在李怀生身上。
李怀生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所有人都勤勤恳恳地忙碌着,他自己倒好,身后藏着只猫。
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上脸颊。
李怀生不得不反手将那小东西从背后捞了出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清了清嗓子,窘迫道:“这……这猫儿是自己跑进来的,不是学生抱进来的。”
说完,抬头看向众人。
可那些属官们,一个个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憋着笑。
他又看向刘启。
刘启正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趣。
那眼神,看得李怀生心里更加发虚。
有一种被班主任当场抓包的感觉。
他抱着怀里的猫,又解释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真的,是它自己从窗户跳进来的。”
这番解释,听上去更象是欲盖弥彰。
王进将太子的神色尽收眼底。
那双素来幽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竟漾开了一点笑意,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他松一口气。
殿下没有生气。这就好办了。
他躬身笑道:“殿下,这小东西奴才认得,是丽美人宫里养的雪团儿。想来是贪玩,自己从院墙那边溜过来的。”
李怀生听了这话,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他连忙弯腰,将猫放在地上。
“好了,快回去吧,你主子该着急了。”
可那雪白的小东西却不领情。
它非但没走,反而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李怀生的脚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接着,它便绕着李怀生的袍角打起转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尖端还愉快地小幅度晃动着,一副撒娇耍赖的模样。
这一下,偏厅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
几个上了年纪的属官,纷纷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卷宗,装作认真研究的样子,可那微微抖动的肩膀,却出卖了他们此刻的心情。
这几日,李怀生聪慧早熟,谈吐行事间自有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练达。
他们几乎都要忘了,眼前这少年,尚未及弱冠之年。
直到此刻,看着他抱着猫手足无措,脸颊泛红,窘迫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众人才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那属于年轻人的青涩与鲜活。
王进看着这一幕,也觉得好笑。
他伺候太子多年,见过的风浪不知凡几,一颗心早已磨得古井无波。
可看着眼前的少年,他那颗老心脏,竟也忍不住泛起几分慈和的笑意。
刘启迈开步子,缓缓走到李怀生面前。
他的身高本就比李怀生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站着,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少年完全笼罩。
“它倒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