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苏清辞唤醒。
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卧室里一片昏暗。他睁开眼,有几秒钟的恍惚,昨夜残留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冰冷潮湿的沙滩。
隔壁主卧的方向,一片死寂。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声。昨夜那些纷乱的思绪——镜中“清清”绝美的倒影、隔壁隐约传来的声响、内心深处翻涌的屈辱与最终认命的平静——此刻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浴室。经过一整夜的休息,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但精神上的某种东西,仿佛被抽离了一部分。
温水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体。他闭着眼,任由水流滑过肌肤,试图洗去的不仅仅是尘垢,更是昨夜那个穿着女装、在虚拟世界中寻求慰藉的、脆弱的自己。水温逐渐调凉,冰冷的刺激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镜子里,不再是昨夜那个眉眼含情、雌雄莫辨的“清清”,而是苏清辞——沈氏集团的掌舵人,眼神冷静,下颌线条收紧,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用最快的速度洗去脸上精致的妆容残留,露出原本清隽却略显苍白的肤色。头发吹干,梳理得一丝不苟。
衣帽间里,他毫不犹豫地掠过那些柔软丝质的衣物,取出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女士西装套裙,内搭简约的白色丝质衬衫,配上一双鞋跟高度适中的黑色尖头高跟鞋。每一件衣物,都像是战甲,帮助他重新武装起苏总的身份。
当他走下楼梯时,容姨已经将早餐摆放在餐桌上。中西合璧,精致而营养均衡。
“先生,早。”容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早。”苏清辞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刀叉,动作优雅而迅速地开始用餐。他吃得不多,但足够维持一上午高强度工作的能量。用餐时,他习惯性地拿起平板,快速浏览着昨夜至今的全球财经要闻和公司内部简报。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周景轩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苏清辞没有问,容姨也没有提。那个年轻男孩的存在,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激起过一丝涟漪,但很快便沉入水底,仿佛从未出现过。这种心照不宣的忽略,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彰显。
七点三十分,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别墅门口。苏清辞拿起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出大门。晨光熹微,落在他挺直的脊背和冷静的侧脸上。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后座。
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淡淡香氛的气息。他靠进椅背,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从“清清”到“苏清辞”的切换,看似无缝衔接,实则耗费心神。他需要这短短的车程,来彻底收敛起所有属于夜晚的脆弱与迷茫,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苏总唤醒。
当车子驶入沈氏集团总部大厦的地下专属停车场时,苏清辞再次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疲惫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和锐利如鹰隼般的洞察力。
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区。门打开的瞬间,助理安娜和几位核心高管已经等候在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恭敬和些许紧张。
“苏总,早!”
“早。”苏清辞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声音清晰而冷静,“安娜,五分钟后来我办公室,汇报今天的重要日程和急需处理的文件。其他人,九点整,第一会议室,项目进度汇报会,我要看到最新数据。”
“是,苏总!”众人齐声应道,迅速散开,各就各位。
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苏清辞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蝼蚁般奔波的车流人群。一种熟悉的掌控感,慢慢回流到他的身体里。
在这里,他是主宰者。数百亿的并购案需要他拍板,核心技术的研发方向需要他决策,数千员工的命运与他息息相关。这种基于能力和权力的控制感,与在苏曼卿面前那种基于依附和驯服的无力感,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
也正是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更加依赖这个由他掌控的商业帝国。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苏曼卿的所有物”,而感觉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强大的个体。
安娜敲门进来,开始高效地汇报工作。苏清辞专注地听着,不时提出尖锐的问题,做出果断的指示。他的思维敏捷,逻辑清晰,每一个决策都透着冷静和魄力。
整个上午,都在高强度的工作中度过。会议、谈判、文件批阅……苏清辞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地处理着一切。只有在极短暂的间隙,当他端起咖啡杯,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时,才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会想起王瀚穿着嫁衣的样子,想起赵启明平静讲述过往的眼神,想起昨夜隔壁房间的寂静……但这些念头如同水面的浮光,一闪即逝,很快就被更紧迫的商业问题所取代。
用现实世界的极度忙碌,来麻痹和填补情感世界的巨大空洞。这已经成为他的一种生存本能。
午餐是在办公室解决的,一份简单的营养餐。下午,他继续埋首于工作中。直到夕阳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苏清辞才处理完最后一份重要文件,有些疲惫地靠向椅背。
一天即将结束。面具戴了整整一天,几乎要与脸庞融为一体。
但他知道,当车子驶回那座别墅,当面对苏曼卿时,这身“战甲”将会被轻易剥离,露出下面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揣摩主人心意的苏清辞。
雌伏日常,面具重铸。 白日的苏清辞,是商界精英,是冷峻的掌权者,用工作和权力构筑起暂时的堡垒。然而,这堡垒建立在流沙之上,夜幕降临,他便需卸下伪装,回归“所有物”的本质。日复一日,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间切换,逐渐磨损着真实的自我,直至彻底迷失在扮演的角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