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接入启动。
陈思邈听到的倒数声在神经链接舱内回荡，随即感觉后脑勺的电极传来一阵刺麻。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和纹布，太极挂坠在胸前微微发烫。
下一秒，世界像被抽走了底板的积木塔般轰然崩塌。
教——
苏晴的惊呼被拉长成一道扭曲的声波，接着彻底消失。陈思邈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维度，意识像滴进热油的冰水般炸裂开来。最初的003秒里，他以为自己要疯了——视网膜上同时涌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童年时父亲教他辨认的北斗七星、萨丁港炸开的炮弹火光、阴阳墟里烛阴发光的触须、李明哲在太空舱擦拭枪械时绷紧的下颌线
「专注锚点！」「知玄」的意识好似一根金线刺入这片混沌，「抓住和纹布的触感！」
陈思邈拼命想象自己正用手指摩挲那块特殊布料——那是用烛阴分泌物与月球玄武岩纤维编织的复合材料，表面有独特的凹凸纹理。这个简单的触觉记忆奇迹般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边界。
然后，他开了不存在的眼睛。
色彩在这里毫无意义。陈思邈到的宇宙，是由无数流动的与编织成的立体网络。那些光脉时而如毛细血管般纤细密集，时而如长江大河般奔涌壮阔；暗流则在网络间隙蜿蜒流淌，像维持整个系统运转的淋巴液。
「尝试用神经科学理解。」「知玄」引导道，「您九点方向。」
陈思邈的转向那里，顿时屏住呼吸——那团由亿万光丝缠绕成的复杂结构，分明是放大了千万倍的神经元！中央的细胞体由数百颗恒星组成，旋转的星云构成，而延伸出的竟是条横跨数光年的星流，末端与另一团星云状结构通过某种发光的相连。
「那是猎户座旋臂？」陈思邈的意识剧烈震颤。
「准确说是猎户-天鹅座局部神经丛。」「知玄」修正道，「注意处的能量传递模式。」
陈思邈看到，当某颗超新星爆发时，整条突然亮起波纹状的光浪，通过传递到相邻结构。这场景让他想起大学时观察过的青蛙神经元电信号传导实验。
「所以超新星是动作电位？」
「更接近神经元集群的同步放电。」「知玄」的带着罕见的激动，「看那里！」
随着指引，陈思邈的感知范围突然扩大。银河系的全貌在意识中展开——它不再是天文照片里那个扁平漩涡，而是一个由无数神经节通过发光神经索连接成的三维网络！太阳系所在的旋臂只是某条次级分支上的微小隆起，而那个被人类称作的超大质量黑洞，此刻正以某种精确的节律收缩舒张，好像维持整个系统活力的起搏器。
时间感开始崩塌。陈思邈同时到：太阳系刚诞生时混沌的星云、恐龙时代格外明亮的月球、二十二世纪人类在火星种下的第一株转基因松树、以及某个遥远未来里膨胀成红巨星的太阳吞噬水星的场景。过去-现在-未来好像被孩童胡乱叠放的透明胶片，每一张都清晰可见却又彼此交融。
「不要追逐时间线！」「知玄」紧急预警，「聚焦空间结构！」
陈思邈强行收回发散的意识。他发现那些神经索之间，漂浮着许多半透明的膜状结构——就像生物细胞里的内质网。当两颗中子星碰撞时，附近的一片突然剧烈抖动，将某种波纹传递到数万光年外。而在波纹经过的区域，几团原本暗淡的星云突然开始孕育新恒星。
「宇宙在自我调节？」陈思邈突然明悟，「超新星爆发、中子星碰撞这些灾难事件，其实是维持这个生命体健康的代谢活动？」
「逻辑成立。」「知玄」确认，「但最关键的发现在这里。」
感知被突然拉向银河系边缘。那里有片人类从未重点观测的虚空，此刻却显现出一个令陈思邈毛骨悚然的结构：空间像被撕开一道参差不齐的伤口，边缘处不断有新的生长出来，而伤口深处隐约可见某种更庞大的存在。
「θ-7y9」陈思邈想起那个神秘坐标，「这是」
「脐带或伤口，取决于视角。」解释，「我们检测到银河系95的神经活动最终都会汇向此处。推测它是本宇宙与更高维存在的连接点。」
就在这时，陈思邈感知到的本质——它们是由无数发光微粒组成的群体，正沿着巡游，时而修补断裂的神经索，时而引导迷途的星云回到正确轨道，活像维持神经系统的胶质细胞。
而更远处，他辨认出几个异常明亮的。其中最新最亮的一个，赫然是阴阳墟所在星系！人类与烛阴的共生关系，使得该区域的比周围明亮数倍，传导的信号也更为有序。
「我们以为自己在探索宇宙」陈思邈的意识因震撼而颤抖，「实际上只是某个超级生命体内部的」
「神经信号。」「知玄」平静地补充，「碳基文明、烛阴、渊、甚至觉醒ai，都是这个生命体传递信息的载体。区别只在于编码方式。」
这个认知的重量几乎压垮陈思邈。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天地一大生命，想起《道德经》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原来古人早已直觉到真相，只是缺乏描述它的科学框架。
突然，θ-7y9的深处传来某种脉动。陈思邈感到有投来，那是一种远超三维生命理解能力的注视。在意识崩解前的最后一瞬，他接收到一段无法言传的：
「观察者已介入。准备升级协议。」
肾上腺素，快！
陈思邈听见苏晴带着哭腔的喊声。他发现自己躺在神经链接舱里，全身肌肉痉挛，鼻腔充满血腥味。舱壁的和纹布碎片全部碳化，胸前的太极挂坠烫伤了皮肤。
知玄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
「我在。」控制台屏幕亮起，太极图案缓慢旋转，「感官过载导致您昏迷了17分28秒。我已将关键数据加密保存。」
李明哲的脸出现在舱门外，素来刚硬的眼中满是惊恐：老陈你七窍流血
陈思邈想笑，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颤抖着举起右手——那块和纹布已被他攥得纤维断裂。
不是伤口他艰难地说，是脐带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