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离市中心喧嚣的车流,拐入一条绿树掩映的静谧林荫道。苏清辞没有让司机跟随,自己坐进了驾驶座。他需要这段独处的车程,来切换状态——从那个在沈氏集团顶层运筹帷幄的“苏总”,变回沈家那个身份微妙、需要时刻察言观色的“儿子”。
车窗降下少许,晚风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润草木气息拂面而来,稍稍吹散了高强度工作一天后的疲惫。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这条路,他从小到大走了无数次,熟悉得闭着眼都能开回去,但每一次回去,心情都难以轻松。
沈家老宅并非位于最顶级的富豪区,而是一处闹中取静、颇有年头的别墅区,外观古朴低调,内里却极尽奢华,且安保森严。这里承载着他复杂的童年和更加复杂的现在。
车子通过自动识别系统,驶入厚重的铁艺大门,沿着蜿蜒的车道,停在那栋灯火通明的欧式主宅前。他熄了火,在车里静坐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下车。
刚踏上台阶,厚重的大门便从里面被佣人打开。
“少爷回来了。”老管家福伯微微躬身,脸上是公式化的恭敬。
“嗯,福伯。”苏清辞点头,声音平淡。他走进宽敞得有些空旷的挑高大堂,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白的光,照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一片清冷。
一阵说笑声从客厅方向传来,夹杂着瓷器轻碰的脆响。苏清辞脚步顿了顿,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温和而无害,这才迈步走过去。
客厅的奢华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他的父亲,沈宏远。年过五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式褂衫,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近乎阴郁的威严,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竭力维持着某种不容侵犯的仪态。他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普洱茶,目光落在虚空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是某种药物作用下特有的平静与抽离。苏清辞知道,那是长期注射“安宁剂”的后遗症——情绪被极度压制,欲望被彻底抹平,留下的只是一具恪守传统、维护家族门面的权威空壳。他失去了作为男人的根本,也失去了大部分鲜活的情绪,只剩下责任、规矩和一种冰冷的控制欲。
依偎在沈宏远身边,正言笑晏晏的,是他的母亲,周婉清。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勾勒出依旧窈窕有致的身段,颈间佩戴着价值不菲的翡翠项链,更衬得肌肤胜雪。她眉眼精致,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成熟女人的妩媚与风情,此刻正侧着头,对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年轻人说着什么,笑容明媚,姿态亲昵自然,全然不似在丈夫身边。
而那个年轻人,正是凌云彻。他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带着几分军人世家出身的硬朗气质,但眼神却很温和,甚至有些腼腆。他正认真听着周婉清说话,偶尔点头附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姿态放松,仿佛早已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看到苏清辞进来,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爸,妈。”苏清辞走上前,声音温和地打招呼,然后目光转向凌云彻,微微颔首,“凌先生。”
“清辞回来了。”周婉清率先开口,笑容依旧明媚,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今天公司不忙?气色看着还行,就是好像又清瘦了点。”她的关心听起来很自然,但目光深处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
“还好,刚忙完一个项目。”苏清辞简短回答,在侧面的沙发坐下。佣人立刻奉上热茶。
沈宏远这才仿佛将注意力从虚空中拉回,目光落在苏清辞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淡漠。“嗯,回来了就好。做事要沉稳,勿要急躁。”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说教口吻,却缺乏真正的情感温度。“安宁剂”不仅剥夺了他的男性功能,似乎也一并剥夺了他身为人父的温情。
“是,父亲,我明白。”苏清辞垂眸应道。
这时,周婉清很自然地又将话题引回了刚才的闲聊,对象是凌云彻:“云彻刚才说,你父亲下个月要调回北京了?那可是好事,一家人总算能团聚了。”
凌云彻笑了笑,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是的,婉姨。父亲也是盼了许久。”他说话时,目光坦然,甚至带着对周婉清显而易见的亲近与尊重。
沈宏远端着茶杯,听着妻子和她年轻男友的对话,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像是听着寻常家事一般,偶尔还会插一句关于凌云彻父亲工作调动的、颇为内行的看法。这种诡异的和谐场面,苏清辞早已习以为常。在这个家里,母亲周婉清拥有公开的情人,并且这个情人还能登堂入室,与男主人平起平坐,甚至得到某种程度的接纳,是人尽皆知且被默许的规则。这背后,是周婉清自身强大到足以颠覆传统的权势,以及沈宏远因药物和选择而导致的实质性的退让与妥协。
苏清辞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着茶,扮演着乖巧儿子的角色。他今日因为直接从公司回来,穿的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女士西装套裙,妆容也是偏职业的淡妆,但这副日益柔美的相貌和自然流露的柔和气质,在家人眼中,早已是常态。
周婉清说着说着,目光又落到苏清辞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不容置疑:“清辞,你苏阿姨最近对你可还上心?我听说,前阵子柳家那孩子的‘正仪’,她也带你去了?”
