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平稳驶入“静心苑”专属的区域。这里环境清幽,与其说是医院,更像一处顶级疗养会所,只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提醒着人们它真正的功能。
周氏宏远(沈宏远)率先下车,理了理身上剪裁精良的象牙白连体裤,姿态从容。苏清辞跟在她身后,心情复杂难言。车上那番对话,以及那个倚靠在“父亲”——如今散发着成熟女性馨香肩头的瞬间,依旧在他心中掀起波澜。但与之前的震惊恐惧不同,一种奇异的暖流,开始在他冰冷的心湖深处悄然涌动。父亲……不,是母亲了……那种全然的接纳与推心置腹的理解,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他长久以来深藏的孤独。
在护士引导下,他们穿过安静长廊,来到一间套房式病房门前。周氏宏远轻叩门扉,推门而入。
病房内光线柔和,布置温馨。房间中央宽大的病床上,半靠着的正是赵启明。他穿着浅蓝色病号服,脸色仍带苍白,是大病初愈的虚弱,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焕然一新。曾经那份沉静中的棱角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柔和与平静。他眉眼舒展,皮肤显得细腻通透,眼神温顺如宁静湖水,周身散发着褪去所有攻击性后、近乎圣洁的安详。这不仅是病弱,更像是一种内在的、彻底的蜕变与新生。
看到来人,赵启明抬起头。当目光落在周氏宏远身上时,那双平静的眸子骤然迸发出璀璨光彩,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喜悦瞬间盈满眼眶!
“宏远……姐姐?!”他的声音因虚弱而微颤,却毫不犹豫地用上了这新的、更贴切的称呼,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真……真是您?!”
他的目光贪婪流连在周氏宏远的脸庞与身姿上,语气充满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追忆:“宏远姐姐……您……您还是和当年一样……不,是更美了!这么多年过去,风采不减反增,这身气质……沉稳大气,又透着说不出的成熟风韵,真是……更胜往昔!” 这赞美真挚而热烈,带着旧部重逢领袖般的崇敬与喜悦。
这声“宏远姐姐”和毫不掩饰的赞美,让苏清辞心头一震。但这一次,震惊之余,竟悄然滋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他看着身边从容优雅、气场强大的周氏宏远,忽然觉得,这样的“母亲”,似乎……也并不坏。甚至,有一种别样的、令人安心的魅力。
周氏宏远脸上露出得体而略带感慨的微笑,走到床边,语气温和:“启明,好久不见。感觉如何?手术还顺利吗?”
“顺利,非常顺利。”赵启明连忙点头,目光依旧孺慕地追随着她,随即像是想起往事,眼神黯淡一瞬,语气转为低沉歉然:“宏远姐姐……当年……当年您为了……为了清辞……”他犹豫地、带着几分小心看向跟在后面的苏清辞,声音更轻,充满敬意,“毅然放下了咱们的一切,全身而退……我们……心里都明白,也……一直记挂着您。”
苏清辞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起!原来……父亲……不,妈妈当年是为了他!为了保护他,才放弃了曾经的地位和……那样的生活!一种混合着愧疚、感激与莫名安心的情绪包裹了他。
周氏宏远笑容依旧温和,轻轻拍了拍赵启明放在被子外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是过去的事了。孩子长大成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选择和人生。”她的话语中没有丝毫怨怼,只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释然。
赵启明仿佛被她的平静感染,眼神重新热切起来,忍不住微微撑起身子,激动道:“现在……现在清辞也回到您身边了,一切都好起来了吧?宏远姐姐!您……您这次来……是不是……打算重新回来了?”他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期待,如同迷失已久的船只终于望见了指引方向的灯塔。
“我这就告诉文远大哥!”赵启明情绪激动地想要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他要是知道您回来了,不知会多高兴!咱们当年……咱们姐妹……”声音哽咽了一下,充满对旧日时光的无限怀念。
“启明。”周氏宏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安定人心的沉稳力量,轻轻按住了他急切的手。
赵启明的动作停住,不解又期盼地望着她。
周氏宏远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脸上绽放出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笑意的笑容。她的目光扫过赵启明苍白却安详的脸庞,又温和地看了一眼身旁神情复杂的苏清辞,最后重新落回赵启明脸上,语气平稳而坚定:
“不着急。”她缓缓说道,眼神清澈而深邃,“等我……把这边的手术做完了。”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感受着什么,随后用一种近乎承诺的口吻,轻声却清晰地说:
“等一切……都‘彻底’安定下来,迎来真正的新生。”
“我……就回来。”
“回来”二字,她说得不重,却像一道温暖而有力的光,瞬间照进苏清辞的心扉!
奇怪的是,这一次,苏清辞心中竟未升起太多寒意与恐惧。相反,他看着母亲周氏宏远那张充满智慧与从容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清醒掌控自己命运的坚定光芒,再看看病床上赵启明那张因“新生”而充满宁静与希望的脸庞……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开始在他胸中滋生、蔓延——那是……高兴?
是的,是高兴!
他为母亲高兴!高兴于她终于摆脱多年的压抑与痛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和平静!高兴于她即将迎来新生,变得更加完整和……自由!
他也为自己高兴!高兴于自己不再孤独面对这一切!高兴于有这样一位强大、智慧且深爱他的母亲引领着他、理解着他!他们母子,更是即将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伙伴!
未来或许依旧未知,但此刻,苏清辞心中却充满了踏实的暖意和……隐隐的期待!
赵启明听到周氏宏远的话,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混合着理解、狂喜与祝福的笑容!他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是喜悦的泪水:“好!好!宏远姐姐!我们……我们等您!等您回来!回来……带领我们!”话语中,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赖与归属感。
苏清辞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感人至深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周氏宏远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周氏宏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那掌心的温暖,坚定而有力。
雌巢重聚,启明新颜。病房中的会面,不再是对过往伤痛的检视,而成了一场充满理解、接纳与希望的仪式。周氏宏远的坦然与坚定,赵启明获得新生后的安详与喜悦,共同勾勒出一幅温情的图景。苏清辞在其中看到的,不再是父辈的沉沦,而是母亲追寻自我的勇气与力量,以及一条或许并非坦途、却充满相互扶持的未来之路。这份突如其来的“高兴”,如同阴霾中透出的阳光,照亮了他原本灰暗的心境,也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新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