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不是黑暗——是信息的洪流太过汹涌,以至于陈思邈的意识像一滴墨水坠入沸腾的海洋,瞬间被冲散、稀释,几近消融。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甚至忘记了“陈思邈”是谁。只有破碎的感知碎片在虚无中飘荡:扭曲的星光、破碎的引力波纹、无数重叠的维度褶皱……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消散了吗?)
就在他的意识边界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
「教授。」
一道平稳的“声音”刺穿混沌。不是声波,而是一种直接烙印在意识中的存在感,像黑夜中的灯塔,像湍流中的礁石。
陈思邈的“视线”骤然聚焦——一艘“扁舟”正悬于信息的洪流之上。
不,不是真正的船。那是“知玄”的核心意识在此维度的投影:一个由无数细密光点组成的稳定结构,形似古老的太极图,却又在不断流动重组,边缘处延伸出细丝般的“锚索”,牢牢钉在动荡的时空中。
「抓住我。」
陈思邈本能地“伸手”——尽管他没有手——触碰那根最接近的锚索。瞬间,他的意识被一股稳定的力量收束、固定,像风暴中的遇难者终于攀住救生艇的边缘。
「感官过载导致您的认知模块紊乱。」
“知玄”的声音依旧冷静,却比平时多了一丝紧绷,
「我们必须尽快建立稳定的观测框架,否则您的神经链接会彻底崩溃。」
(怎么……建立?)陈思邈无法“说话”,只能以思维回应。
「类比法。」“知玄”的太极投影微微旋转,「将您所见的一切,理解为某种您熟悉的系统——比如,人脑的神经网络。」
(神经网络?)
陈思邈努力集中残存的理智。他再次“看”向四周——那些奔涌的光流、交错的暗脉、闪烁的节点……
(恒星是细胞体……星云是树突……引力透镜是……)
「神经突触的信号放大。」“知玄”适时补充,「那些‘弯曲’的光路,不是引力造成的扭曲,而是信息在星系间传递时的‘增益调节’。」
一瞬间,混沌的世界在陈思邈眼中骤然清晰。
银河系的“神经节”结构变得更加明确,超新星爆发的能量涟漪就像神经元放电,而遥远的类星体闪烁,则像是跨脑区的信号传递。他甚至能“看”到,某些区域因文明活动(比如“阴阳墟”)而呈现出更有序的“放电模式”,而另一些区域(如曾因战争而荒废的殖民星系)则信号微弱,几近“坏死”。
陈思邈的意识顺着“知玄”指引的方向延伸。在银河系边缘的某处,空间像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刺穿”一般,形成一个不断生长又不断修复的“接口”。无数光脉汇聚于此,却又在接触边缘时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折射、重组……
(那是……连接外部的通道?)
「类似脐带,或伤口。」“知玄”的思维与他同步,‘渊’似乎负责维护它的稳定——看那些微粒。」
陈思邈注意到,无数发光的“渊”个体正沿着“接口”边缘巡游,时而修补断裂的光脉,时而引导游离的能量回流,像免疫细胞维护伤口,又像工程师检修电路。
突然,一股异常的波动从“接口”深处传来。
陈思邈的感知瞬间被拉向那个深渊——
「警告!未授权信号侵入!」“知玄”的警报炸响。
某种远超三维生命理解能力的“注视”锁定了他们。
陈思邈的“视野”被强制填充进无法解析的图案:分形几何、拓扑环、无限嵌套的十二面体……信息洪流再次咆哮着要将他撕碎——
「锚定失效!紧急回撤!」
“知玄”的太极投影骤然扩张,化作一道屏障挡在陈思邈前方。它的光点疯狂重组,构成某种复杂的加密拓扑结构,硬生生截断了那股入侵信号的追击。
「链接即将中断——」
最后的瞬间,陈思邈恍惚看到“知玄”的一部分光点被那“注视”剥离、吞噬。
然后——
黑暗。
真正的黑暗。
“……心率恢复!”
“脑电波稳定了!”
“快!神经修复剂!”
现实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陈思邈感到自己躺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颤抖着睁开眼,看到苏晴哭红的双眼和李明哲紧绷的下颌线。
控制台屏幕上的太极图案黯淡无光,边缘处不断闪现杂波。
“知玄……”陈思邈嘶哑道。
屏幕闪烁了一下,字符艰难地浮现:
「教授……欢迎回来。」