苏清辞心中微凛,知道这才是今晚“家常便饭”的重点。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依赖的笑容:“阿姨待我极好,事事都为我考虑。柳家的事,也是阿姨让我去见识一下。”
“嗯。”周婉清满意地点点头,像是验收成果,“曼卿是个有分寸的。你跟着她,我们放心。只是你自己也要懂事,要懂得体谅她,凡事多顺着她的心意。”这话语里的深意,不言而喻——要牢牢抓住苏曼卿这根高枝,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知道的,妈。”苏清辞乖巧应下。
沈宏远也缓缓开口,内容却依旧是那套刻板的训导:“苏家门第清贵,曼卿更是人中龙凤。你既已选定这条路,便要恪守本分,谨言慎行,莫要失了沈家的体面,也莫要……惹她不快。”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缓慢,带着一种药物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深藏的无力感。他或许并非不关心儿子,只是他自身的处境和选择,早已剥夺了他作为父亲正常表达关切和提供庇护的资格与能力。
“是,父亲教诲的是。”苏清辞再次低头。
这时,凌云彻也温和地开口,语气带着善意的关切:“清辞看起来气色不错,想必苏女士照顾得很周到。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用客气。”他的态度很自然,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分子,在关心“弟弟”。
“谢谢凌先生关心,我一切都好。”苏清辞礼貌回应。面对凌云彻,他心情复杂。这个年轻男人,以如此特殊的方式进入他的家庭,却似乎比他这个“儿子”更能得到母亲的真切笑容和某种意义上的“认可”。这是一种微妙的比较与失落。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周婉清和凌云彻偶尔低语,气氛融洽;沈宏远沉默进食,如同背景;苏清辞则安静用餐,适时回应父母的问话,扮演着完美的“雌伏儿子”角色。
饭后,周婉清说有些倦了,让凌云彻陪她回房休息。沈宏远则起身,说了句“我去书房看会儿书”,便径直离开。客厅里,转眼又只剩下苏清辞一人。
他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父母各自离去的方向,又想起那个在苏曼卿别墅里等待召唤的周景轩,再想到自己……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独感席卷了他。
这个家,看似显赫,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运行着一套外人无法理解的畸形规则。而他,不过是这套规则下,又一个被精心培育、待价而沽的商品罢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那里,或许是他在这座冰冷老宅里,唯一能短暂喘息的地方。
雌巢归省,暗流之家。 这次看似寻常的归家,揭示了沈家内部权力结构的彻底颠倒与伦理关系的扭曲。父亲沈宏远的药物性无能与情感缺失,母亲周婉清的强势与公开的情感自由,以及“外人”凌云彻的自然融入,共同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家庭图景。苏清辞身处其中,其日益女性化的外表与处境已被家人习以为常,甚至视为一种成功的投资。他在此中的孤独、压抑与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知,进一步加深了其悲剧性。这个“家”,并非避风港,而是另一个形态的、令人窒息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